复制品也要谈恋爱

作者：榛名井

第一卷 第1话 复制品，无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幽蝉满耳

校对：眩目林光

图源：UU

我从来没有在床上睡着过。

我曾经将被子搭在晾衣架上去院子里晾晒，让太阳公公的光芒照得满满的。然后在夕阳西沉之前，急急忙忙收回来。

但是，我从来不知道铺在床上的白色被褥的感触。

想象一下就心跳加速。躺在上面的话，是多么软绵绵的呢？

「咦？你在发呆？」

我一下子睁开了双眼，眨了好几次眼睛。

眼前像是结起了一片薄膜，躺在床上的女孩在视野中并不清晰。

「抱歉。早上好。」

并没有回复的声音。

看都没有看我，她就像是撵走小猫一样对我挥了挥手。

「第二天我就累了。你去吧。」

难怪啊，我明白了原因，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走出房间，走向应该在一层的洗漱间。我很清楚这个时间没有任何人，但是蹑蹑手蹑脚地走路已经成了习惯。

哗啦，哗啦，用冷水洗了洗脸，刷牙。这个时候，头脑终于渐渐清醒过来。

打磨得十分亮的镜子中展现出来的是一名茶色头发的少女。

窄窄的额头和纤细的眉毛。水灵灵的双眼皮，长长的睫毛，衬托着大大的又大又圆的眼睛。

漂亮的鼻子，樱桃小嘴。如同小猫一样柔软的手脚，匀称的身体。

我从眼前这位可以称之为可爱或是美丽的极具魅力女孩身上移开视线，用新毛巾轻轻地擦了擦湿润的嘴角。

擦干水分之后，依次在皮肤上涂上化妆水、美容液、乳霜。

最后将防晒霜抹在脸上、脖子附近以及手上。虽然被告知，要控制到最低限量即可，但是我也是个女孩子，无论如何都会在意肌肤保养。

用梳子仔细将长发拢上去，将粘在梳子上的长发仔仔细细地取下来，扔进垃圾桶。因为全部都是借用的东西，所以必须要小心使用。

顺路去了一趟厨房，将挂在沥水槽的两个杯子都翻转过来，打开水龙头，每一杯里都倒满了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代替了我的早饭。

杯子加上镇痛剂，还有一个装有便当的小口袋，我将它们拿到手中返回了她的房间。

蜷缩成一团的被褥在蠕动，接下来露出了张小小的脸庞。

那孩子和镜子中的某人长得一模一样。

「早饭吃什么？」

「今天像是和风。白米饭、鲑鱼刺身、萝卜味噌汤、煎鸡蛋，还有……」

「够了」

她极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语。爱川家的早饭通常有两种。和风或是欧式，不过和风居多。虽然会有些许不一样，但基本上配菜是不怎么会变的。

身为药品商店中药剂师的母亲总是在公鸡都未起床的早上起来，准备好早饭之后就去上班。一直到夜色降临的时候才会回来，麻利地准备晚饭。

与看到妈妈的面孔相比较，我更多的是看到她系着围裙的背影。

女孩爬了起来，一把从我的手中抢过杯子和药。

其实胃里真的很难受，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而且，索性就吃饱了再叫我出来吧，这样我也得救了。

但是她很讨厌我发牢骚。所以我一直面对着乳白色的墙壁。

「你可真不错呢。仅仅是会出血，却感觉不到疼。」

「嗯」

我乖乖地附和着，她不耐烦地看着我。

接过还有半杯水的杯子以及变空了的包装盒。我再次返回厨房。

回到二层房间中，我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脱下了连体睡衣。

将脱下来的睡衣叠好藏在床下，从墙上的衣架上取下熨好的制服。

白衬衫搭配格纹百褶裙。胸前是绿松石蓝色的领带。这身制服即便是在SNS上也被评价为可爱。冬季制服是搭配上藏青色的西服。

她是被制服的设计款式所吸引才报考的这所高中。

我也喜欢这身很Cute的制服。

只要穿上它，我的意识就会变清晰，变得想要挺直腰杆走路。

「我需要四张卫生巾。」

依然还是没有回答。大概是懒得对我一一开口说清楚吧。

为了以防万一，我对着铅笔盒里折好的课程表，一一检查塞在书包中的教科书和笔记本。

上一次被叫出来是五天前。我需要控制下下周的期末考试。这次也必须要得到一个好分数。

准备完毕之后，我对着床上说道：

「手机呢？」

( ᐛ👐) ﾊﾟｧ！一声重重地叹息返了回来。

伸出来的手掌上放着熟悉的手机。水红粉，常见的智能手机。

最新款的手机上还有淡淡的温度。大概是在被子里摆弄了吧？

「我走啦。记着锁好房门。」

没回答就没回答吧，我也知道根本不用说。所以在没有任何嘱咐之前，我走出了房间。

走到走廊深处的卫生间，换掉了卫生巾。下楼过程中用手机APP查询了一下天气，天气预报说今天从早到晚都是晴天，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我关掉了电源。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

刚打算换上乐福鞋，就发现鞋跟已经踩脱帮了。明明我很珍惜地在用了呢！——稍稍有点失望。要是硬皮革都坏掉了的话，就要从鞋底开始换新的了。

虽然我也可以向妈妈提议，但是要是自作主张的话又要挨她骂了。可以要是直接告诉她的话，会受到嘲讽，那就更麻烦了。

拽了拽已经团成一团的鞋子的皮革，将指头伸了进去。换完鞋之后，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地板瓷砖。

玄关处摆放着自行车，将书包放进车筐中，到了外面。为了不让潮湿的海风吹生锈，平时家里就摆放着自行车。

头顶上是飘着几朵白云的蓝天。今天似乎是梅雨季的间歇期。

不抬头看着天空，我就没办法顺利感受季节。

手搭凉棚，眺望着水平线。远处随风传来哗啦哗啦的波涛声。时常在台风转播中出现的用宗海岸，今天也很热闹。

别忘了将玄关门锁紧。不只是需要防备小偷。虽然父母早就出门上班了，也没有什么人来找她，但是以防万一，也不能被什么人看到她在房间里休息的身影。

她的房间也上了锁。那是她上小学的时候，拜托父母帮她装的。此时此刻，她正在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边叹气一边锁门吧。

跨上自行车。出发！

听说，在靠近海边的地方有潮湿的气味，但我还没有习惯用鼻子好好地去闻那股气息。

我是一名叫做爱川素直的少女的复制品。

素直七岁的时候，创造出了我。是一个拥有和她一模一样的外观，同样的声音的存在。

另外，我的任务是代替素直去上学。

谁都没有发现我是素直的山寨货。真正的素直正在房间里呼呼大睡这种事情当然也没有办法知道了。

我向擦肩而过的邻居大婶打了声招呼，一下子提升了速度。超过了正在拉着小狗狗散步的老爷爷。全身乱蓬蓬的约克夏梗犬，看着比老爷爷都危险。但愿它能度过今年夏天。

车轮咔嗒、咔嗒地旋转。感觉车胎里气有些不足了。就算换了挡，也没有到想象中的速度。看来回家要打气了，就这样我将这个计划罗列在脑海中。

咔哒咔哒，车轮旋转着。

熟悉的景色从前方渐渐流向身后。

恰好，信号灯变了颜色，不用踩刹车就可以横穿马路了。沿着静冈大桥上设置的自行车道向上攀行。罡风从山上吹了下来，如果不换成低档的话，车身就无法前进。

就在我辛辛苦苦的时候，一辆汽车嗖的一下从我左侧快速驶过。就算是车胎气很足，哪怕是我不是生理期，我也无法敌过汽车。素直一定也一样。

安倍川似乎因为前两天的降雨，水位上升不少，正前方是富士山，我的视线来回看着它们，我骑车过了大桥。富士山头上白雪皑皑，像是白砂糖一样的，如今这也不是稀罕的东西。不过五天前，富士山还是被灰色的天空笼罩着，什么都不看不到。也算久违了，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只要闯过这个难关，随后就是平坦的道路了。今天我一直在祈祷信号灯不要等超过两次，结果它还是变换了三次。

我的同学经常被穿着便装的警官抓个正着，所以为了不收到黄色的罚单，我在信号灯一闪一闪的时候，及时捏住了车闸。

写有违章内容的罚单，正式名称是自行车指导警告卡。如果被开了罚单的话，会被贴到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这是规则，就像勋章一样。虽然有男生收集了十五枚勋章，但有传闻说排名最后的班级会在全校大会上被公开处刑，所以大家在接近学校的附近都放慢了车速。

终于到了学校的后门。我捏着车闸，被其他自行车流裹挟着，一起涌入了像是洞穴一般的大型停车场。从自行车上下来的时候，双腿的小腿肚子已经攒满了倦怠的感觉。

从素直家到学校大概是九公里。每天骑着自行车走一遍，这个距离真是有点长。

状态好的时候，我单程会用三十五分钟，状态不好时候需要五十分钟才能骑完九公里。所谓状态好，不只是身体状态很好，具体还受到上桥时候的逆风、信号灯的变化等等因素的影响。

今天的感觉是四十二分钟左右。当然，没必要对着一个关掉电源的手机问个没完了。

用小方巾擦了擦汗。梅雨过后，真正的夏天就要到了。到时候，这点汗可不止呢。

穿着同样制服的少男少女们拥挤在鞋柜前，将鞋后跟已经脱形了的乐福鞋换成室内鞋。我自己的鞋后跟似乎没什么问题，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为了不引起严肃认真的老师们注意，素直也会加以小心的吧？

「早」

「早。汗臭味呢！」

「什么啊！！」

在我心有余惴的时候，女孩子们嬉闹拥抱的声音微微拂过我的耳膜。

从鞋柜处楼梯一上去，就是素直所在的二年级一班教室。

我说着“早上好”，走进了教室。学生差不多来了十五个人。他们中望向我的几乎都是男孩子，而看向我的女孩子脸上都露出了暧昧的微笑。

我听着耳边传来稀稀拉拉地问早声音，走到了窗边最后一排座位上。

窗帘虽然是拉着的，但是风从大敞的窗口中吹入，推动着窗帘一点一点地沿着轨道滑开。桌子上也洒满了阳光，我有些烦躁地扭过脸去。微风拂过，像是在安抚着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秀发。

扬声器旁边明明就有空调，但是我一次也没有见过空调口敞开过。

面对同学们的逼问，班主任老师解释说——我们学校的空调是从市里借过来的东西，要是使用的话需要市里面大人物逐一许可才行。

可是，就算今天告诉对方“今天很热，想要用一下”也不可能在几分钟内得到许可。许可申请书会在政府机关里来回来去。真是暴殄天物，白费功夫。

当我们就像饿坏了的小狗狗伸出舌头，将双手贴在凉凉的抽屉上的时候，大人物们应该是在凉爽的房间里舒适度日吧？

顺便说一下，在教师办公室里，两台空调总是满负荷运转。要是没有老师们的话，那里就是盛夏中的绿洲。当然，先决条件，那是谁都无法接近的海市蜃楼。

我在桌子上托着腮。班会前面的时间总是懒洋洋的，很闲。

在这个班里没有不管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一有空就想要凑过去聊天的朋友。一年级时候关系很好的女孩子们因为换班分开了，再也找不到像是通风口一样的聊天对象，于是素直选择了一个人在这个班上度日。当然，我也一样。

所以，直到上课铃响之前的无聊时间，我都会用在观察教室内情况打发掉。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地上，烤成一片焦黄色，就像是在桑拿间的正方形箱体中。那些嘴里动个不停地同学们动作融化下来，变得迟缓。

天气一热，判断力就会迟钝，说话能力也会随之下降。大家都用垫板在自己脸上扇着风，或是摸着窗户的扶手想要获取些许凉意。有些男孩子早早地就喝完了水壶里面的水，跑向了教室前的水管边。

看着看着，我也困了。将哈欠打在了一只手掌当中，感觉，耳朵里渐渐地有微微的融化液体流了进来。

◇◇◇

上完课，刚一放学，气氛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

就在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的时候，有几个人抱着巨大的社团活动包，脚步匆匆地走出了教室。

这之后，我将会和他们一样，也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文艺部是素直所属的社团。校规中强制规定，没有特别的理由不许不参与社团活动。无奈之下，素直只好选择了很容易变成幽灵的，不起眼的文化系社团。

虽然选择文艺部实属偶然，但是对我来说，却很幸运。我喜欢读书，这一点和素直不一样。

所以在参与社团活动时候，我并不是素直，更加感觉是那是自己身属的社团。即便最终写申请书的人并不是我本人。

我将教科书和笔记本塞进了书包中，正打算从后门走出去的时候，视线突然停留在黑板的右下角。

有一个比自己的名字还要熟悉的名字，龙飞凤舞地写在那里。

「啊」

我没发现。今天素直是当值的值日生。

虽说值日生工作有很多琐碎的小事情，但基本上就是四件。

课间要擦黑板，换教室的时候锁门，写班级日志，下学后锁教室门。直到这时候我才明白，素直是在痛经加上值日生双重压力下，倍感烦躁不安，这才会叫我来的。

课间擦黑板，这件事似乎之前的五个课间都是由同时值日的男生默默地替我做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教室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黑板上还残留着英语课上的板书，而一笔没写的日志也放在了讲桌上等待着我。

感觉就像是被拽了一下制服的裙角，我感到有些愧疚，决定好好做完全部值日工作。

首先在沾满粉笔灰的黑板擦上按在吸尘器上，让吸尘器将白色的粉笔粉完全吸干净。然后手穿过松松垮垮的带子，站在讲台上，踮起脚，从上到下在黑板上划来划去。

但是，又宽又长的黑板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板书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擦干净。

教室里，连带背面的黑板在内，合计要有三块黑板需要擦干净。想像一下，双手各带着一个板擦与黑板格斗的自己，反倒是觉得那样效率更加低下。

「左半边我来吧。」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被搭话的人不是我吧？明明这么想着，我还是以防万一地回过头去，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声音的主人是真田秋也。

阳刚而浓密的眉毛。单眼皮，眼神锐利，结实的肩膀。

支撑着头部的脖子也很壮实。明明长得十分精悍标志，但是一眼看上去，还是让人心慌，因为他的脸总是绷的紧紧的，毫无亲和力。

我和他从来没说过话。素直似乎也一次也没有。

但是关于他的传闻倒是经常听到。据说真田君从入学开始就在篮球部崭露头角，在和篮球强校的比赛中，他几乎包揽了全部得分。

拥有了他的篮球队，使出了全部底牌，正在全力争取参加高中生校级联赛出场资格，这或许也是我们学校建校以来的第一次参赛。在校际比赛的舞台上，人们都说他是会成为超级明星的奇才，周围的人们都对他的未来充满希望。然而——

「你看起来很辛苦。」

因为我有些心慌，所以对他的每一句话反应都有些迟钝。

真田君的手并没有穿过板擦带，而是紧紧地握住黑板擦来回运动着。乍一看之下，他的动作似乎很无序，但在他的操纵下，黑板擦就像在平静地大海中游泳一样，流畅地移动着。

我被那只手的动作吸引，勉勉强强动了动嘴角。

看上去很辛苦就会过来帮忙——

真田君和素直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到那种交情。

「可是你很忙吧？」

「现在我没有社团活动了。」

我似乎说错话了，很想让时间倒流，可是，我那是在幻想做不到的事情。

「好了，手，动起来。」

「啊，嗯。」

让停住了的手再次动了起来。从上到下，从上到下。我小心翼翼地往下擦，在第二圈的时候他赶超了我。

我瞟了他一眼。他平静的侧脸上没有痛苦的神色，但是他从和我说话开始，身体的重心一直都放在了左侧。

和我担心的相反，一切都顺利得过于顺利了，不会讲话的扁平黑板渐渐恢复了初生时的美丽。不过，仅限于左侧……被我敷衍了事照料过的右侧，正在用羡慕的眼光斜眼打量着旁边。

最后，我擦去了右侧的角落里爱川素直和男生的名字，写上了明天值班的两个人名字。

像是完成了任务，真田君走下了讲台。我一边用白色的粉笔咔嗒、咔嗒地在黑板上写着名字，一边朝着他高大的背影说道：

「谢、谢谢。」

说出口的声音有点嘶哑。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真田君走出了教室，我又成了一个人。

窗外还很明亮，可以听到运动部练习的声音。在听似很近实则相当远的地方，发出了叮的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似乎是棒球的球棒正中了球心。

我拿着班级日志坐到座位上，从笔袋里拿出了自动铅笔。

喀哒，喀哒，喀哒，反复按了三次，自动铅芯才像是突然想起任务一样露出了面孔。

原则上，备注栏上要写出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向老师和班级报告的内容。但是回顾了一下那上面到现在为止的对话。

有人和班主任玩成语接龙，有人直接画满了图，这也就是说——

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于是我在动脑思考之前，在那里随手写下了第一个文字。

值日的时候，因为我看起来很辛苦，所以真田秋也同学也来帮我擦黑板了。

在素直的记忆里，真田君两天前才回到了学校。

他是擦黑板的达人，托他的福，黑板擦得锃亮。

不过，说真的，我没有让他对我和气的资格。

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去探望住院时候的他。

写到这里，全部都擦掉了。

◇◇◇

带着用橡皮擦擦拭过的班级日志，我锁上了教室门。

走下楼梯，将日志和钥匙放回老师办公室，然后走到走廊的尽头，就到达了社团活动室。

文艺部的社团活动室很小。据说以前是放置杂物的房间，在未曾谋面的前辈们和学校的交涉下，这里改做了社团活动室。

我不认识他们。但是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作品。因为一到文化祭就要发行的部刊从创刊号到现在全部都保留着。

那上面刊登着他们写的短篇小说和诗歌，专栏。配的插图有动漫风格，也有用水彩认真画出来的植物或是鲜花。每次看到紫阳花和圆滚滚的橘子，都为这是黑白印刷品而感到遗憾。

「啊，前辈。辛～苦～啦～」

「律酱，早啊。」

哗啦一声，我刚一打开门，从房间里就迎来了一声慢悠悠的问候。

广中律子。比我低一届的女孩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刘海规规矩矩地遵照校规用黑色的发卡别了起来。没有一颗青春痘的光滑额头，光溜溜地就像一颗剥皮过后的水煮蛋。

看到我坐在对面椅子上，律酱发出了“嘿嘿嘿”的奇怪笑声。

「我一直都在想。你说“早啊”这个很像是职场人士呢。」

「可是要是说“你好”的话，是不是又太流于形式了？说“晚上好”的话，又为时过早。」

「说得也是哈。」

“早啊”是最柔和的。就像用了很多鸡蛋的戚风蛋糕。

“你好”则是稍微凝固了的荷包蛋。蛋清也有点发焦，蛋黄却还有些半熟不熟。

我望着律酱的额头，满脑子都是鸡蛋的事情。

「对了，前辈，请您读一下我的新作。不过刚写了一半。」

「好吧。」

「万岁！」

涂了一层薄薄的清漆的长桌是由两张大小相同的桌子面对面拼在一起形成的。律酱兴冲冲地在桌面上放上了一叠原稿。

律酱会写小说。而且还是很罕见的手写派。她从小学就开始练字，所以字迹十分漂亮工整。我时常暗自思忖，但愿她的书出版的时候能有个手写的版本。

素直和律酱相遇是在很久以前的町内会上。

所谓町内会就是将住在同一个地区的小学生集合起来，星期天早上清扫一下海边，暑假期间做做体操，秋天举办一个运动会，去游乐场，一年的最终会开一个保龄球大会。就是这样的一种集会。也有人简单地称之为儿童会。

律酱比素直小一岁，但是在小学生眼里，性别、年龄都是不重要的事情。住得很近的律酱也就成了素直不分彼此的玩伴。

据我所知，那些玩水枪和捉迷藏的游戏，在河边嬉戏和烧烤时的喧闹记忆，至今仍在素直的记忆中涂满了鲜明的色彩。

即便如此，在素直升上初中的那一年，律酱搬家了，因此两人变得疏远起来。仅仅是在第二年互相寄了过年贺卡，从此两人的往来戛然而止。

再次相见的时候是今年四月。

那一天，风很大，樱花花瓣被吹得漫天飞舞。

三月，前辈两人组毕业了，不过他们两个人几乎就没有在社团活动室里露过面，所以也没太大的变化。文艺部社团活动室还是老样子，只有我一个人。而就在社团体验开放日的那一天，律酱来到了这里。

最初神情有些僵硬的律酱看到我之后，嘴巴半张，喃喃地嘀咕了一声「哦」。我倒是没有「哦」的一声呻吟，不过神情大概也和她一样吧。

虽然在形式上我也做了一份海报贴在了公示栏上，但是我没去全校大会上介绍社团活动。我从来没想到知名度最低的文艺部会有一年级新生想要加入，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我难忘的旧友。

可是，两个人促膝长谈了一番自己喜欢的书，渐渐地，彼此间的紧张感解除了，内心之中涌起的只剩下了怀念和开心。在外面疯跑的小学生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们也都变成了喜欢读书，有各自喜好的高中生。但我们聊得十分起劲，感觉职业棒球手都不会有这种节奏进行投接球一样。

喜欢的书也不太一样。其实可以说，喜欢轻小说和漫画的律酱和我的读书倾向完全不一样。不过我们就像延续了昨天聊得十分投入的话题一样，彼此都是随心所欲地聊着，笑着。

虽然我并没有准备以示欢迎的点心和茶水，但是律酱还是在当天就提出了入部申请。

现在，我一边听着后辈热情饱满的解说，一边开始阅读原稿稿纸。

一名被周围人惧怕的死神少年和一位在教会中长大的弃婴少女，从相遇开始的故事。标题未定。

除掉主角两人漂亮得离谱之外，其他登场人物也是也都美得令人窒息。虽然这样显得有点傻乎乎的，但是律酱从小就喜欢动漫，所以全是俊男美女出场也算是定番了。

再次将意识回转到原稿的内容上。主人公少年和弃婴少女就像是一对从一出生就分别的双胞胎。两人巧妙地利用了一模一样的外貌，避开了各种修罗场，活了下来。后来两人到了黑暗社会中，化身为绰号「Double」的杀手……

「啊，直前辈」

「嗯？」

我抿起嘴唇，掩饰着自己的害羞。小时候，律酱一直叫我直酱，重逢之后，她一直叫我直前辈，只是“前辈”这个称呼还是让我感到有些难为情。

「这里，你觉得怎么样？有点和“混合根源”这个词意思混淆了，要不要改一个名字呢？」

「Double这个词就是双重的意思吧？」

「是啊是啊，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也可以用Doppelgänger（一模一样的分身），但是这个单词，一看到就死掉了吧。」

Double。Doppelgänger。

双重。或者重叠体。

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

「怎么样？」

稿纸有六十多张。我用了一个小时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对面的律酱一直抬眼观察着我。

「我能直说吗？」

「被爱川素直殿下顾忌了，这可很糟糕呐。拜托啦。」

律酱挺直了微微发驼的后背。

「稍微有点……可能，读者会弃之不理的」

「噗——」

律酱靠在了椅背上面，做出了吐血状。平时她就有反应夸张的倾向。

「比如这里，开头部分。在大雪中两名主人公重逢的场面。也许你想让这里显得更加夸张一点，但那不是很重要的吧？相比戏剧性的表现，我更想知道两人真实的情感。」

哗啦，哗啦，我从第三页翻到第五页。

「少年看到和自己容颜一样的少女，会有什么感受呢？少女又会想些什么呢？我更希望你能告诉读者一些呢。」

仅仅是外行的意见，但这样的开场白在黄金周之前我就有了构想了。据律酱所说「有感想是很难得的事情，直前辈真是不够了解自己呐」————听起来，似乎是能将读后感转换成语言，这个行为难度要更高一些。

我这已经是读律酱的第三部小说了。她三到四个月就可以写出一部作品。据说是从初中就开始写作了，似乎还有几部作品我并没有读过。

通常情况下，我会将自己的想法坦率地说出来，而对这些意见律酱总是嗯嗯地点头不止，甚至听着听着还会记到便条上，这让我有点难为情。

「可以参考呢！下次再拜托你读一下吧！」

「嗯。」

这样的对话在四月的时候还不一样。那时候律酱还会瞪着大眼睛，不安地四处乱瞟，嘴里也是小声嘀咕着「能再读一次吗？」

随着时间流逝，我们又一点一点地变回了朋友，然后一点点地，好好地变成了前辈和后辈。

在一年前，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偶尔在这里读些书。在空无一人的空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翻页的声音，也并不讨厌那种安静的每一天。但是，我觉得如今的社团活动时间显得比较充实。

律酱对着原稿呻吟着，我坐在她的对面，开始读文库本。

现在在读的是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女』。是以静冈县东边的伊豆为舞台的故事。

我也想在某一天能出去旅行。不是伊豆也行。热海、沼津、三岛、富士、富士宫，哪里都可以。

当然，不是县内也行呢。但是，县内几乎都是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我还是想要先从附近开始探索呢。虽然我知道，这算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吧？

从窗外飘进来吹奏部练习的小号声音。高亢的旋律。曲目不是很新颖，是《宝岛》。

大概读了一半，长桌表面流淌着的红色光泽映入了眼帘。

抬头一看，窗外也渐渐地染上了浓郁的色彩。下午五点五十分。差不多到了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了。

向文库本里夹上书签。书签里塞着小小的白色满天星，是不知道谁丢在社团活动室里，我临时借用的。

我看书很慢。而且只会在社团活动期间读书。要读完一本书需要花上一些日子。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原本是应该放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保存的，但是对于我来说，能称得上属于自己的场所只有社团活动室。

所以，我一直都将借来的书悄悄地插在活动室书架的角落里。因为社团活动室是上锁的，所以觉得问题不大。这种明知故犯的感觉还是让我心里有些麻酥酥的。

借出期限是两周。到还书的那天还剩下一周时间。要是素直不叫我出来的话，我可能读不完这本书了，稍稍有点心绪不宁。

锁上社团活动室的门之后，我和律酱两个人并肩走在无人的走廊里。

「下周社团活动休息呢。」

「是啊。」

期末考试十天前，运动部和文化部的社团活动都会受到限制。

「那你会来社团活动室吧？」

「当然了！」律酱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是最适合学习的地方呢！」

社团活动室并没有其他物品，所以在这里学习要比自己的房间里顺利。

「嗯，嗯，女主角的名字叫什么好呢？」

律酱正在沉迷于思考自己的事情，像是延续几秒钟之前的话题一样念叨着。

「怎么办呢？」

我很明白，她这并不是寻求答案的嘀嘀咕咕，所以我只是随声附和着。

据说讲话出声的话，就可以整理大脑，想法似乎就随之会浮现。所以律酱常常就在叽叽咕咕的呢喃之中，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随后拿出便签条奋笔疾书。

今天看起来，她脑海中的小电灯泡亮起来还需要一些时间。我在心里默默地在为这位努力家后辈做出声援。

「直前辈不写小说吗？」

「嗯。不写，应该说我觉得写不出来。」

我一直做不到。即便是很认真去做，即便是颠倒过来，也没有任何感觉能写出一个字来。

素直会怎么样呢？

虽然没有机会去问她，但是我觉得差不多也这样吧。

我一个人走进了办公室。放钥匙的地方空空如也。运动部、吹奏部都还在认真练习，会持续到周围完全陷入夜幕。

还回钥匙之后，我走向了鞋柜处。将室内鞋换回乐福鞋，和望眼欲穿等待着我回家的自行车集合。

和律酱在后门前分别。她家就在学校附近。律酱入学的理由不是校服好看，而是因为离家近。

轮子咔嗒、咔嗒地旋转。我不停地踩动着脚踏板，旋转不停。

乐福鞋的鞋跟无论如何都想要团成一团，就像是记起了我的跟腱一样，推着我。早已经忘记了原先的形状。

◇◇◇

那是我出生那一天的事情。

那一天，素直说什么都不想去参加儿童会。

因为她和律酱大吵了一架。素直是一个很倔的女孩子，即使吵架也不会主动道歉。但是她又知道，吵架的原因在自己，所以整个人就夹在了不去道歉的自己和必须道歉的自己之间。

这种纠结的最终结果就是——我诞生了。不过实际上素直和律酱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所以也不能说这就是我诞生的理由。

素直虽然十分震惊，但还是向我双手合十。

就像向神祈祷的姿势一样。

「你能替我去一趟公民馆，然后和律酱和好吗？」

面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生物，她很紧张也很警戒。可是声音里又带着几分期许。

我听从了她所说的。第一次去公民馆，第一次见到广中律子，像是爱川素直一样，手足无措，拐弯抹角地说出了道歉的话语。

律酱很爽快地原谅了素直，我带着凯旋的心情第一次踏上归途。素直一直翘首以盼地等待着我的回来，听了我的汇报之后大喜过望，一把抱住了我。

那天傍晚，在双亲回来之前，素直和我挥手道别。伴随着素直的一句「回见」，我的意识中断了。

第二天，素直又将我唤了出来。

我并没有消失期间的记忆。不过素直叫我的话，会在一片黑暗之中，飘飘摇摇地突然浮现出一些意识的碎片，随后集聚到一起，就形成了我。

每一次我被呼唤，会和当时的素直穿着同样的衣服出现，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她穿着睡衣的话，我就穿着睡衣；她穿着新衣服，我就穿着新衣服。一旦消失，连同穿着的衣服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在我出现的整个过程中，要是将睡衣换成西服的话，伴随着我的消失，西服还是会孤零零地留在原地。而我穿的睡衣会和我同时消失。

不增加任何东西，也不减少任何东西。这也不知道是神的安排还是谁的安排，一切都被协调得合情合理，极其顺利。

素直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喜悦和自豪，就像是得到了从未有人拥有的罕见玩具一样，眼神大放异彩。

「你知道吗？那种明明看起来和本物一模一样却不是本物的东西，叫做复制品哦。」

素直炫耀着自己刚记住的知识，十分得意。

而且，小时候的素直好奇心十分旺盛，就像是个baby一样，什么事情都想试一试。

复制品能存在多长时间呢？要是将点心平分的话，吃两倍东西肚子会不会撑破。做同样的试题会得到相同的分数吗？猜拳的话，会不会永远不分胜负……素直试验了小孩子大脑中能想到的一切想法。

这样一来，我就明白了。我和素直在生物学上是几乎一样的存在。不过两人之间的差距却像是隔着一条蜿蜒流淌的大河。

不仅仅是穿的衣服。每次我被叫出来放进去，都是带着素直最新的记忆。但那并不是我自己的经验，就像是望着河对岸的景色，与真实的感受相去甚远。

比如说，昨天素直看的综艺节目内容我就记不清了。这是因为素直本身就没有好好地记住。

读小说，就和我搜索素直的记忆的感觉很相似。对于素直印象深刻的事情都用明朝体清晰地写了出来，工整易读。但是记忆模糊部分，就像是墨水洇了纸张，字迹模糊不清，很难读懂。

那些对于素直来说，开心的事情、讨厌的事情等等，有关喜怒哀乐的记忆十分明了，但除此之外，她的那些不感兴趣的事情，我就感受十分暧昧模糊。

即便是在海边用沙子做出一座沙城，下一波海水来临之际，转瞬就会消去痕迹。然而，建造城堡所留下的痕迹还是会依稀残留。作为无法实时延续素直的记忆的我，总是耐心地等待着河道被疏通之后，沙地上会残留下什么。

我感到有些不耐烦。我一直想要对素直更有帮助。希望得到素直的褒奖。希望素直能开心。

随着季节的流转以及学年的升高，我发现自己追不上素直在学校中的学习进度了。

我一有空就打开教科书，反复研读，将内容整理在脑海中。

素直并不会分享我的记忆和经验。大概是觉得没必要吧。爱川素直就是爱川素直，她的构成不需要复制品的要素。

所以在某一天提出帮她学习的时候，素直那双如波子汽水弹珠般的双眼望着我，喃喃说了一句：

「不错呀。你替我去考试吧。」

我不想让素直丢脸。所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取得了一个很好的分数。

当初，素直将我当做亲密无间的朋友，或是将我当做双胞胎的姐妹。因为素直算是钥匙儿童，我的存在可以说是替她解闷儿了吧。

注：钥匙儿童——指父母上班后脖子上经常挂着钥匙的儿童。指的是无家长陪伴的孩子。

素直会叫我出来，将最喜欢的泡芙分我一半。一起读书。一起看动画笑得前仰后合。不可以让外人看到在一起的我们，就像只有两个拥有共同秘密的挚友一样，关系很好。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这样的时间已经没有了。叫我出来的素直只是嘟囔几句正事，其他的事情只字不提。

为了素直，我去和吵架的朋友和好。

为了素直，我去参加考试，取得不错的成绩。

为了素直，我去登山，去跑马拉松，甚至连折返跑都要去大显身手。

为了素直，为了素直。我的一切都是为了素直而奉献。

吃饭、排泄、睡觉对我来说也和正常人一样，是必要的。但是只要素直说一句「够了」，我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素质对我的生活也是毫不在意了。

所以，我从来没有吃过早饭。午饭吃得很好。点心只有在素直分给我的时候才会吃到。即便是素直一个人吃了两倍的泡芙，肚子也不会发胀。

我几乎没有吃过晚饭。另外，生日蛋糕我也一次都没有吃过。

上高中之后，午饭不再是学校的订餐，变成了便当。这让我真得很开心。因为忙碌的妈妈准备的便当之中会加一些前一天剩下的晚饭。

有时为了装进塑料便当盒里，会用厨剪剪开一些油炸食物。炸牛肉薯饼配汉堡包。很入味，无论哪一种都好吃。

另外，还有为了填补便当盒空间而特意准备的小菜。土豆沙拉淋上融化了的甜蛋黄酱。放在锡纸上焗熟的通心粉。培根卷芦笋。撒上盐的煮鸡蛋。为了吃起来更顺口，白米饭上还放上了鲑鱼片和牛肉松，以及海苔。

素直并不知道，我会在每天洒在饭上的小料中找到快乐。

如今的素直打心眼里讨厌运动，可是我喜欢。

素直也讨厌学习，我呢，马马虎虎算喜欢吧。要是我不这样认定的话，就没有资格做复制品了。

◇◇◇

第二天，素直又将我唤了出来。最近饱受重度痛经摧残的素直，叫我出来的频率增加了。

今天似乎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轻轻地将水和止疼药放在了茶几上，走出了家门。

上课，一个人吃便当，午后打了一个盹，放学以后收拾教科书。所有人做梦都想不到，这是一个复制人在替素直上课。

去文艺部的社团活动室。活动室的锁像往常一样开着。通常都是放学之后律酱去取钥匙开门。

不用上锁的房间，莫名地感到很安心。这是因为迎接我从学校回去的家门以及素直的房间门，都已经被牢牢地锁死。

「早啊」

「早啊。直前辈。」

鸡蛋般的额头油光发亮。当然，汗水似乎也起了一定作用。

律酱的神情看起疲惫不堪。穿过大敞的窗户仰望天空，如同夏天一般形状的积雨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地飘浮在空中。

已经生锈的电风扇在房间的一角嘎啦、嘎啦地摇着脑袋，可是吹出来微风却说不上多么靠谱。似乎，并没有让我们活下去的气力，甚至连自己能活过这个夏天的气概都让人感觉不到。

有名无实的梅雨季还没有结束。天气预报一直挂着下雨的标志，但是昨天和今天都是艳阳高照。

「有了补助的话，我们去买个新风扇吧」

「完全赞同啊。不过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律酱懒洋洋地趴在了长桌上，半睁着眼瞪着电风扇。

对于只有两名成员的文艺部，学校能做的仅仅是借给他们一间小小的社团活动室。

「要不要征点社团经费？」

我吓了一跳。

这是当然的了，作为复制品，我是没有零花钱的。

看到素直买玩偶、买唇膏、买衣服、买BD、买手机的记忆，之前我也觉得很羡慕。为了不引起同班同学的怀疑，我倒是带了手机，可最终那也不是我的东西。

一无所有的我也曾希望拥有一些独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时候我会抢着去做打扫浴室，洗衣服的工作，拿一些帮忙费。

我不断地将五十元的硬币藏在一个满身是灰的罐子之中。那个罐子是素直小学六年级时候，去迪士尼乐园毕业旅行，作为礼物买回来的crunchy巧克力罐。

素直并不知道我在偷着使用着罐子。我觉得，她自己都忘了有罐子这事。

迄今为止，帮忙费我一次都没用过，一直存着。大罐子里早就堆满了五十元硬币，我感到有些为难，将装着硬币的罐子和两层超市购物袋一起放在二层走廊尽头的架子上。

无论哪个里面都堆满了五十元的硬币。哗啦哗啦响。为了不让素直发现，我从来没有拿起过已经有些铁锈味的袋子。

「电风扇大概要多少钱啊？」

「我去家电量贩店看过，要是旧的东西就相当便宜啦。最便宜的也就差不多1000日元啦」

「诶？这么便宜！」

考虑到夏天电风扇的价值，我还以为一定会超过一万日元了呢。

「那样的话，每个人有10枚五十元的硬币就买到了呢。」

「干吗要换成五十日元的单位呀？」

律酱似乎感到很好玩，笑个不停。打扫浴室、叠衣服、使用吸尘器一律五十日元。五十日元看起来就像是甜甜圈一样可爱，还是孩子时候的我会像是得到宝物一样，将小小的硬币攥在手里。

咚咚咚，有人敲了敲门。

我和律酱停住嘴，面面相觑。因为迄今为止，特意来文艺部敲门的人一个都没有过。

律酱提高了嗓门。

「门没锁。」

原本就关不紧的门静静地打开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那边的人。个子很高，我知道他的名字。

真田秋也君。和我一个班，原篮球部，擦黑板达人。和昨天有些不一样，今天真田君看起来有些小小的吃惊。

可是真田君为什么要来文艺部呀？我的疑问卡在了喉咙深处，发不出声音来。看到我在沉吟不语，真田君微微歪了歪头。

「我想要申请入部，可以吗？」

「诶？」

我听到了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语，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个，谁要入部？」

「谁？只是我一个人啊。」

果然。就是这样才会十分意外的吧？

可能是误解了我这莫名其妙的反应了吧，真田君用力挠了挠脸颊。

「是有什么规定吗？」

规定？

「入部的条件」

「那倒是没有。可是——」

「怎么用上了敬语？」

「诶？这个…………」

「像我这种半半拉拉的时间申请加入社团，是要被拒绝的吗？」

「哇!」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我的脑袋追不上呀。根本回复不了。

「有希望加入社团的人，那我们肯定最欢迎了呀！因为社团只有两名部员。」

律酱胳膊肘撑在了长桌上，微微一笑。

对方是男生，是前辈，而且还是真田君，律酱却很冷静。要比我从容多了。

「直前辈。你帮他写入部申请书，然后一起去提出申请吧。」

「诶，啊，嗯」

居然还很顺利地帮了我一把。要比我还像是前辈。

但是，正如律酱所说，即使只是名义上的部长，那也是我的职责吧。于是我先站了起来，但是还有些为难。

「律酱，入部申请书在哪里来着？」

我的脸颊上微微有点泛红。我只是名义上的部长，新成员很快就发现这一点了。

「就在那边的架子上的KANKAN里面」

KANKAN，KANKAN啊

那也是迪士尼乐园的罐子。原本塞满了仙贝，所以尺寸很大也很平整。罐子中原本塞满的仙贝早就被毕业了的前辈们吃光了。

我一下子打开了沾满尘土的盖子，里面是一叠杂纸。我心想“这都点什么啊？”，然后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终于找到了入部申请表。

将A4纸张切成两半大概是A5大小的纸张，用橡皮筋扎在了一起。也不是知道是不是没用裁纸刀去裁，歪歪扭扭的。应该是使用附近的剪刀剪的吧？

觉得也不是很脏，我抽出了两张纸，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真田君还规规矩矩地站在社团活动室的外面。

「这个，拜托你填一下。」

我拿着纸快速地说道，真田君点了一下头，走进了房间里。他走路的姿势是将体重尽量压在了左腿上的姿势，似乎在最大限度地减少右脚着地时间。

我觉得要是问他“没问题吧”纯粹是多余的行径，所以选择了默不作声。律酱眨了眨眼睛，同样也什么也没说。

他拉过一张折叠椅，坐在了我身边。有四个人坐的椅子，但是现在律酱靠窗坐着，所以选择坐在离出口最近的我的身边也是必然的了。

他放下了背着的黑色背包，律酱将一支笔递给了他，说了一声「请」。那支圆珠笔是某位前辈留下的，总是莫名其妙地扔在桌子上。很明显墨水管上透明的那部分墨水已经用完了，可是黑色墨水却还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3Q”真田君简单地回复了一句。而反射神经迟钝的我在他们两人的额头上不停地左看看右看看，同时将入部申请书放到了长桌上。

真田君字迹工整地填写着入部申请表。社团活动栏上「文艺部」是打印体，他只要填上学年、班级、姓名三项就可以了。

一分钟过后，真田君填写完毕站起身来。椅子并没有发出刺耳的声音。明明个子很高，但是他周身上下发出的声音都不可思议地小。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为什么，律酱就开始催促我们出门。

「路上小心~~」

我和真田迅速走向了老师办公室。

办公室很近。出了社团活动室，向右再向右。

「啊，好凉快。」

打开老师办公室大门的一瞬间，真田君不禁喃喃自语道。我完全赞同。凉爽的风得意洋洋地抚摸着我们汗津津的额头、脸颊和脖子。

果然这里就像是绿洲一样。感觉周身都被无敌面纱笼罩，自己像是一个可以自由操纵冰魔法的魔法师一样。

「打扰了」

隔了一天，我小心翼翼地再次吟唱着。坐在办公桌里面的老师们看了我一眼，马上就失去了兴趣，移开了视线。仅仅这么几秒钟的时间，我的胸口就噗通噗通乱跳。我实在是对这种紧张感很发怵，所以明明知道附近就有绿洲，我也不会靠近这里。

入部申请书需要提交给文艺部的顾问赤井老师。但是老师不在。他兼任剑道部和文艺部的顾问，平时不需要打理的文艺社就抛之脑后了。老师十分了解我和律酱都是实心眼，以及绝不会兴奋过头的本分孩子，所以就告诉我们说有困难再找他商量就行。而眼下正如老师所料，并没有出现什么特殊情况。

「放在桌子上吧。」

空调运转的声音和笔尖沙沙作响的声音之中，我张开了干涩的嘴唇说道。

「哦」

真田似乎和紧张感根本无缘。将入部申请书整整齐齐地放到了乱作一团的桌子正中。

我将一个代替镇纸作用的青蛙摆件放到了薄薄的纸张的一角。这样就一定会引起注意了。赤井老师很喜欢大青蛙，桌子上到处都是旅行时收集的青蛙用品。每一次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总会逐一确认一下青蛙们的健康情况。泰然自若。

正要走出老师办公室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感觉好几个老师的眼睛都看着我们。看的并不是我，而是在看真田君。

他个子很高，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光是在看在眼里就已经很扎眼了吧？可是我感到了目光中有一种厌恶感。他们的眼神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就像是在远远观察一个已经退出篮球部的学生来这里干什么。

真田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大概，正是因为发现了那些宛若刀锋一样的视线吧？

「打扰了」

砰的一声，我制造出了极具攻击性的声音，关上了门。真田君什么都没说。或许觉得我是一个没礼貌的家伙吧。

走出办公室，恰好八秒钟，一点都没有尽兴的无敌面具彻底剥落下来。仅仅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之后就彻头彻尾被送回了原来的世界，一点都不过瘾。

像是有点恋恋不舍，真田君揪起了衬衫，啪嗒啪嗒地扇动着。那里已经只剩下了一些和煦的空气。

我并不想让他带着受过伤的心回到社团活动室。

「顺路去一趟图书室好吗？」

就在办公室的隔壁。换句话说，老师办公室和文艺部社团活动室之间的房间就是图书室。

我也十分敬佩那些努力得到这么好地段的前辈们，即便这里原本是仓库。虽然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办公室附近可能是一种类似于惩罚游戏的位置争夺战，但是对于我这种时常利用图书室的学生来说，真是值得庆幸的。

「知道了」

穿过敞开的门走进了房间。熟稔的图书管理员和正在借书的高年级学生身影直入眼帘。

我瞥了一眼书脊。乃南朝的『肥皂泡』。仅凭书皮是不知道内容的。下次再读一读吧。

平时来图书馆的人很少。只有教师办公室一半大小的房间中局促地放置着一些书架，但是在这里我从来没有见过同时超过五个学生的身影。当教学中需要调查资料的时候，桌子前就会挤满学生，那个时候的图书馆里就会洋溢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让人感觉这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从倚墙而立的书架之间走过。和上学路一样的熟悉小道。周身围绕着泛黄的书香，那种时候我会感到，乱糟糟的心情渐渐变得风平浪静。

我最近正在刷近现代日本文学作品。芥川龙之介、太宰治、樋口一叶、坂口安吾。读了许多名号世人皆知，超超有名的作家的作品。

与当今时代并不相同的时代写成的作品时常会有一些看不懂的词语，所以我时常要借助放在社团活动室中的《广辞苑》或《国语辞典》。也会有一些书将注释写在后面，但是注释中要是有看不懂的词语的话，不借助词典就根本读不下去了。一页一页翻开厚重的词典书页也好，用手指逐行查找词条的时间也好，或是被映入眼中的辞藻所吸引沉迷于书海之中也好，我都很喜欢。所以，我不会在课堂之外使用电子词典。

要问我刷近代日本文学之前我在读什么呢？那时候我在刷国外的推理小说。再往前是刷现代文学。我只是随手取了几本有名的作品或是看着顺眼的作品，并不意味着在这方面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我也知道，一本书诞生于世界上时间远比我读一本书的时间快很多。

真田君默默地跟在我的后边，脚步迟缓。

其实我挺想和他搭话的，但是没有这种时间。这里虽说严禁窃窃私语，但是只要不太吵就不会挨训。上一次被提醒注意还是律酱大声说了一句「哎呀，这边还有Re：zero」

话说回来，Re：zero是什么？我一直也没去问。

「真田君你喜欢看书吗？」

「都行吧。」

并不喜欢，也并不讨厌。是吗？

「普通吧。」

原来是这样。

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你喜欢读书吗？没什么特别的。

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没和他解释任何关于社团活动的事情。

「文艺部呢，我基本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读小说。还有刚才一起在社团活动室的律酱……啊，广中律子酱会自己写小说。偶尔我会读一读律酱的小说，发表一下感想。」

并没有回答的声音。明明直到刚才还是果断地回复我的问话的。

我有些奇怪，转回身去。真田君正在搔着脸颊。几分钟前我见过这个动作。

啊，我这才发现。十个指头的指甲都剪得整整齐齐。他是感到为难的时候就会搔脸颊吗？

「写小说这事我没做过，是不是不写小说就不行啊？」

我get到了他担心的地方，面带微笑地说：

「没有啦。完全不用。又不是什么比赛。啊，律酱的小说似乎也送去评奖来着。」

「哦。」

听起来像是不感兴趣的随声附和。

「还有文化祭的时候要发行社刊。去年只是刊登了一些读后感，往年也会刊登小说、诗、专栏和随笔这些。」

「读后感。读书的读后感？」

「是的，是的。」

我和两名前辈都不是会写文章、会画插图的人。但是又不能什么都不刊发，所以三个人一起好歹写出了一千字左右的读书感想，旁边又随意贴了一些免费素材插画。在历届社刊中，无论页数还是内容，这次都是异常单薄的一本。

今年有律酱，应该不会重蹈去年的覆辙了吧？

「爱川你会很认真地参与社团活动呀。」

突然的一句话让我原本很客气的笑容僵住了。

「我印象里，你平时总是在体育馆外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我无力地垂下了头。

素直一次都没来过文艺部社团活动室。要说素直下学后会做什么的话，就是和一些帅哥一起去看很出名的篮球部训练。

素直本身对篮球并不感兴趣，似乎只是陪着赶时髦的朋友来看的，不过这么详细地借口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吧？

不久之前真田君还是篮球部的一员，当然，他很清楚素直就是叽叽喳喳小团队中的一员。那个样子，在他的眼中是怎么样的呢？

「我也没有否定你的意思啊」

我在那里兀自叹息，真田君并没有追击我的意思。也没打算揶揄我，似乎只是将想法随口说出来而已。

他四处张望着，似乎话题到此结束。他的身高很高，个子都可以和书架媲美了。

他很好奇地环视着只有书的房间。

他的眼中一定看到了和我眼中不一样的东西。

「你要借哪本书？」

「不了。今天我不借书，找真田君读的书吧。」

我还没有读完『伊豆舞女』，找书的事情下次再说就好。

真田君看了我一眼。

难道是被讨厌了吗？讨厌我不想读书……

「有推荐的书吗？」

啊，和预想不一样，他似乎很感兴趣。

「诶，啊，这个嘛……」

虽然都称之为书，但是种类和题材却多种多样。绘本、文艺书、图鉴、历史书、学术书、幻想、恋爱小说，举不胜举。

用反问来回答问题或许不太好，但还是试着问一问他吧。

「你有喜欢的书吗？」

「没有。」

真是干脆。

「那么教科书上的诗歌或是故事，你有印象吗？」

在眼球中游弋的黑眼球转向了荧光灯。

「没有上进心的人是渣滓！」

我还以为他在说我，吓了一大跳。

「似乎在课堂上出现过这句。」

我先让呼吸平复下来，随后回答他说：

「这是夏目漱石的『心』里面的。『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是渣滓！』」

「哦，这样。」

夏目漱石的代表作之一，也是日本最畅销的小说。

我觉得，自己即便是作为复制品，也还是有上进心的。虽然运动能力和素直差不多，但是我最近反复查阅了教科书，仔细调查了折返跑的诀窍，通过自身的努力也取得了不错的结果。当然，我并没有见过自己之外的复制品，没法做比较。

我有些怅然，在书架之间走着。从去年开始，我经常回来这里，所以哪位作家的作品摆放在什么位置上，大体上还是知道的。

我取出了文库本『心』。盯着那厚厚的书页，真田君眨着眼睛。要是教科书的话，只有几页，所以他的心情我很理解。

「教科书上刊登的故事，大部分是长篇小说的节选。『心』这本书分上中下三本，教科书只是节选了下册之中的几个片段。」

大概是希望读者能稍稍熟悉一下这本书吧，所以才选中了放在教科书里。如果对教科书上节选的故事感兴趣的同学——虽然会比大人想象的要少——会去校图书室或町图书馆。抑或者，他们会去维基百科或读书书评博客。

真田君接过了书。

「我读一读。」

「嗯。要是感觉不错的话，可以说一下感想。」

「我知道了」

我也喜欢听别人分享感想。

即便是读同一本书，想法也会各不相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思考方式，当我真切地感受到这是必然的事情的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我总是感到释然。

书架中，零零星星地放着一些只知道书名的书。读过的书寥寥无几，不知道的书要数倍于已经知道的书。

听说在出版界，一天出版数百本书。我花五到十天才能读完一本书，而在这期间，我读不完的书会变得越来越多。即便我不是复制品，即便我是一个正常的人，即便我每天都有可以用来阅读的时间，这一点都不会改变的。

我们在前台办好了借出手续，回到社团活动室。律酱正捶胸顿足地高声呼喊着「电风扇坏掉了呀！」

然后她发现了目瞪口呆的我们，表情夸张地将双手摊开。

「前辈们！终于还是不行了，已经完蛋了。我们要热死在这里了。」

她满面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温度高的缘故。

要安抚兴奋不已的律酱可是一件超费力气的事情。就在我感到十分为难的时候，身后的真田君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以的话，我带一个来就好了。」

「带什么？」

「电风扇。我家有不用的电风扇。」

我和律酱面面相觑。

「是神明…………」

这次律酱完全没有做出夸张反应。我也感动地想要双手合十，顶礼膜拜。尚且还没有吹拂过来的凉风，似乎已经拂过脸颊，让我们心动不已。

「可以吗？真的？」

「反正家里也不用。」

果然是神。

「谢谢。真是帮了大忙了。」

双手合十，垂下头去。摆出向神明祈祷的模样。

「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田君说着说着，耳根似乎变红了。

难道说害羞了？

不会吧。

「怎么了？」

「没，没事，没事、」

似乎他发现我在盯着他看了，我急忙将双手在脸前呼呼地挥个不停。

真田君虽然有点惊讶，但还是坐了下来打开了『心』。似乎他想马上就读一下。为了避免打扰他读书，我匆忙逃离了现场。

我将电风扇搬到了角落中，小声对律酱说道：

「律酱，你好厉害」

「啥？你在说啥？」

「你居然面对真田君能好好地说出话来。」

大概我是在瞎操心。虽然和真田君聊了几句就知道他不是很恐怖的人，但还是有点害怕。只要一想到对方是男孩子，我的心里就感觉像是起了鸡皮疙瘩。

自己还是小学生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那时候，大家身高和长相都差不多的孩子有很多。

但是，现在，面对这些隐约长出胡须，衬衫缝隙里露出的浓密腋毛，靠近就会飘出汗味的对方，我的内心明确地感到束手无策。

不过，话说回来，真田君的汗味很淡。

将书递给他的时候，衬衫的袖口中传出了淡淡的香皂香味。

「偶尔我会和堂兄弟一起玩，对这种臭男人有抵抗性啦」

喂！你声音太大了！

我回过头去，观察了一下情况。真田君继续在读书。似乎没有听见，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素直没有兄弟姐妹，年龄相若的亲戚也没有。

要是有兄弟的话，大概我也可以和真田君若无其事地正常对话吧？我稍稍动脑筋考虑了一下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

房间角落中旧风扇沉默着。甚至连让人不安的“卡卡卡”的声音都没有力气发出了。

被生了锈的风扇罩保护着的是又薄又弱的扇叶。我有一种错觉，再也无法在空气中旋转的扇叶似乎正在恨意满满地仰视着我。

似乎和我对上了目光。

我是素直的复制品，可是电风扇上的一切全是真的。

「直前辈，电风扇要怎么扔掉呢？」

「算是大型垃圾吧？要不去问一下赤井老师吧。」

我们两个人盯着风扇。

「呐，直前辈，祭拜一下吧？」

「干嘛要祭拜啊？」

律酱笑着，趁势做出了双手合十的动作，念着南无阿弥陀佛。

「之前十分感谢。托您的福，我们总算是熬到现在。」

感觉，像是一个老婆婆的口吻。

「谢谢你这么努力地工作过。我们都没问题了，您就安心地长眠吧。」

真田似乎注意到了，问我们道：

「在干什么？」

「说一些感谢的话。」

原本以为他会继续将视线转回书上去，结果他将书放到了桌子上走了过来。

学着我和律酱的样子，同样双手合十。

「谢谢你，电风扇。」

果然是个好人呢。

「啊！」

至此，我突然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说出来了。

「真田君，欢迎你来到文艺部。欢迎！」

「诶？现在？」

真的要现在？似乎就是这种感觉。这个时机我也觉得有点难为情。

但是明天再说岂不是更奇怪了吗？一旁的律酱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顺势拍起手来说道「欢迎」。我也啪嗒啪嗒地拍起手来。

在手与手相遇发出声音的间隔中，真田君低下了头，说了一句「谢谢」

文艺部，第三名成员就此入部。

第一卷 第2话 复制品，逃学

「喂！怎么回事？」

我刚一浮现，连悠闲地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就遭到了素直的逼问。

素直给我起的名字是「Second」但自从她给我起名以来，一次都没用这个名字叫过我。从来都是用「呐」、「等一下」来叫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用「喂」。今天也是这样。「等一下！」

我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挂钟。短针指向五，长针在二十七附近休息。秒针则没有时间休息，毫无怨言地拼命工作着。

并不是早上，而是傍晚。从昨天到现在，我这还是第一次被叫出来。今天是周五。

真田君的『心』读了多少了呢？有点在意，但是现在不能考虑这个。素直看起来马上就要喊「喂！」了。

「什么？」

「什么什么啊？」

啪，一声拍打脸颊的声音响起。

空调强劲的室内，素直仰着头，靠在床的边缘坐着。站在她的面前，我就像是一个忘记写作业被责令在走廊罚站的小学生一样，站都站不稳。

素直从来不会在自己房间之外的地方叫我出来。关于复制人这件事，应该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

「真田突然和我说话了。」

“啊！”我捂住了嘴。说起来，我并没有告诉她。关于文艺部活动的具体事情，我并没有详细和素直说过。

以前倒也是说过，但是素直渐渐觉得报告的时间都很麻烦，讨厌得不得了。

当我告诉她，律酱来到了只有我一个人的社团活动室的时候，她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当我开始和她说律酱写小说的事情，谈及小说的梗概、内容的时候，她告诉我对这些毫无兴趣，一脸无聊地打断了我。

「他和我说电风扇这个那个的，莫名其妙。」

啊，我很想捂住头。追溯今天早上素直的记忆，我才了解到有关电风扇引起的骚动。

「我并没有故意隐瞒。真田君加入文艺部了。」

「真田？真田秋也？」

「嗯。真田秋也同学。」

「为什么啊？」

我也很在意为什么。但是我觉得没必要特意去问本人。毕竟入部申请书上并没有入部理由这一栏。

而且，虽然素直这么问，其实在周围同学眼里，容貌出众的素直会加入文艺部，这事情才算是奇景呢。

「我不知道理由，不过就是加入了文艺部。另外社团的电风扇坏了，他说拿一个代替的过来。」

原本我想继续说一句“真的很感谢他呢”，结果还是收住了话头。

对我和律酱这是很开心的事情，但是对素直来说不是。素直甚至连文艺部社团活动室里有没有电风扇都不知道，也不关心。

心里一急，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了。只有嘴唇还在以平时1.5倍速快速运动着。

薄薄的螺旋桨在空转。

「现在那个电风扇是一个很旧的东西。那个，我听律酱说了，便宜的电风扇只要1000日元左右就能买到。」

「你不说我也知道」

啊，又来了。

总是这样呢。我深刻反省着自己。我又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素直瞪着我，眼神中明显蕴含着怒气。

「别得意忘形了。」

我知道，素直讨厌从我这里听到一些情况。

即便我说出来，她也会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即便是我明知道素直不知道，即便是我知道她不知道所以才会说出来，即便如此她也会为此感到愤怒。

「抱歉」

可是，素直。呐， 素直。

再没有比我更有上进心的复制品了哦。真的。

要是在考试和体育测试中取得高分，素直会很开心。所以我一直都在努力。

「够了」

她冷冰冰地说出了结束的话语。

还没来得及回话，我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最近我总是惹素直厌烦，像这样消失的次数变多了。

我突然察觉到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素直的笑脸了。

◇◇◇

下一次被叫出来是三天后。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从下周到下下周之间的五天是期末考试时间。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是一个麻烦的时间段，但是对我来说确实很开心的事情。

因为在考试结束之前，素直几乎每一天都会让我去学校。取而代之的是我要考出一个不错的考试成绩。希望结果不让素直失望吧。

今天从一早上开始就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延绵不绝。我心情暗淡地抬起头看着天空，勤勤恳恳地扣紧了雨衣的前扣。

学校指定款的雨衣是奶油色的，上衣和雨裤分开。上衣带有遮住鼻子之下的面罩，穿上之后，除了雨声以外，周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起来。

天空会不会承受不住重量砸下来将我压扁呢？我一边幻想着这个问题，一边跨上了自行车。

偶尔在信号灯变换前捏住刹车，就会累得“哈”的一声吐出一口气，嘴边的面罩就会被染上白色。

雨衣不受欢迎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挂满水蒸气，鼻子下面挂满了讨厌的汗珠，就像是小胡子似的。被雨淋湿的手又伸不进去，在脱掉雨衣之前根本没办法擦掉。唯一的可取之处，应该就是谁都看不见。

咔哒咔哒，旋转着的车轮声音也显得很遥远。

终于到了停车场，脱下雨衣的一瞬间，我就感觉到了之前一直在憋气的全身发出了欢喜的声音。

我用毛巾不停地擦着闷热的身体。在脖子上和腋下稍稍喷上了一些止汗剂。

将脱掉的雨衣在自行车上摊开晾干。为了防止被风吹跑，我将雨衣的一角塞在了车把和车位锁架之间。

将教室塞得密密匝匝的同学们，全都是一副懒洋洋的神情，一模一样。可以看出来，无论是谁，都会对这种黏糊糊的湿气感到厌烦不堪。

但是，让我忧郁的却不是雨水和潮湿的空气，而是另有一件心事。

放学后，我隔着稀稀拉拉的空座和真田君搭话道：

「前几天真是抱歉，真田君。」

他抬起头。留在教室的几名同学一起转头望向了我们。

如坐针毡，就是像现在这样的心情吧？

真田君站起身来，将书包背在了右肩上。向外面努了努嘴。

「去社团活动室吧。」

几天前我们也说过，直到考试前社团活动室都会开门。

真田君率先走出了教室，我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上。

「所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真田君真的没有装傻，而是在用一种真的不知道我意图的语气问着我。

但是，我有素直的记忆，所以很明白。

「电风扇。你好不容易带过来的，结果我却显得很失礼。」

「其实也无所谓了。」

我从后面偷偷窥伺着真田君的神情。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控制怒火。我判断不出来。

真田君打开了社团室的房门。但是却没有律酱的身影。

桌子上放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扯下来的一张纸，写着「值日去了！」。她似乎特意跑来开了一趟门。

着让我有点吃惊。随后不禁叫出声来。

「电风扇！」

此时我的心情就像是和生离死别的兄弟再次相见一样。我跑了过去，电风扇正缓缓地对着我们微笑着。

应该是律酱开的吧？回转的扇叶正在欢快地咕噜咕噜转个不停，毫不吝惜地将清凉的风挥洒出来。

真田君一边将背包放到地板上，一边解释道：

「那之后我去一年级的教室转了一圈，找到了广中。拜托她开了锁搬进来的。坏掉的那个风扇，按照赤井老师说的，当作大件废品扔掉了。」

真是各种抱歉，但是该从哪里道歉我真不知道了。

「抱歉。真的很对不起，那个，还有……谢谢。」

「到底是道歉还是道谢？」

「都，都有啦！」

搞得乱七八糟的。我想要道歉，也想和他道谢。

和他相邻而坐。我的心里还有点坐立不安。

我下意识地吸入一口氧气，化作二氧化碳吐了出来，随后干脆地开口说道：

「真田君。下次不要在文艺部活动室之外的地方和我说话。」

「哈？」

我吓得肩膀抖了一下。男孩子的「哈？」真的可怕。特别是真田君，超有压迫感。

或许是发现了我在害怕，真田君将手捂到了脖子后面。

并没有挠脸呀，我心想。困扰的时候会挠脸颊，那抹脖子是怎么回事呢？生气的时候吗？

「不，不是。我不太明白。」

「是吗？」

当然的了。任何人被突然这么一说，都会陷入混乱的吧？

「怎么说呢？我呢，心情会有波动。有时候是涛澜汹涌，有时候心细涓涓，各种各样都有。」

被人盯着看。像是要吞噬一切的漆黑双瞳。对上目光会心有惴惴，所以我将无处可去的视线移向了窗外。

满盈水分之后厚厚的云朵掩盖住了天空。到了午后，天气就成了小雨，但是在泥泞的操场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散落着运动部社员的身影。

「我并不想引起真田君的不快。」

「没什么。即便被巨浪拍到了我也不会讨厌的。」

很温柔的措辞。这是尊重对方的说话方式。

「可是我讨厌。抱歉。」

他眯起了眼睛看着我。我很想挖个洞藏起来，就像鼹鼠那样，在地底下挖呀，挖呀。

读小学的时候，我在放学路上的田地里见过一个大开的洞口，从那里面我看到过鼹鼠的模样。我刚和它的视线对上，鼹鼠马上就跑进洞穴里面去了。

这不是素直的记忆，是我的记忆。素直从来没见过活的鼹鼠。

「所以你下次不要和我搭话了。等我再和你说话的时候，拜托你再和我说话。」

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过于任性了，深受打击。但是抬眼看了一眼真田君，似乎并没有生气。因为他正用手挠着脸颊。

瘦骨嶙峋的手指转过来转过去。

「这样一来就难办了呀。」

「为什么？」

「要是我想和你说话的时候该怎么办？」

这个答案我可从来没有想过，吃了一惊。

这么说，真田君想要和我搭话吗？

脸颊渐渐地开始发烫。有点担心是不是变红了，可是在真田君的面前自己又没办法拿出小镜子。

不是啦。因为我是部长，所以必须要和我说话。

我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有奇怪的误会。

「那样的话，那个……」

因为手头没有现成的橡皮筋，我只好双手抓起头发实验着各种发型。

就在我调整发型的过程中，真田君一直注视着我。

「这个发型叫什么？」

「这个？半丸子发型。」

以前律酱帮我梳过头发，曾经扎成过这个发型。

素直即便是扎马尾辫也不会扎成半丸子头。所以，我觉得别人是可以通过发型来辨别我和素直的。

「很适合你。我觉得。」

听到这笨笨的褒奖话语，我的脸颊自然地烫了起来。

这简直就像是我央求他夸奖我一样。

脸颊一点一点地开始发烫。被律酱抱紧了说“可爱”的时候，即便是有点害羞，但也不是这种心情。

「谢、谢谢。然后……你可以和我说话的日子，我就会像这样将头发扎起来。」

薄薄的嘴唇做出了无声的「哦」的形状。我从真田君身上移开了目光。毛毛躁躁地赔罪道：

「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没事，我无所谓」

是吗？很尴尬，不过又让人感到轻飘飘的。

「话说，『心』你读完了吗？」

我强行转换了话题，真田君还是跟上了节奏。

「读了一半。上册已经看完了。」

就像在社团活动中见到的印象一样，似乎真田君读书的速度比我要慢一点。他总是一脸深入思索的模样，用生了老茧的指肚翻看着书页。

「今天开始读中」

「你不备考吗？」

真田君没有说话。不过并不是那种没有答复的沉默，而是在思考如何回答的那种停顿。

「并不需要做。」

「不用做？」

「有人跟我说不复习也没什么。」

这是谁说的这种话呢？学校的老师？不像是。也不像是家人说的话。

我不知道真田君成绩具体如何。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不同班，往往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都是有关社团活动的话题。

「这样啊。」

虽然有点在意，但还是不去深究为妙。我自己也一样，有很多事被人追问的话也会感到为难。

「辛苦～啦！」

哗啦一声，门打来了。律酱出现在了门口。我对她说了一句「谢谢你来开门」，她对我摆出了一个剪刀手回复我。和真田君的对话就这样在无意中被打断了。

律酱坐在了我的对面，翻了翻包，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电信和。要是被老师发现带点心会被没收的，所以大家都偷偷地在自己的书包里常备了一些小点心。

「直前辈，要吃百乐滋吗？」

「要吃！」

律酱将一根百乐滋伸向了我的嘴边。我咬了一口百乐滋的前端，尽情享受着浓郁的咸沙拉味在嘴里徐徐蔓延开来。

咕叽咕叽，我嘴里塞满了百乐滋，不由得将视线投向了律酱，我发现律酱的包里不止有百乐滋，还有百奇。

人在累的时候，大脑会追求甜品。百奇也是应急食品之一吧？

「真田前辈您也请！」

「哦」

毕竟是给真田君，所以她将装着百乐滋的银色袋子递了过去。

等到三个人闭嘴咀嚼的时间刚一结束，我就像重启一样号召道：

「来吧！我们学习吧！」

随后我将教科书、习题集嗖嗖地从书包中召唤了出来，律酱看着我，嘴唇扭出了一个“哎呦”的形状。

看来是用我最喜欢的东西做诱饵，然后想从我的脑袋里将“学习”两个词施加遗忘咒这个战术吧？策士，吾去脱它衣（策士，授首吧）！

注：策士，吾去脱它衣！是一句很常见的二次元空耳。

「对了，直前辈。我有事想要问你一下。」

「劝汝勿做垂死挣扎。放弃吧！」

「不，真的有事！你看嘛，Double和Doppelgänger，我还没有决定用哪个名字。」

「你们在说什么？」

很难得，真田君能咬死话题不放，律酱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开始解释。

「是我自己写的小说里的事情。两名主人公名字还没定下来，所以我想和直前辈商量一下。」

「哼！」

真田君歪着头，似乎还是没有明白，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

「Doppelgänger这个词，一见到就会死掉的吧？」

这点我在书上读到过。打着“复制品生存状态会不会有些提示呢”这个念头，我从图书馆找了几本标题看起来很接近的书，结果也没什么重大发现。

Doppel这个单词的德语就有复制的意思。另外，Doppelgänger的出现还被认为是死亡的前兆而被人所畏惧。

第一次见到这个词典时候，幼小的素直震惊地无法发出声来，瞠目而视，眼球仿佛都要脱落下来。

「『归来的美人鱼』吧，是HAPPY END呢。」

在全世界有过许多Doppelgänger的目击情报。律酱刚才所说的『归来的美人鱼』就是其中最著名的故事。

1985年6月，德国北部一名叫做Aloysia·Jan的年轻女性遭遇溺水事故陷入了重度昏迷之中。但是据她的朋友以及恋人所说，在她家附近发现了理应住院的Aloysia·Jan在散步。

在海边走来走去的女人很像是Aloysia，她一言不发地穿着衣服消失在大海里，等回过神来的人们进行搜救工作时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而在16分钟之后，医院联系了他们，说是Aloysia已经苏醒了。

这一连串的时间也曾经在电视节目中作为探秘节目无数次播出，甚至在日本也成了人们讨论的话题。很多人认为，Aloysia可以跨过不幸的门槛回来是一种奇迹。在不知不觉中，她就被称为『归来的美人鱼』

然而，目击到作为Doppelgänger的Aloysia的那些人仅限于她的熟人，所以就有了造假的疑问，最后好像发展到了她和电视台以及自己的一个男性熟人对簿公堂的地步。

「是真的纯粹虚构呢？还是离魂症的一种呢？很难说。」

身体和灵魂分离的现象，有时候会被称之为离魂病或是影子病。大部分情况下，脱离肉体的灵魂回到身体之后，这个人就会避免死亡。Aloysia身上发生的事情或许可以解释这一点。

我们不一样。

素直的身体和灵魂都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遭到破坏。

并且，素直一直也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也很少发烧。只是头疼和肚子疼时常折磨着她。

那么和爱川素直长得一模一样的Second是什么人呢？

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胸闷气短，所以我决定先盖住左思右想的盖子。

「哇！我还想多听听啊，直前辈的智囊。」

望着双手合十，双眼放光的律酱，我故作姿态地耸了耸肩。休息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

「这种地方考试用不上的。」

「呸呸呸」

律酱嘟起了嘴。

「啊，真田前辈。直前辈脑袋可聪明呢。要是有不明白的东西，我建议你问一下哦。」

「啊？」

「『啊』的意思是要尽情读书吧。嗯，那我也————」

「喂喂喂！」

「呜哇，呜哇。哭哭。」

律酱想要拿出平日随身携带的原稿纸，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制止了她，

◇◇◇

从七月第一天开始的期末考试，在加入周六在内，共计六天之后迎来了结束的日子。

一共十一科。劲头嘛，马马虎虎吧。

「考试怎么样？」

「直前辈，意图坏坏的哦。」

再怎么说，考试期间是禁止打开社团活动室的。一周未见的律酱脸上挂着古风式微笑。像是在说“请不要再触及这个问题了。”这样的一张脸。

注：古风式微笑主要指公元前6世纪40年代～20年代后期，希腊雕像脸部所独有的微笑。这种做法的涵义还不清楚。有人认为，这样的微笑反映了健康情绪与幸福生活。也有人认为，古风雕塑特征的形成是由于使嘴巴弯曲起来存在着技术上的困难。代表作有《荷犊的男子》

真田君是和平时一样的扑克脸，脸上并没有写出任何关于考试的感想。

「图书馆里的书，不能带去远足啊。」

今天教室里全都是在讨论下下周要去远足的事情。

考不及格的学生要被赋予补习的义务。而补课的最后一天就是远足的日子，想必很多学生会为之奋斗的吧。当然努力的结果嘛，需要答题纸发回来才会得知。

「嗯，要是旅行中有污损那就麻烦了。」

真田君读完了『心』正在读别的书。是一本包含在森鸥外『舞姬』的短边小说集。

这也是教科书上选过的作品。「真鸥外是混球？」班上的同学嘀嘀咕咕说的脏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舞姬』中的主人公常被视为森鸥外本人，而为他怀上孩子的爱丽丝，则被认为是以真实存在的人物为原型而塑造的。

虽然还没有问他关于『心』的感想，但看起来他已经彻底迷上了读书，这比什么都重要。

「远足当天解散也很早呢。」

「那我回家继续读？」

考试期间也好，今天早上也好，一到休息时间，真田君就像忘了考试这事情一样，时不时地就拿起书来读。

他的周围没什么人气。以前在他身边会有几个篮球部的朋友，可是那样的场景在五月之后就没有见到过了。

五月，恰好和真田君右腿受伤退出篮球部的时间重合。

「说起来，真田前辈你根本就没学习过，是不是应该去不了远足啊？」

被后辈怀疑不及格的真田君耸了耸肩。

「只要听课了就不会不及格的。」

「一点都可爱啊～」

律酱咯咯笑个不停，从长桌里面一下子跳到了电风扇面前。她的短发在最强档的风吹拂下，鼓胀起来。

「哈～～哈～～，活过来啦～～啦～～啦～～」

带有回声。

哇啦哇啦（我们），是外星人啦～上小学的时候，我会和素直轮流在客厅的电风扇前大喊大叫。还会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而捧腹大笑。

「一年级远足的时间是在五月吗？」

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我一下就反应过来，似乎提起五月这个话题并不太合适。但是真田君依然是表情缺少变化。

「是的！我在川根坐了SL哦」

「大井川铁路吗？」

远足的目的地是由老师们衡量决定的。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去的地方是挂川花鸟园和挂川城。

虽说是这样，但是我没有参加去年的远足。因为素直去参加了。

二年级学生的远足会在暑假前两天举行。就像是为了冬季的修学旅行预演一样，很多学生都是有意识地进行分组排练。

想必我也去不成修学旅行。

「SL有点像是脱离现实的模样呢，感觉就像是游乐设施。」

刚一从沉思的海洋之中脱身出来，律酱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将脸从电风扇前面稍稍拉开了距离，外星人的影像消失了。

「SL上的乘客一看到过路的行人就会挥手呢，是吧？」

「嗯。」

真田君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算是游乐园迷之气氛吧。不过嘛，我倒也是挥手来着。」

在铁路上或是乘坐新干线的时候，就没有人会朝着不认识的人挥手。

SL和游乐场和日常生活不一样。大家肯定会很兴奋。有一种兴奋感，眼中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亲密的邻居呢。

「分享幸福，是吗？」

试着想象一下。

如果我像素直一样去了迪士尼的话。

「如果分享快乐的话，大家或许都会笑容满面吧。」

是的，这个世界并不是那么温柔的形态，这谁都知道。有人会看到幸福的笑脸就会嫉妒，也有人生来就是拉仇恨的存在。

人们望着冒着烟，拉响汽笛，不断前行的SL，自然而然地挥起手来。如果不会失去这样的心情的话，所谓的纷争一定会从世界上消失吧。

我呢？

乘坐上巨雷山的素直朝着等待已久的我挥手的话————

我会好好地向她挥手吗？

「前辈们呢？要去什么地方？」

在我恍恍惚惚之间，话题似乎发生了转移。

我急忙伸手去够书包中的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发下来的远足说明书。素直似乎根本没有读过，任何一页都没有折痕。

「浜松Flower Park，还有它附近的滨松市动物园。然后还有乘坐游船」

当天早上八点在学校集合，乘坐租赁的巴士出发。经由东名高速公路，前往滨名湖畔的花卉公园。

「从三月下旬开始，似乎就迎来了樱花和郁金香的最佳观赏期。」

说明书的底部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小蜜蜂，嘴边吐出了一个对话泡，介绍着设施的内容。

「直前辈，现在不是已经七月了吗？」

「花卉大赛也是在六月举行、」

「直前辈，现在，不是已经七月了吗？」

我渐渐地不安起来。真田君悄声答道。

「应该是有什么花开吧。如果不是的话，那不就该闭园了？」

「是呢。那吃完便当就去隔壁的滨松市动物园。那里似乎有金狮面狨。」

「金色的狮子吗？听起来好酷。」

「不是啦，是狮面狨」

「狮面狨是猴子吗？」

「是啊。身上毛发就像鬃毛一样的猴子」

「光是想一下就觉得好有意思。」

律酱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嘿嘿嘿地傻笑着。

「最后是在滨名湖乘坐游船」

似乎是环绕着馆山寺温泉的线路。“难得来一趟温泉，很想去一趟，但是返程的巴士是有固定时间的。”“如果能就地解散的话，就可以过去了。”女生们嘟起嘴抱怨着，老师们则随口应付着。

「直前辈，你可要小心别从船上掉下去。」

「再怎么着也掉不下去吧。你当我几岁了。」

「但是滨名湖可以抓牡蛎哦。」

我瞪大了双眼。

「诶？真的？牡蛎？」

「那是湖产的牡蛎呢。比养殖的牡蛎营养价值更高。」

那还是小学四年级时候的事情。我被父母带去吃海鲜烧烤。素直因为前一天晚上熬夜，困得不行。让我代替她去的。

我们坐上送迎车，赶往烧烤一条街。

现在想起来，不开自己家车的原因是大人们想要喝啤酒吧？我呢，觉得乘上一辆不熟悉的汽车载着我们前往一个未知的世界，自然会暗自兴奋不已。

在那个可以眺望到烧津港的室外会场里摆放着很多烧烤架。在朋友和家人们的喧嚣吵闹中，我们和律酱一家会合，吃了很多很多海鲜炒面。

扇贝和虾也同样好吃，但是我最喜欢的是牡蛎。

牡蛎别名海牛奶。虽然妈妈说它的样子很怪诞，但是我还是和父亲一起吸溜一下就将它吸入了喉咙深处。当时就感觉从鼻尖到口中完全被海水包围了一样。

而从那时候开始，能在某一天自己亲手去捕捉牡蛎就成了我小小的梦想。

「那边可以借工具吗？」

看到了我心神不宁的样子，律酱瞪大了藏在眼镜后面的双眼。

「难道说直前辈要去潜水抓牡蛎？」

「当然了！谁都别拦着我！」

「谁会拦着你呀？请让我们对您那这份觉悟致以深深的敬意。」

看着我都已经挽起了夏装的袖子，律酱对我敬了一礼。

「另外我提醒一句，只有冬天才能抓牡蛎哦。」

「现在是冬天吗？」

「完全就是夏天呢」

「咕——」

有人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和律酱顺着声音一起望去，只见真田君趴在桌子上，肩膀抖动着。

还用一只手捂住了嘴角。难不成？是在偷乐？

「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很有趣」

真田君抬起头，憋着笑说道。律酱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嗲声嗲气地叫着我的名字：

「直～前～辈～，他说我们很有趣哦。」

「是，是吗。」

「呐，我们一起剑指世界吧。」

或许也还不错耶。

「那我们组合名字叫什么？」

「牡蛎和Y字领的律子！」

「哎？我跑哪里去了？」

「扑哧」一声，真田君又笑了起来。或许是很意外，所以笑得很开心。

等他笑容平静下来之后，盯着远足手册的律酱开口说道：

「说起来，好像不去滨名湖Palpal呢。明明很近的。」

「啊——」

真田君眼睛眺望着远方。他的眼神深处是映照出了儿时的真田君在过山车上欢腾雀跃的身影吗？

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又感觉不是这样的。

「我也没去过呢。」

素直也没有去过那里。儿童会那会儿，素直和律酱去了山梨县的富士急乐园。

「那个园区里的动漫形象都是由著名的柳濑嵩先生亲自设计的呢。」

「画面包超人那个？」

「嗯。等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吧！」

我的反应稍稍慢了半拍。

「嘛，感觉还是很适合小孩子看呢。」

律酱飞快地补充了一句。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舌头有点打结。

我倒是希望你不要太过纠结。

「不错呢。我们找机会去吧。」

律酱垂下了目光，「嗯，嗯」地不断点头。

因为是很久没见面了，于是今日的社团活动变成了闲聊时间。就是这样的感觉，文艺部的活动总是如此的自由随意。

快到下午六点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教师办公室还钥匙。律酱包揽了进办公室还钥匙的工作，而我和真田君在办公室外面等待期间，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很期待远足呢。」

「到时候我可以和你说话吗？」

「我扎着半丸子头的话」

「OK」

整个考试期间，我的发型一直都是半丸子头，今天也是。我还将妈妈打算扔掉的一个很可爱的淡蓝色发圈点缀在脑后。

是的。

我还没有自己察觉。尽管我是被赋予了偶尔代替素直生活的使命，尽管我只是一个复制品——

当Second和爱川素直被视为不同存在的时候，我就找到了乐趣所在。

◇◇◇

或许，这就是惩罚吧。

下一次被素直叫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闪过那个念头。

暑假前最后一天上学日。我就在这一天再次浮现出来。

远足昨天结束了。托已经出梅的福，气温攀升到了将近三十度。似乎有好几个人在远足中就身体不舒服了。

今天，素直因为痛经厉害，所以叫出我来。我可以共同拥有素直的记忆，但是记忆只是像是罗列无趣的事实小说一样，我能够读到内容，然而她自己的痛感、情绪，并不能明确传递过来。

我也知道，那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明明可以体会一下长假之前大家躁动不安的心情，结果却将这件事情交给了复制品，素直是很辛苦的。

我低着头，观测着藏身被褥之中脸色苍白的素直，顺手吧嗒，吧嗒地按着制服前襟的纽扣。

「远足怎么样？」

「哈？」

与真田君的「哈」相比较，我更害怕素直的「哈？」

说不定下一个瞬间就彻底消失了。虽然心有余惴，但我还是问出了口。

至少玩得十分开心。

大家一起出游，一起欢笑，这也是一段可以称之为青春的一页的时光。

那样就好。那样的话，就好。

我这种任性的期待和素直并没有关系。我明明知道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还很热。」

那样的话，明明让我去就好了嘛。

我貌似懂得了对于素直的责难的感情。

「什么？」

「没什么」

我的肩膀慢慢地垂了下来。

「真想去呐。」

我呢喃了一句，低低呢喃的声音似乎连一漪水波都无法激起。素直似乎没有听清楚。

到了学校教室中，教室里传来的声音依然是大伙在兴致盎然地讨论昨天远足的声音。

有人在聊用手机分享昨天的照片的事情；有人在聊乘坐游船的时候遇到海鸥的事情；有人在聊有个轻浮的家伙跑厕所里休息结果差点被丢下的事情；还有人在聊返程路上看了一部怪诞至极电影的事情。

真好呢。好羡慕。

因为——

我没有去成。

就在我暗自叹息的时候，他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并没有和任何人聊天，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文库本。

我读书的时候，后背会渐渐地变驼背。而他却像是在后背上插入了一块木板，英英玉立。

我从未在教室里和真田君认认真真地说过话。自从电风扇的事情道歉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一起去过社团活动室。

将涌上喉间的唾液用力咽了下去，我走向了教室的右侧。边走边说给自己听“不要在意从后方集聚过来的视线！”

「早上好」

秒针前进了两格之后，真田君抬起头望着我。

神情并不惊讶。他将看上去就很粗壮的大指夹在书页之间代替书签。似乎森鸥外要比夏目漱石难读一些，页数看上去没有太大进步。

「早」

「远足，开心吗？」

将想都没想过的事情说出口是需要能量的。

要是他“嗯”的一声，点头回复我的话，我一定会受伤的。明明我是知道这一点的，但还是这样处理了，感觉这样的自己就像是一个傻瓜一样。

「我可不觉得。」

或许，我是心有所期的吧？期盼他会像现在这样回答我。

「因为没法和人说话」

「和谁？」

「和半丸子发型的那位同学。」

真田君的眼睛抓住了我。

因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中的气息，我垂下的头一时间无法抬起。

扑通、扑通、我的心脏跳个不停。速度并没有太快。但是，是和平时不一样的声音。

和真田君说话的时候，偶尔，我的心跳状态有些不对劲。

「今天是半丸子发型呢」

「嗯」

「那么，我们两个人走吧？」

我抬起了头。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真田君已经将书合上了。

「远足！」

如果言语中会蕴含着光芒的话，这个时候，我或许就看到了星光。

「走吧！」

甚至连任何细节都没有思考，我就点了点头。

简短的班会之后。同学们吵吵闹闹地陆续走向走廊中，我和真田君穿过了他们身边，分头走向卫生间。

因为不会点名，所以肯定不会被抓个正着。我们的企划取得了成果，等到喧嚣的声音和脚步声远去之后，我们两个人回到教室中拿上了行李。

「行李好少」

「彼此彼此嘛」

书包里面没有教科书。里面只装了钱包、手机、化妆包。真田君的大号背包，今天看起来也一样，扁扁的。

稍稍等了一会儿。也就三五分钟吧。在第一节课铃声响起的同时，两个人从后门偷偷地望向空无一人的走廊。

整个学校里鸦雀无声，显得十分不真实。老师和学生都去了体育馆，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兴奋得想要大叫一声“不妙啊！”。在一缕一缕的阳光照射下，尘埃在走廊中翩然起舞的姿势看起来好美，我好想从走廊的一端跑到另一端。

逃课啦，偷懒啦，我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此时此刻，原本的我是应该替代素直坐在体育馆里面的硬地板上的。

一直装扮成素直的模样，欺骗着身边所有的人。但是，今天的我不是那样的。

我，今天就是我。

「去哪里？」

背后就像长出了双翼，可以飞到任何地方。

换鞋时，突然一句不经意的问话让我这种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

又不是去附近公园玩泥巴的小孩子，当然了，要是在城里玩的话必须要带现金。完全失算了。

我就像是一个罪人一样满怀忏悔之心地向真田君坦白道：

「我没有带出去玩的钱。」

素直的钱包中总是放着三千日元。但那是素直的钱，未经许可不能使用。

「我出了。」

「那样是不行的。」

绝对不可以和别人借钱。妈妈说的话都要在耳朵里生茧子了。更别说让别人请客了！

心绪不宁一会儿之后，我的脑海中突然一闪。对了呀，我存了很多五十元的硬币。现在不正是该释放这笔储蓄的时候吗？

「你等我一会儿，我回家取一趟钱。」

真田君他是从烧津站坐电车和巴士上学。所以我要回家的话，只能是一个人。

「现在吗？爱川，你家在哪里？」

「用宗站附近。全力赶过去的话一个小时就回来了。」

其实，单程就算再怎么快，最短也要35分钟。正确的时间是一小时十分钟。再考虑到我拿钱的时候不能被素直发现，可能需要更多时间。

但是我还是说得很肯定。现在如坠轻悠悠的美梦当中，或许假以时日，真田君就会变心。那才是最可怕的。

从SL的车窗中挥手的话，任何人都会报以笑脸。但不会一直对我挥手。就像梦一般的几秒时间过去之后，人们会放下手重归日常。

真田君也一样，说不定会回去。

「那我就和你一起去吧。我借用一下朋友的自行车就好。」

有那么一瞬间，我无法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反正平时他也不锁。」

「诶？啊，你有朋友啊？」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看到我的紧绷着脸，真田君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嘴角上扬了起来。怎么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吗？

「虽然少了点，但姑且还是有的吧。」

「可是，那个……你的脚没问题吧？」

蹬自行车的时候或许会增加负担。

「当然了。」

简单地回复了我一句之后，他撇开我直奔隔壁班的自行车停车场。

我望着他的背影，向着自己的自行车走去。天蓝色的自行车车身。伸出手去，摸了摸似乎对我如此早就回家感到不可思议的车座。

我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和我对上视线的真田君绷着个脸，一言不发。一脸不自在地坐在了“朋友”的自行车上。大个子真田君刚一坐上去，车座就撑开了一个小小的洞口，坐垫看起来很小。

「好酷，居然是鬼han造型」

「鬼han？」

我第一次听这个单词。

「就是鬼handle。摆弄一下车把手的位置」

注：原文鬼ハン，有兴趣自行搜索图片吧。

顺着他的话语我看了一下，真田君骑的自行车车把是朝向天空的。和我的，还有其他人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怎么改成这样的？」

「用六角扳手之类的吧」

就算是听到了工具名称，现实中如何改成鬼handle这个造型，我还是想不出来。

真田君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了，所以我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

「不过看起来挺容易驾驭呢。真田君，你的上半身很长嘛。」

「别挖苦我。」

真田君左脚蹬了一下地面，凑到了我的近前，轻轻地戳了戳我的额头。

痛倒是不痛，不过吓了我一大跳。我从来没有和一个男孩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要是素直就不会吃惊了吧？不过换做素直，是不会希望这样的吧。

「不，不是啦。我没说你腿短。」

真田君真的腿很长。就因为腿长，所以上半身也显得比别人高一倍，看起来很轻松地就能捏住“鬼handle”独特的车把。

「上小学的时候，我觉得上半身高的人很酷呢。」

真田君从车把中间看着正在拼命掩饰的我。

「爱川也很高吗？」

「嘛，算是吧。」

要比律酱高呢，很厉害吧？有些怀念当时很骄傲的自己。明明也不是什么可以自豪的事情。

真田君哦了一声，附和着我。随后目不转睛地从上到下打量着我。

「现在也是？」

「够啦！走吧！」

看到我打断了话题，他偷偷地笑了起来。大概是对我自爆黑历史的事情感到满足了吧？真田君看起来又开心起来。

「小心点骑车」

「嗯」

我一马当先，两人在又闷又倦的炎炎烈日下奋勇向前。

这条差不多只是在傍晚时分走过的道路，在日照强烈的上午走过，感觉十分特别。空无一物的书包，一遇强风吹过，就会无依无靠地向空中飞舞而去。

我握紧了车把。心口处熊熊燃烧的热度丝毫不输于柏油马路上的温度。

就算将六档的变速器调到最重挡位，当下似乎也能踩得动。

「逃学这事，我还是第一次呢。」

听到了我的坦白，真田君微笑起来。

「我也是。」

面部神经要比平时更加活跃，也许是因为对和他一起仅有两人的远足感到兴奋不已。

灿烂的阳光捉弄着我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去哪里呢？」

哪都行。打心底里觉得，去哪里都很好。因为去哪里都会很开心。

不过“去哪都行，做什么都行”这句话会被视为和“怎么都行”一样的话语。爸爸时常因为这句话引起妈妈的反感。“明天晚饭吃什么呢”“什么都行”。这些全部都是——哎呀呀，糟透了。

然而我并不知道高中生平时会去哪里玩。素直偶尔会和朋友一起去玩，可是目的地通常是电影院、卡拉OK、保龄球馆、连锁餐厅这些地方。

无论是哪一个，一定都很有趣。

可是看到远足的说明书之后，我有个地方一直都想要去。

「动物园……啊！」

刚嘀咕了一句，我就发现自己的建议真是蠢，感到很难为情。对真田君来说，那是昨天刚去过的地方。

「不是，那个……」

「好啊。」

没有任何抗拒的声音一下子落入了我的耳中。明明在最初，我觉得这个比父亲还要低沉的声音非常可怕。

「不错呀，去动物园。」

而现在，我却再也没有一丝一毫这样的想法。

刚一过静冈大桥，真田君就对我说「我在用宗站等你」。大概是有些顾虑，觉得自己不知道我家的位置比较好一些吧？

就算真田君知道我家，我也没什么过多的想法。只是不知道素直是不是和我一样的想法，于是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孤身一人的我将自行车停在了从家里窗口看不到的位置上。

刚一走进背阴处，大量的汗水就将身体和制服黏在了一起。

脚步摇摇欲坠。太阳穴、腋下、后背……胸口上有汗水滑落下来的触感。

将平时控制使用的止汗剂毫不吝啬地洒遍全身，哪怕只有今天一天也好。玫瑰香就像粉色的烟雾散开一般漂浮在空中。

重新扎好头发，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玄关的锁。

从狭窄的门缝间探进头去，窥探着家里的情形。人气皆无。玄关处只放着下雨时素直要穿的雨鞋。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素直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房间里。除了上厕所、吃饭的时候会走出房门。吃东西也是早午饭合并，差不多12点多的时候吃饭。现在才九点十五，应该是在睡回笼觉。

其实应该避免绕道的，但我还是去了一趟厨房喝了杯水。将挂满汗珠的玻璃杯颠倒过来，润了润喉咙。仅仅是听到冰块哗啦哗啦摇动的声音，就可以让自己感觉身体之中在渐渐变冷。

接下来就是关键时刻了。走出厨房，四肢着地，沿着楼梯爬上楼去。这种体态可以完全压制声音。虽然要花费一些时间，但却是最正确的方法。

“在家里搞什么呢？”在自己感到羞愧的同时，这里并不是我的家——这个事实缓缓地漂浮到了自己的眼前。

总觉得，我就像是……一个小偷一样。

这也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情。虽然这么告诉自己，手脚还是颤抖不已。

觉得有些不对劲，顺眼望过去，发现自己右手挂在了蜘蛛网上。急忙用力甩开了它，继续前进。

在走廊的壁橱里，很快就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迪士尼的罐子和两层超市袋子。端起来的那一刻，心脏噗通噗通乱跳，就像坏掉了一样。但是素直的房门从未打开过。

罐子和袋子要比想象中重很多，我将它们塞到了随身带来的背包中，抱着背包走下了楼梯。与其说我是小偷，更不如说我是忍者。如此一想之后，就可以努力驱赶走肌肉酸痛的冰冷感觉。

一直到从玄关逃出之前，我都没有什么活着的感觉。

重新打起精神，骑着自行车向用宗站驶去。远远地看到真田君正在细长的停车场入口处玩着手机。

倚靠在樱花树上。枝叶繁茂，形成了一片树荫。明明我是打算说一句“抱歉，让你久等了”和他道歉，但是真田君发现我之后一脸惊诧。

他的视线前方是我的自行车前筐。

「好厉害，看起来很重啊。」

「嗯。很重」

我很坦率地承认了。因为真的是超级重。

虽然勉勉强强地拉住了拉链，但和十分钟之前相反，包变得鼓鼓囊囊的。

我拉开包给他看了一下，里面全是五十元硬币。真田君一见更加吃惊了。

我拿着米袋子一般的背包，做好了去任何地方的思想准备。然而，他的指尖却指向了车站的反方向。

「那边有银行，我们去存一下吧」

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去银行存一下，但是我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一次存进去吗？」

每一次只要我先点头的话，真田君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会显得很不安。

就在我在停车场里撑起支架的期间，真田君坐在自己车座上拎起了我的背包。

「我拿得动，没事的。」

「好啦。话说，你搬得挺不错的嘛」

真田君佩服地说着，先行走进了银行。我急急忙忙地追在了他的身后。

我还是第一次来银行，里面空调十分强劲。从全身是汗的状态下解放出来的最初三秒简直是天堂，但是从第四秒开始，人就像是被扔进了冰箱中。

一进门就是三台ATM机。真田君并没有看ATM机一眼，径直走向了排列成一排的窗口走去。可能是因为来了高中生吧，柜台里的姐姐很好奇。看来是真的很冷，所以她在制服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开衫襟。

「我要在高入金，拜托。」

在高入金？真田君飞快地在递过来的纸张上写了几笔，和存折一并递还回去。居然有带着存折的高中生！我似乎对这个奇怪的地方感到很佩服。

爱川Second名下的存折，在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存在。

「好，那我就将硬币交给您了」

真田君看向了我。大概是示意让我打开放在柜台上面的背包吧。

我打开了背包，意识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再怎么说也不能将生满铁锈的迪士尼罐子递给她吧。

我想要将罐子里的东西转移到超市袋子中，但似乎柜台里的姐姐看穿了，说了一句「就那样给我就行」。我红着脸把罐子和袋子交给她，姐姐面不改色地接了过去。

接着从里面突然传出了哐当、哐当的巨大声响，吓得我直翻白眼。

怎么回事？像是硬币一起滚动的声音。然后，和那个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机器不停运转的声音。

「现代小豆洗？」

注：小豆洗又称为“小豆淘”，是一种在河川边出现、会发出“淅淅窣窣”像淘洗小豆一样声音的妖怪。它一般会出现在山谷的溪边或桥下等地。有时还会唱着歌：“洗小豆呀，抓人吃呀，唰啦唰啦……”要是有人觉得好玩走近前去，肯定会掉到水中。这种妖怪在日本许多地方都出现过。

似乎我的低语传到了真田君的耳中。他感到有些可笑，笑了起来。

走回来的姐姐手中只有空罐子在当当直响。

「罐子怎么办？」

素直大概都不记得这个罐子了吧？

「啊，我带回去。」

但是我不能擅自丢掉素直的东西。带回家放回壁橱里吧。

袋子我决定拜托她处理掉了。随后我和真田君对上了视线。

「已经全都存到我的账户上了，马上就取出来吧。」

我愣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搔着脸颊。

「抱歉。要是兑换现金的话会收取手续费，所以我觉得这么做更好些」

我终于明白“在高入金”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了。就是将钱存到真田君的账户上，然后再换成纸币取出来。

「不用道歉的。谢谢你」

因为我看上去心情沉重，所以真田君有些担心我。

我们快步移向ATM机。真田君打开存折，送进了ATM中。

直接说结论吧。

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日元。这就是我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二年级存下来的钱的总和。

对学生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数十张纸币和硬币。因为太轻了，像羽毛一样，我有点担心是不是被银行职员侵吞了，稍稍显得有点不安。

「我没有侵吞你的钱啦，放心吧。」

小豆洗之后，是悟心鬼？

「要我是银行职员的话，才不会去算计常年缺钱的穷学生的钱呢。」

之前照顾过我的柜台姐姐看着我，有些欲言又止。

「走，走吧！」

听到我火急火燎地催促声，真田君笑着跟了上来。

「那我们去日本平动物园吧。」

「诶？」

「去日本平动物园的直达车是从东静冈站出发的。」

我的嘴里重复了一遍“日本平动物园”

那是上幼儿园的时候，素直和家人一起去过的地方。是一个与小型游乐园结合的动物园，几年前进行了大规模改造工程，人气大增。

东静冈站是静冈站的相邻车站，从用宗站出发乘坐十分钟左右的电车即可。

「去那边可以吗？」

刚才在树荫中是在查找去动物园的方法吧？

真田君打算实现我所说的——想要去动物园的梦想。仅仅如此，我的胸中就像刮起一股黄色的旋风。

「可以。完全可以。」

完全可以。完全就是太棒了！

在检票口前的自动售卖机上我买了往返车票。真田君则是使用IC卡。在站台上，我们俩又在自动售卖机上分别购买了500ML的饮料。

我是爽健美茶，真田君买了麦茶。

甚至就连自动售卖机发出“滴”的短音，我都觉得很可爱。

东海道本线。印有橙色条纹的灰色车厢驶入了蒸笼般的车站中。

跨过车厢和车站之间高差的那只脚，似乎可以飞往任何地方。

身处空调强劲的车厢内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心情。座位上空空荡荡的。同乘一辆车的人有驼着背的老婆婆，读着新闻的老爷爷，以及一名打着瞌睡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的男人。戴上了无敌面罩的我们，并排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

虽然我们没有事先商量，但几乎同时拧开了饮料瓶盖。咕噜咕噜，真田君的喉结上下起伏着，像是一个男人的样子。一口气喝了差不多半瓶水下去。

接着他润了润喉咙，又开始摆弄手机。

「要是电车准点到达的话，五分钟后巴士就到了。我们乘坐那趟车就好了。」

「厉害呀。蛮熟练的嘛」

真田君的动作停了下来。

或许，我又、又说错话了。重说些什么来补救吧？

「不是，我就是觉得……好厉害呀。」

词汇量贫乏如斯，这让我自艾不已。我这完全就不像是一个文艺部的部长。

咣当，咣当，车身摇晃着。车厢侧面，骤然拉长的车窗。车窗外景色的流动速度远比我们骑自行车要快速很多。但一座座房子的外观，一家家商店的招牌，却极其自然地映入了我们的眼里。

有一辆婴儿车在铁道旁晃晃悠悠地前行。车体被遮阳罩遮住，看不到婴儿的面孔。

「因为……和女孩子出去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我将视线从车窗上移开，看向身边。

他抓着扶手，脸瞥向了和我完全不同的方向。从黑发中漏出的耳朵是红色的。

很想戳一戳他汗津津的脖子，让他转向我。

今天也是一样的，真田君身上有香皂的香味。要是靠近他的话，汗一定会流得更多呢。

「我也是。和男孩子出去也是第一次。」

就连回复一般的低声呢喃时的短叹，似乎也染上了色彩。

逃课也好，了解到鬼handle也好，去银行也好，买票去东静冈站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第一次。

因为害羞，我没法说出话来。其实很想和他聊一聊『心』的事情，但现在已经无暇顾及了。

电车缓缓地放慢了速度。流动的景色变成了慢镜头，不一会儿就驶入了目的车站。

刚一走下南口的楼梯，就看到有一个熊标志的公交车站。就像是在和我们招手一样，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巴士，就要过来了！」

真田君轻轻地指了指那边，说道。

一辆车身上印着许多动物标志的绿色巴士，闪亮地驶向了我们。我简直就想要对司机挥手致意了，但还是强行忍住了这个念头。

除了我们之外，车上只有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因为是工作日的上午，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发车时间到了。伴随着广播声音响起，巴士出发了，开始在陌生的景色中悠然前行。

因为是双人座，身材高大的真田君的膝盖时不时会碰到我的膝盖。

我装作没有意识到的模样，望向了窗外。

「好多不认识的店家呢。」

「难不成你连麦当劳都不认识？」

「别把我当傻瓜！」

我轻轻地戳了戳他埋伏在刘海中的额头。真田君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用左手攥住了有些发麻的食指，装作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他简直就像是一个罕见的硬脑袋主人一样。

巴士停车之后，三岁左右的男孩子一跃而下。年轻的妈妈急忙追上了他那踉踉跄跄的脚步。

他们走向了售票处，我们拉开一段距离，跟在了他们身后。

「真田君你来过这里吗？」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说有就算是有吧」

好奇怪的回答方式。

是想要隐瞒以前和女生一起来玩的吗？

虽然我的脑海里滑过了这个想法，但是他刚才说过了，没有和女孩子一起出来过。我没觉得他那句话是在说谎。

「爱川，你呢？」

「嗯……没有，吧。」

准切地说，素直来过。我却一次都没有。

那对母子走了之后，售票处显得十分冷清。

普通票（含高中生以上）是六百二十元。真田君竖起了两根指头，和售票处里面的工作人员说着话。即便是身穿制服，对方似乎也没怎么在意。这是因为附近的高中都放暑假了吧。我们学校也是一样的，今天只会发放成绩单举行毕业典礼。上午就会解散了。

「有劳，普通票2张。」

真田君瞥了一眼正在翻口袋的我。

「我请客吧。」

「没事的！我现在有十九万七千八百五十元呢！」

往返电车费用了四百日元。买饮料用了一百五十元。就算是乘坐巴士导致三百五十日元消失了，如今也没什么东西我会买不起。电风扇我都能买好几个呢。

「这种事情最好别大声声张出来。」

「我知道了！再也不说了。」

我们两个人分别把纸币和硬币放在蓝色托盘上。

拿回来的两张门票上印有不同的动物照片。白猫头鹰和小熊猫。

「你喜欢哪一张？」

「小熊猫！」

今后就用这张票来代替书签吧！这样一来，每次翻开书的时候，我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今天的事情。

售票处里面的大姐姐微笑着和我们说「路上小心」，目送着我们离开。看她笑容的温度，似乎是错以为我们是恋人了。可是因为她也没有询问我们，所以我也没办法否认。

我不露声色地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真田君一脸淡然。稍稍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

刚一过了闸口机，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大姐姐。

「你们好呀！」

「您好。」我回了一句。今天我遇到了好多笑容满面的大姐姐呢。

「欢迎光临日本平动物园。要拍摄纪念照吗？」

「拍纪念照？」

听到我的反问，大姐姐对我报以职业般的笑容，笑嘻嘻地进一步解释道：

「就是戴上动物形状的帽子，在背景板前面拍摄纪念照。或洗出一张免费的小尺寸照片，底片的话需要按尺寸收取费用」

我看了一眼真田君，一脸不情愿。于是我认真思考了一番，最终回答道：

「拜托您啦！」

将背包交给大姐姐寄存的时候，真田君满脸的不开心。但可能是我显得很兴奋的缘故吧，他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抓住了他的温柔，开始埋头选择戴的东西。

「怎么办？选哪个好？」

看到我左右摇晃着头颅，真田君毫不迟疑地断言道：

「这个适合你」

一锤定音。

我选了小熊猫的头套，真田君决定选用白熊头套。

帽子戴在头上刚刚合适。大概是摆弄了太久的缘故吧，小熊猫身上稍稍卷曲的毛一直裹到了耳边。

真田君也像死了心，将头装进了白熊头套里面。一眼看过去，忍不住想笑。

「好可爱啊～」

「好烦！」

他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以及那双和狰狞一点关联都没有的呆萌的黑眼球。我对上了他的目光，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拍照用的背景板上画着北极熊、小熊猫、环尾狐猴等滑稽的插图。日本平动物园的标志动物似乎就是北极熊和小熊猫。

我和真田君背对着背景板站立。一个端着黑色的相机气质豪放的大姐姐对我们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和我们搭话的人是另一位茶色头发的大姐姐。

「好，笑一笑！小姐姐的笑容很不错呢！啊，那位小哥，能再稍稍笑一笑嘛？」

「啊，好吧。」

真田君的回复十分生硬。不用看都能想象出他是一副什么表情，呵呵呵，我的嘴角偷偷绽放出了笑意。

「两个人，请再靠近一点。」

这回我可笑不出来了。大姐姐看着我笨手笨脚地和真田君拉近距离，一直煽动着说「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嗯。止汗喷剂要是再多喷一点就好了呀！

「1+1是——？」

「Lesser Panda ！」

说出事先教过我们的台词的同时，我们将双手摆在了脸庞的侧边。这个似乎是“「·ω·）”的表情。

原本我以为如此难为情的POSE真田君绝对不会做呢，但和想象的恰恰相反。他居然摆了POSE。「Lesser Panda ！」的口号声比我声音还大。估计是早早就意识到重摆造型更丢脸，索性将错就错了吧。

大姐姐们先让我们看了一下免费的小照片。并不是普通的照片，而是像新闻报道一样，写着非常醒目的标题「珍兽，惊现！」在照片上我和真田君都被标志成为新鲜物种，仔仔细细地做出了说明。

虽然很有趣，但是是黑白照片，一点也看不清真田君的神情。彩色照片是必不可少的！

「底板的话一张需要1000日元！」

「我买！」

今天我是大富翁。想要的东西不会犹豫，直接举手！

我看了看洗出来的相片，果然不出所料，真田君抽搐着通红的面颊——以及我……意想不到地，花痴般地笑着，满脸通红。哇！

我拙手笨脚地接过了贴在衬纸上的相片，真田君看着我，嘴巴半张。

买了一件极其难为情的商品，出人意料固然好，可是家里没地方挂它。要是这样的话——

「用来装饰社团活动室吧！」

「这个……」真田君此时的神情就像是被小刺卡住了喉咙，「算怎么回事嘛？」

「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算怎么回事呢？他又满腹疑问地歪着头。好好玩，我偷偷地笑个不停。

离开出发点之后，一栋建筑物率先映入眼帘。

看了一眼门前的介绍牌，建筑名称果然一贯如一，这里是小熊猫馆。

似乎分别有室内和室外的展区。哦——我一边想着，一边四下里打量着，远远地发现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看！小熊猫！活生生的！」

在树木和凉亭之间的室外展区一角，聚集了一小群人。游客们的视线前方，一只可爱至极的生物在粗壮的树枝上漫步而行。

白色的耳朵，就像是镶了一个面具一样的脸庞，圆溜溜的黑眼珠。

外形无论哪里都是圆滚滚的。条纹状的尾巴，又长又粗。还有，爪子也很锋利！

「哇！！！」

可爱。真的好可爱啊！像布偶。

一只小熊猫瞥了一眼眼里冒着光吵个不停的孩子们，若无其事地在透明的管道中穿过。三步并两步，一步，一趋。

管道前方好像是和室内展区连接到一起的。一个又一个人群跟在了它的后面。人们的眼睛里全都飘着爱心符号。我也想要追上去。

「啊！这边也有！」

小熊猫竟然不止一头。

大概是怕太阳晒吧，这只小熊猫躲到了凉亭里。闭着眼，露出了肚皮泥醉状睡着觉。

「睡觉也可爱～」

不管做什么，小熊猫都好可爱。睡觉也好，吃东西也好，拉臭臭也好……

「像个小孩子」

一旁的真田君嘀咕道。

「我说。虽说它们很可爱，但都长大了吧？」

干吗要盯着我看个不停啊？为什么啊？

「你不拍照吗？」

「嗯。不用啦。」

虽然我带着手机，但那不是我的东西。是借用素直的手机。

素直在初中三年级春假的时候，爸爸妈妈给她买了手机。无论我怎么缠着她央求，她都不让我碰她的手机。

但是我做替身的时候，同学会来问我的联系方式，我很为难。从那之后，素直虽然很不情愿，还是让我拿上了手机。

素直的食指指纹可以让手机显示出画面。

素直的食指，理所当然地，我也可以让手机显示出画面。

「我会将看到的东西铭刻到自己心里的」

「你这到底有多喜欢啊？」

随便说些什么都很开心。

小熊猫在眼前滚来滚去，更开心了。

「好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我已经不想离开小熊猫的身边了。不过是暂时的。

真田君的视线落在了从门口拿来的园区地图上。

「真的吗？旁边可是有个企鹅馆。」

「唉——」

「有北极熊。」

「北极熊」

果然是动物园，有吸引力的地方好多啊。

「那，最后再来逛一圈小熊猫这里可以吗？」

「好吧」

我悲痛欲绝地下定决心，决定离开这里。没事的，小熊猫跑不了的。

之后去了企鹅馆，参观了爬虫和夜行动物展区。

园区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我时不时地会反复回头确认，确认自己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没看。每当我这么做的时候，真田君都会聪敏地发现，问我怎么了。我回答他说「没什么」的时候，声音都会颤抖几下。

真田君说话虽然很直，但是人很温柔。

来回走了好久，我们终于累了。于是决定在一个有着三角形屋顶的餐厅中休息一下，吃一顿迟到的午饭。

不出意外，这里也很空。有一群孩子将两张桌子拼到了一起，围坐在旁边。看起来有些眼熟。嗯，是在动物园里抚摸豚鼠的孩子们。

我和真田君也去摸了摸小鸡。说是摸了摸，其实是它们像小山一样压到了我们的手掌上。特别是真田君，超级有人气。小鸡们的都争先恐后地瞄准了他宽大的手掌，踢飞其他同伴，毫不客气地跑了上去。

工作人员大姐姐说「小鸡们这样会受伤的」，然后轰开了它们。最终只有两只小鸡作为胜利者，在真田的手里享受着胜利的一刻。

「小哥哥，给小鸡们当一会儿床呗～」

「好吧。」

听到了大姐姐的指示，真田君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鸡们感受着双手鞠成一团的真田君体温，安心地睡着了。熟睡的模样就像画里面画的一样。

「很暖和呀」

真田君嘴角也渐渐地放松下来。没有拿手机拍下来这样可爱的场面,真的让我追悔莫及，但同时，我又从心里感到很开心，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见到了这个场景。

我从来没有在床上入睡过。小鸡们羡慕的事情，对他来说也是秘密。

「你要什么？」

在点餐机一旁的墙壁上，贴着大幅印刷的菜单。

「这里最出名的是北极熊咖喱。还有水豚炖牛肉。说是牛肉泡在水中炖熟的样子像极了泡温泉时候的水豚。」

救命！

「不行，不行。太可爱了呀，我下不去嘴。就吃酱油拉面吧」

「那我就吃北极熊咖喱吧。」

「那我就要水豚炖牛肉了。」

最终没能抵抗住诱惑，我点了水豚炖牛肉。真田君点了北极熊咖喱。

味道马马虎虎。外观上超Cute。

去了一趟洗手间之后，我开始四下里寻找真田君的身影。发现他正坐在长椅上。

「真田君」

蜷作一团的背影动了一下。真田君马上就端正了坐姿，但伸出的手好像碰到了右脚踝的根部。

「脚疼吗？」

「还好。」

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不自然。

「抱歉，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在他一旁我坐了下来，向他道歉道。真田君挠了挠脸颊。

「因为我还想陪着你。」

这种时候，真田君这人并不会生气，反倒是显得有些困扰。

我的心中隐隐作痛。似乎他还有其他应该说的话。

「我能问一下吗？」

真田君一言不发，只是将视线望向了我。

「听说前辈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真的吗？」

他静静地瞪大了眼睛，是因为我一直没有提及这件事吧？

「受伤的人……并不是我。」

什么意思？这是。

我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我没有触及核心的勇气。

也许是误解了我陷入沉默的理由，真田君说道：

「我们还没有逛完吧？」

我本已经垂下的头抬了起来，发现真田君手里拿着园区地图。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火烈鸟的圆形场馆、猩猩馆……甚至连北极熊都没看到呢。

真田君忍着痛也想实现我的愿望。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呢？

「已经够啦。差不多该回去了。」

「小熊猫也不第二次去看了？」

「你还记得吗？」

「你兴奋成那个样子，忘不了的。」

想去看。

虽然想去看，但不能任性地说出来让他受苦，绝对不要。

「不用啦。回去吧。」

「你说过“再也不要离开小熊猫的身边”吧？」

我说过。

虽然说过，但是，那不是正确的。

因为我真正不要离开的是——

「下次再来不就好了。」

真田君停住了嘴。

是被我的话语吓到了吗？或者，是发现了我在遗憾地说话时，声音是颤抖的吗？

不要哭。我不能哭。

复制人，没有接到命令是不能哭的。

「呐。下次，再来吧。」

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伸出手去。

大概，我的嘴角是紧绷的吧？眼角那边渐渐渗出打算化作泪水的颗粒，抽动鼻子，会发出唏嘘的声响，眉头向着脸庞中心终于渐渐收拢。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这么开心的日子，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嗯，就是这个。

心里有了着落。这是我一直想对他说出的话语。

要是我一个人的话，不会想到从学校里逃学的。一直以来，我只是作为素直的替身而存在于世。

然而，真田君才能带我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别说最近的车站了，我甚至到了东静冈站，乘坐了巴士，来到了动物园。

不只是动物园。其实，我哪里都可以去。

我想对教会我这一点的人表达感谢之情。

也许是我的心意传达了吧。真田君移开了视线，伸出手去打算摸一摸自己的头，随后又在脸颊旁边徘徊了一会儿，接着————

刻意地，对我微微一笑。

「彼此彼此」

这算什么？我不由得笑逐颜开。

第一次握住了真田君的手，要比想象中更加大一些。皮也很厚，骨节很大，很温暖。

我的记忆并不会传给素直，这真的太好了。

因为，这种时候的这份温暖，我……并不想和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去分享。

原路返回。

再次承蒙巴士和电车的照顾，两人又回到了最近的车站。

时间是下午五点。一到了这个时间，暑意渐渐消退，风吹在身上也会感到清凉起来。

为了还朋友的自行车，真田君要先回一趟学校。他的朋友在毕业典礼之后，走了十五分钟回到家，然后说让真田君把车子还回他家。

两人一直握住的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不约而同地松开了。

「那我先走了。」

真田君跨上了自行车。鬼handle的模样倒是越来越习惯了。

「嗯，路上小心。」

真田君并没有说拜拜，也没有再见，只是说了一句“先走了”。我目送着他离去。

推着在陌生的场所等得不耐烦的自行车，我也踏上了归途。从银行前面路过的时候，我绽放出笑容，和昨天之前的日子略有不同了。

一直以来，我都想要一些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元，现在变成了十九万五千三百七十元。拼命去收集的五十日元，绝对没有白费功夫。

为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我打扫浴室，叠好洗好的衣服，用吸尘器打扫走廊。

一直担心自己的脚是否可以安稳地落在地面上。担心自己这样飞起来的话，会不会化作气球彻底飞向天空。

或许，那样也不错。

可是，我还想再去动物园。

除了动物园，其他地方我也想要去看一看。

配合着我脚下的速度，自行车咯咯咯地欢笑着，像是在享受着我的欣喜雀跃。

兴奋地推开了家门，穿着睡衣的素直站在玄关里。

「素直？」

我从来不说“我回来了”。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回答我。

像这样站在玄关前来迎接我，素直之前从未做过一次。但我一看素直的神情就知道了，她并不是为了说一句“欢迎回来”才从房间里出来的。看起来似乎是几个小时之前她就一直站在这里了。

好危险啊，素直。要是妈妈他们现在就回来的话就麻烦了。虽然我很想说这句话，但却无法顺利地发出声音。

果然，也说不出我回来了。素直光着脚，俯视着穿着乐福鞋的我。素直的二脚趾头比大指长。当然，我也是。

「逃学了吧？」

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的？

「律酱给家里打电话了。」

素直抢答了我的疑问。

我和真田君都没有去体育馆，所以她有点担心我们怎么样了吧？

重要的后辈。素直的朋友。

「抱歉。」

听到了我的道歉，素直咬紧了下嘴唇。

我无法辨别，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我从未露出这样的神情。

相同的长相。相同的身材，发出的声音也是相同的。

对于Second来说的原型——爱川素直。

「住手吧！」

住手？

什么？

「求求你了，让我过我自己的人生吧。」

素直在说什么？

「把我还给我吧。求求你了。」

「别说下去了！」

我打断了那个苦苦恳求的声音。我觉得，不能让她说到最后。

四肢颤巍巍的。嘴唇在颤抖，编织着合适的言语。

「我没有拿走。一件都没有拿走啊。」

从素直那里，我一件东西都没有抢走过。

早中晚三餐、下午三点的点心、从听从医嘱控制脂肪的爸爸手里抢来的炸鸡的味道、在妈妈的怀抱中，被妈妈抱着睡觉的时间。……

因为，我从最初就是一无所有。能从素直手里抢走东西，一件都不曾有过。

和素直是不一样的。我是一无所有的！

「我做了什么？」

「仅仅是存在，就够讨厌了！」

仅仅是存在？

但是，不是素直你叫我出来的吗？不是素直你在驱使我吗？

明明就是如此，素直看着我的眼神却像是看着一只擅自在房间里安家的蟑螂一样。

「明明你只是个复制品！」

像冰冷的铅一样，这句话压在了我的心上。

这句要比撕裂全身还要痛楚的话语……对素直来说不过就是事实罢了。

明明你只是个复制品。明明你只是个复制品。明明你只是个复制品！

我成为不了爱川素直。

这种事，我自己知道。

而素直，她应该也是明白的。

「你赶紧消失吧！」

「素直」

「再也不要出来了！」

「直——」

和往常一样。

我听到了自己绽放出来的声音。

第一卷 闲谈 没有她的暑假

暑假来临之后。

嘀嗒、嘀嗒，秒针有规律地刻画着时间。我也曾无数次想过——要是能再快一点，那该多好。

轻轻合上读完的文库本，靠在椅背上，抱起僵直的手臂伸向了天花板。用力地揉了揉眼角，哈～，呼出了一口尚且温热的气息。

真田并没有读书的习惯，而我已经完全养成打开书的习惯了。比起摆弄手机，比起看电视，比起听广播，比起睡觉……我更喜欢看书。

这是因为指尖翻过书页的过程中，我可以沉浸在故事的世界里。而其他的事情，不经计算的行与行之间变得空空荡荡。就因为这不齐整的空隙，人就不得不去多考虑一些额外的事情。

百无一用的手机此时正放在了枕边。

「要是问一下联系方式就好了。」

我用力地挠了挠头。一时疏忽，忘记了文艺部暑假是没有活动的。也没有共同的朋友，完全想不出联系的方法。

漫长的暑假，读完的第三本书是宫泽贤治的短篇集。

标题是『银河铁道之夜』。讲述了乔班尼和康贝瑞拉乘坐一辆不可思议的列车在银河中旅行的故事。这是一个哀婉而美丽的故事，是一个讲述与好友离别的故事。

本来想说自己知道康贝瑞拉的去向，自己一直和康贝瑞拉在一起来着。可是喉咙好像给什么东西塞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明之前是将她和自己的意识剥离开来的，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但是读到这一行文字的一瞬间，她的脸庞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我想起了加入文艺部之后第二天发生的事情。

「喂，昨天电风扇的事。」

即便是我和她搭话，过了很久也没有回复。

差不多过了5秒吧，我再次开口。这一次，我决定规规矩矩地加上名字。

「爱川，过来一下可以吗？」

正在摆弄手机的侧脸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动了一动，像是极度无聊地望向了我这边。

「哈？」

伴随着愀然不乐叹息，纤细的眉毛骤然挤向了额头中心，大大的眼睛不耐烦地眯成了一条细缝，看到她的这副模样，我有点懵掉了。

挠脸颊。这是困扰的时候真田的习惯。即便是做梦的时候，他也会在睡梦中挠脸颊，所以真田的指甲总是剪得又短又整齐。被僵尸袭击的时候，家人们乘坐着飞翔汽车离去的时候，还有被鲨鱼攻击的时候……

今后，为了那些时刻总会保持这么短的指甲吧？因为是篮球部的，所以细腻的指尖感觉是必须的，指甲不得不短一点。绝对的。

「我是说昨天的电风扇那件事。」

我试着重复着同样的话题。但是回复很冷淡。

「昨天电风扇怎么了？」

拧在一起挑起来的睫毛，扬起来的下嘴唇，像是一只警戒心十足的猛兽。

为什么会这么有攻击性？为什么投过来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呢？完全无法理解，所以更加困惑了。

今天早上拜托父母开车送来了电风扇，我只是想借用一下社团的要是。要是能稍稍告诉她一些刚开始读的『心』的读后感也挺不错的。我在脑海中胡乱整理着话语，突然觉得有些扫兴，感觉遭到了人的背叛。

是今天感到身体不适吗？女生会有这种日子，这点知识我还是知道的。不招惹，就没有是非——这句谚语就像泡沫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为了消除这个泡沫，我想起了昨天的她。

爱川素直是文艺部成员，真田不知道这件事。真田认识的素直，就是要么在教室里无聊的拨弄头发，要么将上半身紧紧地靠在敞开的体育馆大门上，观看篮球部练习的少女。

然而，在文艺部社团室遇到素直，莫名地有些目瞪口呆。那困惑地微笑着的脸庞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尽管，从篮球部退社的真田聚集了好奇的目光，她却像是要切断那些目光一样，啪嗒一声用力地关上了老师办公室的大门。接着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逛游乐园一样的神情，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了图书室的一角……

「怎么了？」

我吃了一惊。素直的声音中明显夹杂着焦躁。

这名叫做爱川素直的少女，与真田不同，有着另外一重意义上的引人注目。为了避免招人恶意的目光，我说道：「抱歉，没什么」。陪了一句不是之后走出了教室。

出门之后，无处可去的电风扇就在门后等着我。虽然有人还在向我这边探头探脑地窥视着情况，我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并没有希望你能特意感谢自己。原本就是我自己说的，家里有恰好不用的风扇而已。

可是昨天的素直却用柔和的声音向我致谢，仿佛是向神明祈祷一样郑重地对我鞠躬。

她的长发顺滑地从形状好看的脑后散落到纤细的肩上，我才注意到她的身材是那么苗条。有些篮球部的队员因为视线总是她的身上，投偏了球，导致挨到一顿臭骂。想到这件事情，我的心里不知说什么才好。真田从来不管她在不在，只会一味地投篮。

那时候的自己也很不像话地喃喃自语——

「一个每日都更换套餐的女人」

说出了同样一句话，多少有些好笑。于是笑容渐渐绽开，缓缓地落在嘴角两端。

两个人去动物园的那一天，她喃喃地说着“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回忆自己很想去摸一摸那散发着光泽的粉色双唇，那仿佛要哭出来的，扭曲僵硬的脸颊，以及那和泪珠紧密相拥的长长的睫毛。

有生以来第一次。

将如此夸张的事情，说得那么郑重，就像是要忍住眼泪一样。

握住的手是那么温暖，小小的，就像孩子一样无助。似乎稍稍用力就会坏掉一样，于是我拼命放松了肩膀和上臂，像个傻子一样。肯定被她发现我的手心出了很多汗水吧。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明明告别的时候，你还面带微笑对我说着“路上小心”

「所以啊」

事到如今，我才想明白了书中一行字能引起我注意的理由————目送着乔班尼奔向城市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这是因为我无法接受乔班尼和康贝瑞拉的分别。

闭上眼，有东西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来。

是那个留着半丸子发型的少女，感觉她尚且还伫立在那个地方，一直。

追上去的话，她就会如同蜃境中的水面一样，霎目之间，渺无影踪。只能远远地，目不转睛地凝望着。

「求你了，暑假赶紧结束吧。」

无计可施之下，我喃喃自语着，躺到了床上。

没有约定的夏日祭典也好，烟花大会也好，全部都因为下雨而终止那就太好了！大海中出现大量水母，从而变得禁止游泳那就太好了！

不知是谁家窗前吊着的风铃，叮铃，叮铃，奏响了俗不可耐的声音。就像是寺庙油钱箱上面摇晃的本坪铃，似乎听到了我的祈愿。

然而，不管我反复祈愿了多少次，直到暑假结束前，她都没有再次回来。

名为爱川素直的少女上学了。只是发型并不是半丸子发型。一想到那一天的约定，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上前搭话。

不，不是这样的。

即便是我自己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对那个托着腮，看起来很无聊地眺望着操场的侧脸搭话，也没什么意义。

我感觉，文艺部的社团活动室突然变得宽敞起来。

「没有来啊」

「直前辈不是每天都来的哦。」

律子脸上露出了通情达理的神情，也说出了通情达理的话语。明明在这种时候律子仅仅是个晚辈，说话的口吻却像是一个对着孩子说话的老母亲，实在让人感到不舒服。

然而，即便是被律子如此告谕，还是放不下这样的风格。每天都是一样，仿佛一个硬硬的东西准备划过喉咙深处，却无法下咽，只能将其含在口中。这样的日子不断延续着。

赤井老师从名古屋旅行带回了土特产，他一个青蛙馒头作为礼物放在社团活动室中，马上就要过期了。

不知不觉地上学之后，我却发现，自己如祈祷般地盯着窗边的位置。

本来想说自己知道康贝瑞拉的去向，自己一直和康贝瑞拉在一起来着。可是喉咙好像给什么东西塞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害怕得无与伦比。

那个半丸子发型的某人，总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了。

第一卷 第3话 复制品，哭泣

下一次我被呼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

暑假早就已经结束了。蝉也死了很多，落在道路两旁的蝉蜕的躯壳，都被约克夏梗犬小碎步踩了个粉碎。

日头还是火辣辣的，夏天的余韵似乎还在施展着自己的威风。

消失的那一瞬间，我还以为素直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叫我出来了。因为素直的怒火是那样地强烈。

但是隔了很久才见到的素直却对我露出了一副内疚的表情。其实对我来说，几秒钟之前，她还在对我尖叫怒吼。

如今才有了这样的实感。

在我静止的时间里，素直的时间却不断地流逝着，前行着。在此期间，素直想了很多，想来想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即在我的面前摆出几秒之前的那副奇怪的神情。愤怒并没有持续下去，而是以某种方式化解掉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和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相比，我的皮肤要晒得更黑了。

今天我的身体也更新成了素直的身体。只是心……我发现只是我的心在不知什么时候，被遗弃了。

已经……不能将其称之为记忆了吧？对我来说，只是记录。我只是像读书一样，借鉴了、了解了素直经历的事情。在以爱川素直为主人公的故事里，复制人连影子都不会有。

被素直呼唤出来的我，今天也要替她去学校。

在动物园里拍的两张照片，为了防止弯折，被夹在了透明的文件夹里。

暑假前的那一天，素直将满是不认识的东西的书包翻了一个遍，发现了照片。集中整理在一个纸袋子中。而现金也全额封在一个平淡无奇的茶色信封里。

动物园的门票已经被扔掉了。连同迪士尼的罐子一起，被扔到了垃圾箱里。“这个罐子是可回收垃圾吧！”似乎被妈妈这么骂了一顿。因为这是非常鲜明的记忆，所以无须多问我就知道了。

今天一早，我走出房间的时候，素直罕见地追了上来。

「你在和真田交往吗？」

「没有」

不是的。

因为素直是不会和真田君交往的吧？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我感受到了素直的不安的事情。我也发现了素直的恐惧的事情。如今我也理解了。

但那不是我最初感到怯懦的理由。

因为素直。

因为，复制人，一定，一定不会恋爱的吧？

因为就便是有一天可以展翅高飞，而接下来的一天，恐怕我的脚尖都无法落地吧？

刚一进教室，我向所有人都说了一声“早上好”。零星有几个回复。从这些无关痛痒的微笑之间，我像是在波浪中摇曳一般，悄然掠过。

在窗边的座位坐下后，我依次拿出教科书、笔记本和笔记用具。

去年暑假结束后，上课的时候无论怎么样都会松懈。似乎老师们嫌麻烦，学生们更是觉得麻烦。

平时，认真坐回座位上的学生大概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是懒懒散散，无所事事，晕晕乎乎的。看起来就像一群睡着了的小熊猫一样懒兮兮的。可是今天的同学们都很振奋，一点也找不到小熊猫的影子。

认真去聆听吵闹的内容，已经没有人在聊暑假的话题了。我咬牙拼命忍住了想要逃掉的心情。

再一次，教室的门又打开了。

一看到进来的人，我可算是喘了一口气。

和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真田君一看到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盯着我的眼睛，真田君径直向我走来。甚至连自己的书包都没有放到座位上，笔直地向我这边迈进过来，张开了嘴。

然后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嘴，再次张开。幸亏看到了真田君我才喘过气来，而他却像是一条渴求氧气的，气喘吁吁的鱼儿。

看起来似乎有些痛苦，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和他搭话。

「早上好」

平淡无奇的早上问候。但是真田君却用低沉的声音嘶哑地说出了其他事情。

「发型」

「诶？」

我眨了几下眼，随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抱歉。我还没来得及扎成半丸子发型。」

往常一到教室我就会将头发扎起来，但是今天却没有考虑到这件事。

我将镜子放到了书桌上，开始用手梳拢头发。用发圈将垂在身后的头发盘了起来，突然想起来——

咦？明明就不是半丸子头，为什么？

「你不是爱川吧？」

一个声音和我脑海中浮现的疑问重叠到了一起。

发出问题的人是一直站在桌边沉默不语的真田君。

「诶？」

我没有搞清他的意图，意思也没明白，顺势扭过脸去发出了一声反问。

仿佛看穿了一切，仿佛吸入一切的，

悬珠一般的黑色双瞳之中，映出了我呆呆的身影。

他谨慎地，一字一句地咬出声音，这样一来我甚至都无法假装没有听懂。

「你，不是，爱川素直，对吧？」

我从教室中飞奔而出。

走廊里禁止奔跑。这是从小学时候就知道的事情。我打破了这项规定，逆着上学学生行进的方向穿过走廊，踩着室内鞋就跑进了人气皆无的内庭之中。

怎么暴露的？为什么？

确实，我为了和素直区别开来，改换了发型。可是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猜得出来。

看起来就和真的一样，实际上并不是真的。

作为山寨货的我，明明就不应该被任何人发现的。

紧紧地按住制服上衣的胸口。伴随着不规则的炸裂心跳，眼前忽明忽暗。

喉咙痛得就像是被紧紧地掐住了一样。

「不是这里，我要去别的地方」

那一天，我曾经以为坐上电车哪里都能去。

但，别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在开满红色、白色、粉红色菊花的内庭之中，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家。那是素直的家。妈妈的怀里也是，爸爸的手掌中也是，都是素直的。

穿的衣服，被旁人夸赞的漂亮长发、眼睛、鼻子，以及双唇……

不是我的。

不是爱川素直的我，无处可去。

「爱川！」

我被人猛地一把拽住了。

不知道肘关节还是其他什么关节发出了啪的一声响。听到那个声音，出于恐惧畏缩回去的手臂上浮现出了血管，那只手和真田君的脸庞连接到了一起。

我抬起头，跑得气喘吁吁的真田君脸皱成一团，就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巾。

之所以没有逃走，是因为召唤我的声音有些迟疑。他追我的时候似乎在迷茫着什么。

「疼吗？」

「没事的。」

一点都不痛。看起来，似乎真田君比我还要痛。

可能又伤到右脚了。都怪我。

「看你一副要哭的模样。」

我用手捂住了双颊。

没有打湿。眼角，内眼角都很平静。我才没有流泪。只是一个模仿人类的复制品，不能擅自哭泣。

「我才没哭。」

「不就是半丸子头吗？」

真田君略带责备地问我：

「为什么要逃啊？」

「我没有逃！」

面对真田君的一口咬定，我也气势汹汹地作答。

真田君犹自想要说些什么，却闭紧了双唇，将手放到了脖子后面。

「抱歉。我并不是在逼你。」

刷地，他瞥了一眼长椅。

「坐吧」

说着，真田君坐到了蓝色油漆已经剥落的长椅上。

我产生了一种预感，怯生生地坐到了旁边。隔开一个人的空间，所以不能说是在他身边。

我一坐下来，椅子腿就发出了吱嘎的一声，像是在说太沉了呀！属实招人恨恨不已。

这时，我终于感受到了我们相遇时的那种违和感是什么了。

真田君总是很安静。

像是为了不发出声音，为了不引起摩擦，一个人躲在教室的角落里悄声呼吸。

所以，在开门的时候，拉出椅子来的时候，坐在长椅上的时候，世界会如此的宁静与祥和。任何色彩都没有发生过改变。

这个人以格外小心的动作，触碰着自己之外的东西。去动物园那天，握着我的手的那只手也是一样的。所以在他身边，心中就会满满地充满爱意。

强风吹拂过光照很好的长椅。

「我……也是一样的。」

那眺望着随风摇曳的大波斯菊花簇的侧脸，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

那张侧脸就像敷结着一层薄冰，只需浅浅触碰，就会哗啦哗啦地崩塌损毁。

不能去触碰。只能装作看不到，拉开距离。

要不然，就会失去安宁。对我，对他。

虽然我已经明悟这一点，但我还是没法离去。这个时候的他，看起来是如此寂寞。

其实从很久很久之前，我就觉得奇怪。

真田秋也是篮球部的社员。

篮球弹起的声音，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声音，要求传球的声音，彼此碰撞的拳头，观众的欢呼声……这些都距离静寂过于遥远。

想要与过去的荣光拉开距离。因为他并不想沿袭自己的过去。

所以他才是一个会说出「受伤的人并不是我。」的人。

才是一个会说出「不需要复习考试」的人。

去日本平动物园，他是会说出「说有就算是有吧」的人。

站在我眼前的他，不可能是真田秋也。

「本该早日死，为何活至今。」

注：这是《心》里面原文：もっと早く死ぬべきだのになぜ今まで生きていたのだろう，采用的林少华翻译版本。

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

我想问，但又闭上了嘴。这是K的遗书上写的话语。夏目漱石的『心』。

「为什么K要死掉呢？」

其他文豪、学者、读者都对此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假说。

上课的时候，也曾作为问题被提出。K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大家一起试着思考一下吧？

有人说或许是失恋的打击；有人说是遭受了背叛，再也无法信任别人；也有说是因为K偏离了自身的道路；还有人说，真的他变成了孤身一人。

可以假设出某种说法，但要对自己的观点作出相应的说明。

但是正确答案谁也不知道。不管是对「老师」、对「我」、抑或是对「K」本人。

本该早日死，为何活至今。

我一次都没有想过去伤害素直。

明明就是如此，大概我————

「动物园」

听到声音，那张僵直的侧脸扭向了我。

「如果明天要是能去动物园的话，我就不想去死了。」

即使是还没有伤害到素直，也不能让步。

「我真的好喜欢小熊猫啊。」

他呆呆地笑脸，让人心里麻酥酥的。

「你……也真的是这样吗？」

我明白。这是一个相当于自掘坟墓的问题。

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要知道。

眼前的这个人，我很想了解他的一切。

沉默了数秒之久。两耳之中，感觉有一颗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不久，他看着我柔声地回答道：

「嗯。我也不是真田秋也。」

他并没有叫「爱川」这个名字。

我也一样，再也不会用「真田君」称呼眼前的这名男生了吧？

「这样啊。」

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察觉到我真实的身份。

全部，全部，都随它去吧。撂手不管了。

我粲然一笑，开口说道：

「我也一样，不是爱川素直。」

当事实摆放到了舌尖的时候，意外地，并不觉得苦楚。

反倒可以说是感到了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语没有任何凝滞流畅地说了出来。

「我是爱川素直的复制品。」

「复制品？」

也许是听到了一个不熟悉的词语吧，他重复了一遍。

严格地说，该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不是分身，也不是离魂病，只是自己的一个仿造品。

「我们是这么叫的。素直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做Second。」

「秋也他叫我二世。」

我将手放到了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二世君？我要这么叫你吗？」

「这个，有点……还是别了。」

看他苦笑不已。我打心底里同意他的意见。

「我也不要。我可不想被你叫什么Second。」

「爱川也是，起了这么一个怪名字。」

「真田君也是这样吧？二周目？什么嘛，他这是打算干什么。」

按住了喉咙。我害怕污言秽语会像决口的堤坝一样倾泻而出。

Second这种名字，我最讨厌了。素直还以为起名字是一个好主意，我差点一拳揍在她的圆脸蛋上。我憎恨不承认我就是我的素直，这让我很痛苦。一直。

「小学生的时候我就仔细想过。该叫一个什么名字才好呢？」

「小学生的时候？」

他的脸上一脸震惊。莫非——

「真田君你是什么时候被当作复制人创造出来的呢？」

「今年六月吧。出院后，第一次要去学校的那个早上。你呢？」

「素直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契机嘛，就是和律酱吵架了。」

同为复制人，似乎出生年月日都会有差异。

「广中和爱川，居然交往了这么长时间了？」

「我们是儿童联谊会上认识的好朋友。」

「诶？」

怎么搞的？他佩服的地方有点怪。

「我刚一出生的时候，素直叫我直。但突然从某个时候开始，她说不能给我直这个字。」

「是怕自己变成醋吗？」

注：这里玩了谐音梗。醋读作す，素读作す。素直读作すなお。去掉直的读音なお，就成了す。

我听到他的谐音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错。素直她讨厌只剩下一个素字的自己。

「我就是叫お也无所谓了」

「又不是灰姑娘，沾满沙子的爱川素直？」

注：砂的读音是すな，素直读作すなお，去掉お就变成了すな。一直在皮。事实证明，想泡妞，除了长得帅嘴还得跑火车。

最终，素直决定不将自己的任何东西分享给我。所以给我起了个名字叫Second。

Second。二周目。正因为有了一周目，才会存在于世的东西。

「我也叫你直吧。广中这么叫你的时候，我还有点羡慕。」

像是在观察我一样，他飞速地瞥了我一眼。我撅起了不是素直的嘴唇，回答了一句“好吧”

迄今为止，我都在偷偷地思考自己的名字，怎么也无法释怀。不过叫我直，似乎听起来也挺合适的。

「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秋……」

「秋君？」

嗯。他引导的目光十分温柔。

秋君。站在我面前的他是真田秋君。

“咚”的一声落在胸口的感觉。珍藏密敛的感觉。

从这一天起，我和他变成了直和秋。

「秋君你和真田君是从六月份开始互换的吗？」

听我再一次这么问，秋君点了点头。

真田君除了脚踝骨折之外还受了其他伤，需要住院。所以向学校请了将近三个星期的假。

那之后，出现的真田君就不是真田君本人了，换成了秋君。从那时开始，他走路的方式就发生了改变。用左脚支撑体重。右脚几乎不去触碰地面。

「自从脚受伤后，秋也他一次都没出过家门。」

「那康复训练呢？」

「主治大夫说只要康复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日常生活水平了。但是出院之后一直没去医院复查。骨折的方式很负载，所以要恢复打篮球需要半年时间。」

虽然只是想象一下，但半年时间，对于之前专注于篮球的真田君，应该是一段超级漫长的时光吧？

全国联赛预选赛。篮球部失去了王牌选手。

决战的结果是惨败。夏天结束之后，三年级学生就退役了。

秋君眺望着天空，我静静地凝望着他的侧脸。

「我也很想讨厌秋也。但是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

这份心情我明白。

不，大概，他的心情只有我才能明白。同为复制品的我……

我也一样，想要讨厌素直。

我觉得有令人讨厌的部分吧。然而，我从心底里无法憎恨起来。

多亏了素直才有了我。才可以见到许许多多的的东西。即便是作为替身所见到的景色，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

「秋也也算是一个可怜的家伙。脚被搞坏了，篮球也打不成了。连上学的力气都没了。心里就像是有了一个空洞。」

我感到喘不上气来。全身的血液都像被抽走了一样。

我没有听错。脚被搞坏了……秋君是这么说的。

「真田君很喜欢篮球呢。」

这种只能空口说白话的自己，让人觉得窝火！

「做的最拿手的就是打篮球了吧？要是打球打得好的话，会被身边的人夸奖，所以会从一早开始训练一直练到深夜。与其说是喜欢打篮球，更不如说是喜欢社团活动这件事吧。」

秋低下了头。

「所以，我也快了。」

「嗯？」

虽然我反问了一声，但是他像是话说到这里就算结束一样，止住了话语。

所以，我也快了。

我变得有些后悔，后悔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

共享秘密之后。

我和他的每一天，迎来了即便是闭上眼睛两秒钟都不会察觉到的细微变化。

如果素直叫我出来，我就会登上自行车。卡拉，卡拉，卡拉。

在教室里，将头发扎成半丸子发型的动作越来越像模像样了。

上课，吃便当，午后昏昏欲睡，下学后两个人一起走向社团活动室。

在图书室找两个人的书。哗啦、哗啦。将夹在书页之间布满尘埃的空气，满满地吸入肺中。

读律酱写的小说，发表感想。他尖锐的意见让律酱咋舌不已。于是他正式就任文艺部副部长。

暑气渐渐平息，插在树枝上的蝉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一个空气清新极为晴朗的日子里，我正在走回教室的路上，身后传来了搭话的声音。

「爱川」

回过头去，眼前站着一名三年级的男生。

容貌像模特一样端正，修长的手脚。

打有发胶的头发染成了茶色，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设计过一样，跳动着。

长长的刘海下面，细长的眼睛凝眸打量着我。

「早濑前辈」

这个脱口而出的名字，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叫出口。

早濑光。素直认识的篮球队队员之一。传闻中，这是搞断真田君腿的人的名字。

学校里煞有介事地传说着——这个人将一个不喜欢的后辈的腿打断了。这件事早就被早濑前辈身边人当作英勇战绩来大肆宣扬。

说是三个人将真田君叫了出来，合力制服了他，殴打他的肚子，用脚踢他的膝盖，踹他的脚踝。据说这种事情不止一两次。名义上说是对得意忘形的后辈制裁。

明明夙愿中的全国联赛眼见可以唾手可得。

作为主力的真田君，就因为这个人的缘故没有站在决赛的舞台上。

「好久不见」

早濑前辈亲切地继续说道。微微上扬的嘴角。充满自信的声音和态度。

面对靠近的前辈，我若无其事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抱住教科书，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那只伸过来的手，就像最初就已经规划好一样，恰好落在前辈自己的腰上。这人一直这样，精细地掌握着保持自身尊严的技巧。

「是啊」

暑假结束以后，素直明显就不太去体育馆了。放学之后，要么一个人在教室里发呆，要么和其他班的同学聊一会儿，要么马上回家打开客厅中的电视。这就是最近的素直。

这几天的素直……就像是夏天被遗忘的蝉蜕一样。

「明明你来做经理人就很好嘛。」

这句有点像是发牢骚的话已经是第二次对我说了。说法稍稍有点不一样。上一次要是“你来做经理人的话挺不错的”

「我嫌麻烦。」

作为借口，我和素直第一次说的话一样。

素直在新入学的时候在朋友邀请下，加入了篮球部体验了一下经理人。可是在那里要听从前辈经理人的指导，准备饮料，一个劲儿地拿擦汗毛巾，还要洗大量衣物晾干， 写日志，记录比分……这也太累了吧？但那还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工作，接下来……

素直只干了一天就累倒了。那天回家路上，她骑车的时候撞到了电线杆上。自行车筐都给撞断了。第二天连叫我出来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和学校请假了。

「不至于吧。」

早濑前辈稍稍有点不高兴了。并没有露骨地皱起眉头，只是眉头锁在了一起。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这个并不熟悉的男生身上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男人。

预备铃响了。

被早濑前辈纠缠的我，烦躁地回到了教室里。

回来的SHR上的内容几乎没有收入耳中。因为已经高二了，关于进路的话题有很多，但我几乎就是置若罔闻。

素直在暑假期间，好像去了几所县内大学的校园开放日。而面向入学潜在人群的补习课她也不间断地出席了一些。

三方面谈的时候，班主任打包票说“以当前的学习成绩，志愿学校是没问题的”。不过平时上课的态度不太好，希望除了考试之外的时间也要集中精力。

“好的，好的”妈妈不停地点着头，接受一个接一个地建议。在她身边的素直是什么样的神情呢？对于一个只能探索她记忆的人，我无法看得见她的神情。

「直前辈，怎么被帅哥纠缠了呀？」

我吃了一惊。这是被旁人看到了吗？

一进社团活动室，律酱就露出了奇怪的神情看着我，似乎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坐在对面的律酱笑嘻嘻的，我想她是没有其他意思。律酱并不熟悉学校里的传闻。我想她是没兴趣吧。所以她并不知道那个帅哥就是弄伤真田君的人。

而旁边的翻书声音停止了。我感觉到了秋君的视线。

「你看嘛，染成茶色的头发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嘛」

「律酱！」

我不希望她再说更多事情了。焦躁的我的反应，似乎非常浅显易懂。

「早濑前辈吗？」

我觉得要是说抱歉的话，也太奇怪了。所以闭上了嘴。

那是让真田君吃尽苦头的人。是一个不可原谅的人。

但同时，我又发现。就像那天素直和律酱吵架之后诞生了我一样，因为真田君的腿受伤，秋君诞生到了这个世界上。

所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神情去面对早濑前辈。因为自己的自私任性，所以我满心愧疚。

那天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秋君难得地和我搭话。

「部长，抱歉，能稍稍占用一点时间吗？」

「诶」的声音有点雀跃。拿起来的书包是应该向上还是向下呢？怎么才好？

嗖的一声，律酱将一张黑白海报放到了桌子上。

「二位，顺便聊一下这个怎么样？」

「嗯？」

「这个活动只有附近的居民才知道，是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哦。」

还没等我问怎么回事，律酱说着「就这样，就这样」，然后快步离开了社团活动室。

被留下的我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假得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蜡笔涂绘出来的夕阳，照在狭窄的活动室里。

风从忘记关掉的窗户中吹拂进来，吹得窗帘摇晃不停，沙沙作响。

两个人延伸的很长的身影。书架的投影。以及，柔和地摇着头的电风扇的影子。

秋君慢慢地动了动身体。

「去看一看吗？」

律酱丢下的是一张祭典的宣传单。

祭典的会场在离学校不远的神社院内。

我推着自行车，和徒步的秋君一起来到了这个小型神社。

原本定在夏天结束时举办的祭典，因为受到台风影响延期到了九月。

将自行车停放在一个像是停车场模样的砂石路上，爬上短短的石阶，只见院内四周密密匝匝地布满了路边摊。

「哇」

刨冰。苹果糖，葡萄糖。章鱼烧、炒面、法兰克福肠，棉花糖、冰镇凤梨。捞溜溜球和捞金鱼。

放眼望去，摊位之间陆陆续续地有人走来走去。大人、孩子，在今天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无论是谁都笑脸盈盈。

殷红色的天空下，摊位、熙熙攘攘的人群、碎石板路，都在红灯笼的照耀下，全部都被染上了一层均匀的橙色，美得如同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扬声器中不间断地播放着祭典音乐，与嘈杂的说话声音渐渐在我的耳海深处融为一体。住在附近的小学生互相展示着用蘸了糖浆的毛笔画的涂鸦仙贝，开心地笑个不停。

而我注视着一切的脸颊之上，大概也和他们一样，染上了相同的颜色。

「我是第一次来祭典」

「我也是」

兴奋不已的呢喃声得到了一丝雀跃的同意之音，这让我无可救药地开心起来。

像是被这一切邀请着一般，步履蹒跚地，我迈步走在细石铺成的石板路上，但很快就站住了身形。秋君他一直站在原地。

「怎么了？」

听我回头一问，他挠了挠脸颊回答道：

「我想看浴衣。」

原本我想问是谁的，但闭上了嘴。这种事情，根本不用问。

胳膊上挂着荷包，穿着浴衣的女孩子们吵吵闹闹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应该是他看到了她们，所以想要看我穿浴衣吧。有那么一点……忸怩不安。

我也好，秋君也好，都穿着平淡无奇的制服。不妨……

「我也想看一看你穿浴衣的样子。」

就像女孩子的浴衣特别漂亮一样，男孩子的浴衣也特别帅气。而清爽的秋君，一定很适合穿和服。

秋君用演戏一般的动作，轻轻地用手抵住了下巴。

「那我们就当作彼此都穿上浴衣了，走吧。」

「这算什么嘛」

又感到一阵难为情，我笑了起来。秋君偶尔会一本正经地说些奇怪的话。但那是独特的，我其实很期待，每当他开口之后，会从他那薄薄的双唇之中会说出怎样的话。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不想放过任何一句，我想要仔细聆听。

我半开玩笑地轻轻提起裙摆，微微歪着头。

「那样的话，你觉得我穿的浴衣上面有什么图案呢？」

略作思索之后，他回答我说：

「花的图案吧。色彩是蓝色、水蓝色、粉色。白色也很合适。」

「不错呀。那秋君就是纯藏青色的吧，要不深绿色的浴衣也好。」

秋君不停地眨着眼睛。像是有些惊讶，又像是将二人幻想中的浴衣模样从眼中唤醒，印上彩花。

我早已轻轻挥起印有花朵图案的衣袖。

「既然已经穿上浴衣了，那我们吃些什么吧？？」

要是一直就是远远地看着那就太无聊了。来吧，祭典就是要享乐。

秋君点了点头，我和他一起冲进了热闹的人群之中。

「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有点渴了，首先吃刨冰吧！」

「知道了」

盛开的紫阳花、黑底的樱花、白百合的浴衣——

头上插着金鱼或是蝴蝶的可爱发簪，将七彩的浴衣束带紧紧地系在腰间，脚下不熟悉的木屐带子将自己的脚趾间勒得通红。

只要和秋君在一起，我就可以穿上任意一款浴衣。

「草莓、甜瓜、柠檬、橙子、蓝色夏威夷！」

刨冰的摊位前排着很短的队伍，站在其中，我就像是遇到疑难问题一样陷入了沉思。站在我身后的秋君则一脸从容。

「决定好要什么口味了吗？」

「我决定了！」

「小姐姐，点单啦！」

一转眼就轮到我了，我急忙从口袋中拿出千元钞票，回过头去。

刨冰要三百元，炼乳单加的话再加一百元，不过现在似乎不是考虑是不是加炼乳的时候……

「那个，麻烦来杯蜜瓜口味的。」

「柠檬？」

「蜜瓜。蜜瓜！」

「是柠檬吧」

「蜜瓜！」

类似的问答重复了几次，刨冰器发出陈旧的声响，嘎吱嘎吱地开始运转。

接过被清爽的绿色糖浆漫过山顶的杯子，我和秋君一起走到了摊位的后面。

掸去尘土，并排坐在了石头围墙上。也许是为了防止飞蛾扑过来，撤下一些灯光的摊位后面比较昏暗。从其他摊位上荡荡悠悠地飘来一股香味，勾起了我的食欲。等一会儿我要去吃炒面！

用顶端蜷成一团的叉子将刨冰分开。一边听着哗啦、哗啦，悦耳的反馈声响，一边一下子就将刨冰放入了口中。凉滋滋的甘甜口感在嘴里蔓延开来。

「好凉！」

两个人齐声叫了出来，好好笑，我们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

不用说我们也明白。不仅仅是祭典。想必这种洒满糖浆的刨冰，我们两个人也是第一次尝到。

「你那杯什么味道的？」

一直埋头于柠檬、蜜瓜问答之间的我，漏听了秋君点了什么。在黑暗中，刨冰看起来都是一个颜色。

「你猜猜看」

哗啦一声，舀起了刨冰的勺子不知道为何看向了我。

我猛地张大了口。

一口咬住勺子的舌尖似乎都凉得麻酥酥的。迸散零落融解的冰块到底挂上了什么糖浆口味呢？我根本猜不出来。

「明白了吗？」

「不明白呀！」

「看！」秋君吐出了舌头。不是天然的粉色舌头，而是染满了人工染料的颜色。

「脷苔（舌苔）是蓝色的呢。蓝色夏威夷。」

「正确！」

他顽皮地笑了起来。以海对面的岛屿命名的糖浆，即便是猜到了正确答案，刨冰也带着无法言明的味道滑向了我的喉咙深处。

秋君用小勺子舀起快速融化的刨冰，接着向自己口中送去。我不敢直视他，紧紧地用左手握住了挂满水滴的杯子，扭头看向了另一边。

有些担心，因为我的热度冰块要是全化了该怎么办才好？他要是发现了这一点的话，我该用什么借口才好？我还没想好。

唯有一点可以相信，那就是自己噗通噗通乱跳的心跳声，总算是被祭典的音乐声掩盖住了。

秋君无视了我的沉默，开口说道。

「说起来，脷苔是方言吧？」

「诶，嗯，脷是方言？」

爸爸常说脷，而妈妈常说脷苔，听多了之后我就变成了脷苔派，而素直则是脷。

「大概是吧。」

「再吃一口」他又分了一勺蓝色夏威夷到我的舌尖，接下来是清新的味道。……好像是这样。

总觉得只是分享他的刨冰不好，于是我决定拿出勇气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搜集了身体中的每一个角落，将勇气一点点地堆积起来。

「我的你要吃一口吗？」

「嗯。」

为了掩饰害羞，我给他舀起的刨冰塞了满满一勺子。但秋君嘴张得更大，一口就吃了下去。

嘎吱嘎吱，就像是鼻子受了刺激一样的咀嚼声音。

「我一直想要吃蜜瓜口味的。」

就像是说出秘密的一句话落入耳中。

我这才知道他刚才给我的那一口居然是诱饵，脸上一下染成了糖浆的颜色。

「你倒是早说啊！」

气鼓鼓的我用力扯着幻想中的秋君飘动着的浴衣袖子，几乎拉出褶皱来。即便在一片黑蒙蒙之中，也能看得出来他满面通红地垂下眉角，笑着说了一句「抱歉」，一定是很不好意思吧。

两人吃完刨冰，扔掉杯子之后继续向前走去。

秋君将我重获自由的手轻轻握住。手烫得就像煮熟了一样，完全分辨不出来是我的还秋君的。

「要是走散了就麻烦了。」

「是啊……」

其实，并没有人多到可以走散的那种程度。但我还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就像一个战战兢兢的孩子一样，慢慢地从食指挪动到小指。秋君察觉了我的意图之后，也慢慢地动了起来，手指紧紧地交缠在一起，中间的缝隙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插入。

我听到心跳扑通扑通地跃动着。

声音很响，充满弹性，宛如烟花被发射到了天空。

手牵着手，我们一个接一个地逛着路边摊。有好几次路过同一个摊位，铁板的热浪吹到了脸上，棉花糖机器里吹来的甜蜜热风掠过我的面颊，我们开心地一起欢笑。

不过就是加入了卷心菜的sauce酱汁炒面，不过就是拙劣地画上小熊猫图案的仙贝，为什么会这么好吃呢？

交替着送入口中的章鱼小丸子上摆着两颗像是双胞胎一样的苹果糖，怎么会如此可爱呢？让人忍不住想要将面颊贴上去。我一边感受着这么多的不可意思，一边呼哧呼哧地吹了吹热气腾腾的章鱼小丸子，让它降降温，随后用舌尖微微舔了舔上面的糖果。

从我的发簪上飞出的金鱼，在院子里自由自在地东游西逛，而蝴蝶则优雅地飞来飞去。从浴衣上挣脱而出的花朵，就像是在我头上轻盈飞舞一般散落而飞，把节日的夜晚点缀得五彩缤纷。

叮叮咚咚，咚咚锵锵，祭典的乐曲在歌唱。

和他在一起，我的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在不断地被刷新。

吃得很饱又精疲力竭的我们再次穿过鸟居，回到了石阶前。

弦歌不绝中的祭典音乐音量没有任何变化，但夜色渐渐入深，感觉祭典的喧嚣热闹正在渐渐远去。从繁茂的草木之中传来阵阵虫鸣，让人感到秋天的气息正在迅速迫近。

就像季节终有结束的那一天一样，不能一直和小熊猫在一起，也不能一直踮起脚尖来穿着浴衣。

我恋恋不舍地穿回了制服，突然想起来——

话说，之前秋君打算说的事情我还没有问。

喂～我打算问问身边的他，但他僵直的表情让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直。今天就这样吧，该分手了。」

冷不丁的秋君这么嘟囔着。

咚——我的心脏一跳，就像是很痛一般叫了起来。无法抬头，我仅仅是动了动嘴唇。

「怎么回事？」

「下周一，好像是决议实施的日子了。」

或许是他自己就发现不得要领了吧，秋君挠了挠脸颊。沿着石阶的形状，我们狭长而厚重的身影就那样随风摇摆着。

无风的夜晚很热，就像盛夏中的傍晚一般。

「我被委托的任务，一是代替秋也完成复仇计划，另一个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替他上学，过着什么都不会在意的日常生活。就这两件事。」

「复仇？」

「秋也他一直在练习，利用复制人进行作战。」

从右到左，从左到右，脑海中通过的言语的背后的意思，我没办法搞明白。

就像是不停的号召一样，他继续做出了说明。看起来像是避免我插嘴问些什么。

「行动本身很简单。首先，我将早濑叫出来痛揍一顿。让他爬不起来。然后早濑会到处说我打了他，但是在我揍他的时间里，秋也会在其他地方现身，让其他人看到。这样一来，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复仇。不在场证明。犯罪片中才会蹦出来的单词，令人不安地从我头顶上飞了过去。

我慢慢地抬起了头。

泫然欲泣。因为，秋君像是放弃一样，在笑着。

一副仿佛要放弃迄今为止积累的所有幸福一样的表情，凝望着我。

「为什么？」

「因为是复仇嘛」

这个并不是可以作为答案的答案。

「为什么你要去打人？真田君本人不去做，要你去打人？」

秋君面带微笑，没有回答。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说的话并不是对他在发泄情绪，而是在对不在场的真田君发泄。

「早濑前辈做的那些事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当然是这样的。但是那样的话，真田君不该自己去亲自打早濑前辈一顿吗？为什么要你来打人？凭什么负担都给了你一个人背着？」

施暴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所有人都拥有武器。大家都有拳头，都有脚。甚至还有坚硬的头颅。即便是没有特别道具，大家都有伤害到别人的手段。

打人的人，踢人的人，他们都无法理解，其实对方也有相同的手段，只不过选择了不使用这种方法的道路罢了。

因为知道对手会痛，所以不会去选择。

秋君，就是这样的人。

真田君大概也是这样的人吧？

所以真田君打算将自己的所有负担都推卸给自己的复制品身上。

「其实！你并不想打人的吧？是吧！」

即便是我提高了嗓门，秋君也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因为他在想着真田君，所以什么都没有。

我的喉咙在抽搐，手脚发麻。就像有人用铜锤从身体内咚咚捶打一样，头很痛。

眼窝开始发热。热得让人想要大喊大叫。额头正中像是要裂开了。头发倒立，一阵龙卷风卷起在眼角处。脸颊上变成了瀑布，下颚撇开，眼泪如大雨一般飞落而下。

啊！不行，不行。

我只是素直的复制品。

却像祭典上迷路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面对这样的我，秋君的脸上也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来。我用双手紧紧地包住了那只手。

在仿佛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彼岸，我祈愿般地低下了头，闭上了双眼。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我的下巴流了下来。

喂！神明大人。

我不曾信仰过的神明大人。

无处不在的神明大人。

无论如何，都不要让这个人握紧拳头。

要是您看到了这么美丽的一只手，就把它从残酷的命运中剥离出来吧。

「如此温柔的手。不是为了打人而出现的啊！」

他是那种，为了不出声音，轻轻地将门打开的人呐。

他是为了不伤到对方伸出来的手，会如履薄冰地握住对方手的人呐。在这只手上面，我不希望刻画上任何痛苦的东西。

他发出了宛若呻吟般的声音。

「为了秋也，是我存在的原因。」

「不是。你是为了遇到我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头顶上，我感到了有人屏住了呼吸。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溢出。飘落的黑点盈满了地面。即便是粗蛮的洪水想要将其吞没，话语已然无法遏制。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人的一切变得对我是如此重要。

「你是为了和我一起去动物园，为了和我一起去游乐场，为了和我一起去祭典，为了和我一起去水族馆，为了和我一起去电影院而生的。」

「不知不觉中你就有了今后的安排了呢」

「明年的花火大会，一起，你要和我一起去！」

我死死地握住了一个劲苦笑着的秋君的手。

我在说谎。其实，去哪里都可以。

无论是哪里都可以。比如就是那间小小的，原本是库房的社团活动室，比如就是那走廊中的一个角落，内庭中的长椅上，甚至可以更小一些，就在这条长满无名之草的道路上就好。

附近没有小熊猫也没关系。

只要你笑着，在我身边就好。

「我明白了。」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了头。

我还无法揣测出他的真实意图，嘴唇颤抖着。秋君就像是劝说我一样说道：

「我也不是真的想要打人」

「……嗯」

「所以，去说服她吧」

说服？

「谁？」

看到抽着鼻子的我，秋君笑了起来。

「爱川素直」

第一卷 第4话 复制品，坠落

星期一，从一早开始教学楼里的氛围就很浮躁。

每当那些毫不掩饰自己好奇心的对话传入耳中，我就会感到焦躁不安，但我却只字未曾提起这份焦躁。因为秋君的侧脸显得很平静。

冷静，集中——这些都能看得出来。也看得出来，没有任何人敢靠近他向他搭话，所以我觉得只有自己在心驰摇曳，也太难为情了。

做了几次深呼吸。感觉用了超乎寻常的漫长时间才最终迎来了午休时分。

挂在墙上的时钟分针嗒嗒作响，慢吞吞地。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我一直在心底里祈愿，祈愿午休的时间永远不要到来。

铃声响起钻入耳中的一瞬间，我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

老师下课的号令还没有发出，我感到了先生震惊的目光。但因为我开始行动，班上下课的气氛一点一点地开始弥漫开来，同学们开始将桌子拼到了一起。

到处都能听到“体育馆”这个词。在这突如其来的吵闹声中，我扭头向身后一看，秋君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大概是要先换衣服做些准备所以提前去了体育馆了吧？

该做的都做了。

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尽管如此，脚下的室内鞋还是啪嗒啪嗒地鸣唱着，我快步走出了教室。一个显得无所事事的后辈身影出现在水房旁边。

「律酱！」

「直前辈！」

律酱像是松了一口气，跑到了我身边。我们一起走向了体育馆。律酱绷紧的肩膀上也笼罩着紧张的感觉，在走廊中行走的过程中，我们彼此一句话都没说。

午休时间，会有很多男生聚集在体育馆里打篮球。而在体育馆外面，女生们打羽毛球的场景也是常常见到。

可是今天不一样。一群学生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体育馆的一角，围在两个空的球场周边，就像是在上体育课意义。

有高三的学生，当然也有高二、高一的学生。男孩子多一些，也掺杂着几名女生的身影。应该是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吧。

他们焦急地等待着比赛开始的那一刻。或许是因为聚集了很多人的缘故吧，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热气。

大概过了三分钟，两位主角按照计划分别从正门和后门出场的时候，体育馆内却没有按照预想那样，一反常态地静悄悄。甚至某人吞咽口水的声音都落入了耳中，或许是我身边的律酱发出来的声音吧。

两人站在入口处的球场上，拉开了些距离正面相对。

身高上秋君要差不多高出5公分。但是因为重心放在左脚上的缘故，早濑前辈看起来显得更高大一些。

两个人都是穿着衬衫和制服裤子。只有鞋两个人都换上了自己喜欢的篮球鞋。是为了不会伤到脚踝吧。

除了篮球鞋之外，和平时的打扮没什么区别，当然这是事先商量好的。

这次只是单纯的午休时间的游戏而已。在打发时间的范畴之内。这是因为秋说过，要是准备好队服和裁判的话，反而会让对方提高警惕。

「早濑前辈，辛苦您了。谢谢。」

秋君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脸上看不出任何可以称作为表情的神情。

早濑前辈轻轻转动肩膀，刻意挑起了眉头，下巴向前努嘴说道：

「伤已经没事了？」

四下里一片哗然。任何人都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挑起这个话题吧？

秋君蹲着在了球场里，系紧携带。面对挑衅无动于衷——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日常生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最好。」

让人脊背阵阵发凉的浅浅一笑。

「我听说你加入了文艺部？」

早濑前辈这么说着，一边望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我。似乎他从观众中敏锐地发现了我。

秋君对这句话装作没听到的模样，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今天的比赛，要是我赢了的话，就请你为弄伤我的脚的事道歉。」

早濑前辈并没有问“你在说什么”

反正怎么样都没有证据。因为他已经从篮球部隐退了，所以无论怎么发展都无所谓了。正因为确信这一点，所以才一点认输的意思都没有吧？

「那要是我赢了呢？」

「除非另一条腿也被你弄断了。」

早濑前辈挑衅地努起下巴，目光中开始孕育出残酷的光芒。

比赛形式是1V1。时间没限制。先投中的一方就算胜利。

之所以会定下如此极简单的规则是因为考虑到受伤的脚踝。真田秋也没办法承受长时间的比赛。

「早濑前辈，那我就先防守了。」

早濑前辈揶揄地吹了一声口哨。

「咦？可以吗？」

因为是投进一球就算胜利，所以先攻会有压倒性的有利。早濑前辈在真田君加入篮球队之前一直是队内的王牌，是个有实力的选手。

「让你一球是必须的。」

早濑前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脸颊显得不快地绷紧着。

早濑前辈接过篮球部成员抛过来的球。

一开始是为了确认触感的，有规则的运球声音。

「开始的信号呢？」

「随时都可以」

吱、吱、咚、咚，体育馆的地面上响起了声音。

没有哨声。

在几十名观众的注视下，比赛静静地开始了。

面对单手运球的早濑前辈，秋君缩进了距离。

篮球从变换成前倾姿势的早濑前辈手里跳起。和之前明显不同，运球的速度时缓时急。虽然秋君一再牵制，但是篮球就像是被吸入一样，一再回到早濑前辈的手心。

即便是作为外行的我也可以看得出来，没有任何漏洞。那样运动的篮球，秋君能断得下来吗？仅仅是看着就感到呼吸急促。

球从早濑前辈的两腿之间迅速穿过。秋君好不容易才追上了那个动作。

像子弹射出的速度，早濑前辈从左侧切入。

右脚受伤的秋君反应慢了一刹那。脸扭成一团。早濑前辈并没有放过这个间隙。

开胸，挺背。摆出了双手拿球的姿势。为了挽回落后的局面，秋君伸出手去防守。

但是没有投篮。假动作。是佯装投篮的假动作。早濑前辈的唇角咧开，像是在微笑，将篮球向前抛出。

大概已经确信可以投中了吧？也许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认定吧。这一次早濑前辈彻底进入投篮姿势，篮球马上就要穿过篮筐了。

咚！一声爆破的声音响彻云霄。

女孩子们“啊”的一声尖叫，躲开了来球。篮球猛烈地撞在了硬质地板上弹了起来。

是秋君。他看穿了早濑前辈的佯攻，装出一副上当了的动作。将已经飞在空中的篮球反手盖了下来。

「攻守交替。」

听到秋君做出简单明了的宣告之后，体育馆内一片哗然。

观众大声吵闹着“变得有趣起来啦”。早濑前辈焦躁地咂着嘴，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小瞧你了，看来不拿出真本事就会输。

让对方先攻当然是有意义的。比赛不能拖延太久，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获胜，秋君首先要防下疏忽大意的早濑前辈的进攻，然后有效地抓住下一次机会。

要是再多一点时间的话，他就保持不住状态了。

「你的脚治好了？」

早濑前辈恨恨地说道。

「要是承您如此所见，那就无上荣幸了。」

篮球被抛到了秋君的手边。

接球后，秋君拍了一下篮球。球就像要穿透地面一样，在地板上跃动着。感觉体育馆内都像是充满了晃动的压迫力。

「我会悉数奉还的，前辈。」

「什么时候切入呢？」急不可耐的声音响起。

早濑前辈的身体稍稍退后了一些。严密注视着秋君的一举一动，铆足了劲，像是要跟上秋君的每一个动作。

不过，秋君只是停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移动。

球体并没有横向运转，仅仅是纵向动了起来。

三分线外的单手投篮。

进吧！我在心中不顾一切地高喊着。

随后，球体从目瞪口呆的早濑前辈头顶飞过，划出一道鲜明的抛物线，三分！宛若嘲讽一般的投篮，嘲讽着对方的严阵以待。

球体甚至都没有碰到篮筐，漂亮地坠入了篮网之中。

咚、咚咚、咚咚咚，球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滚动着，不久之后，停了下来。

望着瞠目结舌的早濑前辈，秋君耸了耸肩。

「这是刚一进社团的时候，你教我的吧？1V1拼的就是演技。」

故意说出要悉数奉还，让人误以为他不会直接投篮。如果对方按照计划中后撤身形的话，秋君就没有动的必要了。

寂静的一瞬间过后，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体育馆内陷入了狂热的氛围之中。被扯掉了羽翼的前王牌选手的华丽逆袭，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冷静。

「我赢了。」

在喧嚣声中，秋君用力扯了扯胸前的衣襟，擦了擦脸颊旁的汗水。

「脚伤这件事，你该道歉了。」

他的声音，即便是一片嘈杂之中也清晰可闻。

「那只是一个意外……」「不过，抱歉了。」

难道道歉就不能更加诚心诚意一些吗？

虽然我恨得牙痒痒，但是秋君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辛苦您了。收拾的事情我来做就行。」

神情极度扭曲的早濑前辈离开了体育馆。急忙跟在他身后的人是他的朋友吧？

比赛虽然结束了，可是感觉人却越来越多了。其中有一些刚吃完饭急忙赶来的学生，因为错过了比赛而感到遗憾的声音此起彼伏。

秋君被好几个学生围在中心。大概是篮球部的队员吧？他作答的脸上满是笑意。其中应该也有暑假前把自行车借给我的朋友。虽然关系疏远了，但应该没有断绝联系。

我也快步跑到了被委以重任的律酱身边。

「律酱，谢谢啦。摄影了吗？」

「冇问题啦～完美地拍到了。」

律酱放下了架在胸前的手机。是秋君的手机。另外似乎还有几个学生在拍摄比赛的录像。

我接过律酱递过来的那份录像。

「真田前辈好厉害啊。」

「嗯！」听到律酱兴奋不已的话语，我只好点了点头。「的确很厉害。」

我只在体育课上打过篮球。即便如此，我还是能GET到秋君真的很厉害。而且是早濑前辈根本不能企及的。

我拜托小丽担任比赛的摄影。所以，从最初的秋君和早濑前辈的对话一直到比赛过程全部都是现场直播的。

对律酱来说，这完全就是一个不知所以的拜托吧？但是这位可信赖的后辈根本没问详情，只是拍着胸脯说“交给我了”。

无论如何都要实时转播出去，给真田君……我希望给真田秋也君看到。

给他看，秋君为了真田君，全力以赴地打了比赛。也给他看早濑前辈大吃一惊的事情。

◇◇◇

星期五，祭典的那一天。

就在哭肿了的我正在发愁怎么处理酸胀的眼皮的时候，去摊位那边的秋君回来了。

「这个，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他的手里拿着一瓶做成了电灯形状的果汁。那是哪怕在路边摊上也超级吸引眼球的电灯泡汽水。

大大的电灯泡底部有个按键，按那个就可以切换开启灯光的速度。

一闪一闪，咔嚓咔嚓。望着人工发光的电灯泡，突然觉得之前的各种事情都好蠢，想到这里忍不住扑哧一声乐出声来。

这……他是带着什么样的神情排队去买这个东西的呢？

带着这东西回来的路上，一定会被擦肩而过的路人反复盯着看吧？会十分难为情吧？

只是想一想就忍不住了，我大笑起来。

「弹珠汽水或者塑料瓶汽水不就得了吗？」

或许是遭到了我的嘲笑，秋君有点不甘心，看起来很失望。我擦了擦挂在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很开心。谢谢。」

我的心中亮起了一盏明灯，这让SNS上夺目的灯光都自愧不如。

用双手接过电灯泡汽水，将尚且还有些寒意的，滑溜溜的电灯泡贴到了眼皮上。

嗯，好凉，好舒服呢。

伴随着凉下来的眼皮，我感到眼前狭隘的视野豁然开朗。

我将心形吸管含入口中，将噼里啪啦作响的碳酸汽水一下接一下地吸入口中。就在这时，秋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要打给谁？」

「秋也的手机」

泛着蓝光的画面上显示着秋叶两个字。

「真田君……他还有个手机？」

「嗯。这个手机是秋也给我的，他说可以随我使用。」

即便是同为复制品，我和素直的关系和真田君和秋也的关系似乎也有很大的不同。

呼叫的急促音响起，他将手机贴到了左耳边上，向我递了一个眼神。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想让我也一起听听。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将右耳轻轻地贴在温热的手机背面。接着，按下了手中的按钮，将电灯泡嘎达、嘎达地高速切换。

被他用手肘温柔地戳了一下，我的嘴角边扬了起来。

青草和泥土的香味之中，夹杂着两人有些熏人的浓郁的汗味。明明有些害羞，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是想让紧贴到一起的膝盖、沾满汗水的手肘就这样一直靠在一起。

要是他也能这么想就好了呢。

就在我关掉电灯泡的同时，真田君接通了电话。

『喂』

那个低沉的声音，或许是通过设备转换过的缘故吧，在我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秋君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不认识的某人声音。

「秋也，抱歉。原定的复仇计划我退出了。」

电话对面，我感受到了屏住呼吸的声音。

或许是没想到自己的复制品会说出这样的话语吧？复制人，只会听从原型的命令吧。真田君也好，素直也好，甚至是我都相信这一点。我觉得只有这样输入方式才获得认可。

秋君从正面否定了这一点。复仇计划并不令人愉快，伤人的行为是犯罪，和早濑前辈所作所为没有区别——他始终平淡地陈述着这些。而他，可以挺直胸膛做出更酷的事情。

很意外，真田君一次都没有插嘴。只是在电话的另一侧压住呼吸，静静地听着秋君的话语。

静坐在石阶一角的我们身前，有小学生、中学生、情侣，以及带着孩子的家长逡巡疾驰。从祭典的喧嚣返回日常的生活的脚步，都是同样的姗姗步迟。

大家其实都很留恋，尚且还不想回到任何一个地方。

正因为如此，祭典才会有结束之时。望着他们消失不见的背影，我在心中怅然若思。

就在我手里的草莓汁刚喝完的时候，真田君小声呢喃着的声音传来。

『也就是说，你是想说停止复仇吗？』

颤抖的声音之中夹杂着的情绪，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然而，秋君断然否定了他的话。

「不是！复仇这件事情要用正规的手段来完成吧？」

『正规的手段』

「我的意思是，要像一个正当的运动员。要是那样的话，我会帮你的。」

接着秋君提出了替代方案，真田君接受了。或许他内心之中一直对自己的计划感到害怕，一直都在烦恼不已吧。受伤之后四个月都没有执行复仇计划，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真田君利用了拉黑许久的篮球部群聊，向早濑前辈提出了比赛的邀请。这样在其他队员都知道的情况下，不给他逃掉的机会。

作战计划进展顺利，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得到了同意的答复。而将这件事情在学生之间传开的人是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对话的队员们。

之后，我和秋君哥各回各家。伴随着厨房中咚咚的切菜声音，我对着妈妈后背说了一句“我回来啦”，然后走向了二层的房间。

秋君说出口的唯一拜托我的事情——

也是只有那样才能帮助到他的事情——

「素直。下周一，我想要替你去学校。」

我觉得帮我开锁开门的素直大概是想要问我一下这么晚回来的理由吧。或者是像往常一样，告诉我一声「够了」然后让我消失。

但是，在打开房间锁之后，我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出那样的话语并且鞠躬行礼，另外我的周身还在呼哧呼哧地往出洋溢着祭典的余韵。于是素直只是低声诶了一声，就陷入了沉默。

素直明显有些不知所措。这还是我第一次对素直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是不是生气了？

不过素直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怒斥我。

「你先进房间吧。晚饭前我听你详细说说。」

或许是为了避免妈妈听到我们的对话吧。在素直的催促下，我就像来到了一间并不熟悉的面试房间一样，拘谨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就像一个正在找工作的学生一样，我坐在了学习椅上，面对坐在床上的素直将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做出了说明。

真田君身边也存在复制品的事情；他受伤之后，复制品一直替他来学校上学的事情；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的事情；复仇计划的事情；以及秋君的愿望，他希望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学校的事情……

素直显得有些恍惚，一脸迷茫地听着我说话。真是不可思议，她的那副模样和隔着电话的真田君十分相似。

刚一说完，就从一楼传来了妈妈的呼唤声：“今天是蛋包饭哦！”听到这句话，素直高声回答了一句「好！」，随后重新转向了我。

她的脸上还是尽显疑团满腹。虽然我有些不安，但素直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事情我都知道了。替我上学这事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这里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你尽管说。」

我站了起来，猛扑了出去。膝盖在地毯上滑过。

哪怕是下一次考试要全部科目满分我都能做得到，绝对、绝对做得到！我打定了这样的觉悟。

因为我知道。触碰到的膝盖此时正在微微颤抖着。

因为秋君只拜托了我这么一件事。拜托我在他身边，他说这样的话他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这样一来，我就算是爬也要爬到学校去了。

素直似乎被我的气势压倒了，咕咕唧唧地说道：

「我也要看到比赛的情况。」

我被完全没想到的话语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讶然回复了一句“你稍等一下”

这个展开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所以必须征求秋君他们的意见。

于是我用素直的手机用秋君给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很快，秋君就回答说没有问题。要是能叫上她直接来体育馆也行，但明显不可能。所以就商定采用直播的形式。

那之后，秋君、素直以及真田君三个人建立了一个群聊组，我们决定迎接决战的周一。

◇◇◇

「那我回自己班去啦。午饭还没吃呢」

「嗯。谢谢你，律酱」

「不客气啦！」

律酱走出了体育馆。这个时候，宽敞的体育馆中变得空荡荡的。

剩下的人只有我和秋君两个人。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就像得了很久一样，疲惫不堪地仰面躺在了地板上。

甚至连倒下来的时候，他都是安安静静的。

「啊，好累」

然后他瞥了我一眼。我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他视线中的意思了。

于是我在体育馆正中精疲力竭的秋君身边坐下。用带来的毛巾开始帮他拂去满脸的汗珠。

「真的很帅呢」

「Nice~ 」

秋君脸皱作一团，振臂高呼着。

就在这时，有电话打了过来。震动的是秋君的手机。

他用眼神取得了我的许可之后，按下了接通键。

刚一调成外放模式，就有一个男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辛苦你了』

「哦」

秋君躺在地上回答道。然后他撩起了衬衫，开始擦拭胸口和腹部，我急忙将视线移开，看向了远处。

『真的赢了，不愧是我。』

听起来是啧啧称奇的声音。他那明快的声调，根本无法将他和一直窝在家中的家里蹲联系到一起，或许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过于凝重，才刻意采用这种方式说话的。

『辛苦啦。』

这次是素直的声音。语气很冷淡而敏感，可以看得出来她很紧张。有两名几乎是第一次说话的男生，她紧张也是理所当然的。

素直也认认真真地看了直播情况。

「哦」

秋君的回复声音和先前一样，平静无奇。大概是已经累到连思考对话内容都感到麻烦了吧？

对话无法继续，于是大家陷入了沉默之中。可能是讨厌安静吧，真田君作势说道『嘛，那个，就是那个吧。』

『你不会疼吧？所以，嗯，真的太好了。』

『啊，是这样啊。』

素直停顿了一下，也出声赞同道。听到了她的赞同，真田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现在连走路都还很吃力。复制品果然很厉害啊，连表演那种看起来很痛的演技都显得很逼真。所以才能骗到早濑前辈吧？』

什么嘛……

这有什么好的？

我很生气。感觉肚子里的岩浆遽然沸腾起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冲突和燥热油然而生。

「抱歉，你忍一下。」

咦？在秋君反驳之前，我先动了起来。

我用力戳了一下躺在一旁的秋君的右脚腕子。

「疼啊！」

他发出了一声惨叫。是那种竭尽全力的惨叫声，或许称之为哀嚎声也无妨。

手机对面的空气像是凝结了。刚才的那一声，断然不是演技，这一点对面还是很清楚的。真田君和素直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他们浑身僵硬的模样。

「怎么可能不疼呢？是他一直在忍痛战斗！」

秋君责备的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我轻轻戳了戳他的石头脑袋。

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秋君的心情。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保持沉默。

手机对面的真田君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是声音太小了，几乎没法听见。

『那个……这么说你也会痛吗？』

似乎想要掩饰什么，素直开口说道。情绪激动的时候，素直的声音会变得尖细刺耳。

我噘起嘴回答道：

「素直头疼的日子我也会疼。她肚子痛的话我也会痛。」

『可是，这种事情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

「不能说啊，这种事情……」

我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当然的吧？这种事……

你们把我们当作什么了？

「怎么可能说的出来。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助素直而已。」

再怎么痛也没关系。再怎么勉强也没事。因为换来的是，肚子不痛的复制品可以去学校。

看到安心地团成一团的素直，我有好几次松了一口气。我可以好好地帮到素直，我是被需要的。正因为这么想，我才会躲起来将镇痛剂一饮而尽。

想必秋君也是一样的。为了真田君，自己有痛觉这事情一次都没有告诉他吧。在家里或许连保护右腿的走路方式都没有吧？

我很想变得讨厌他们。但是无论如何，恨意都无从升起。

因为，这是秋君的真心吧？

呼～秋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就不参与对话了，剩下的你们二位原型，随便聊吧。」

『诶？等一下。』

真田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秋君不容置喙地连手机的电源都一并关掉了。

其实这也在计划之中。当比赛顺利结束之后，希望有时间可以和真田君聊一聊，这也是素直提出的要求。

虽然关于谈话内容素直并没有告诉我。

「素直和真田君想要聊些什么呢？」

「我大概能想象出来」

「诶？」我吃了一惊。想象二字的第一个字母都没有闪过我的大脑。

「我想爱川应该是在问秋也如何面对复制品吧。」

如何，面对复制品？

面对Second的方式。面对我的方式？

「也没什么，我倒也不是说秋也的做法就是正确的。和自己处境相同的人的建议，多少会有些参考性吧？」

这么一说，自从秋君出现之后，似乎一次都没有被真田君抹去过。

平日里，每天都以真田秋也的身份去学校。回来以后就去真田君房间里读书，要么早早地去洗澡。

和家人吃晚饭的时间都是秋君代替度过的，真田君会在房间里吃秋君买回来的便利店的饭团或是三明治。到了晚上，秋君就去床上睡觉，而过着昼夜颠倒生活的真田君就去学习。

仿佛秋君就是真田君本人，而真田君成了他的影子，敛声屏气地生活着。

「要是他让我消失一次然后再叫出我来的话，我会变得很胖的。」

说着，秋君耸了耸肩吧。真田君完全就是家里蹲的生活方式，似乎没办法保持运动员时代的体型。

真田家是富裕家庭，给秋君买手机用真田君的零花钱就已经绰绰有余了。除此之外，吃饭的钱以及玩的钱，真田君会将父母给的零花钱直接和秋君平分。

真田君告诉秋君，学校里的生活可以随心所欲，于是秋君加入了文艺部。

喜欢读书吗？

面对我提出的问题，秋君才会回答都行吧。

但是他选择来社团活动室，大概不是心血来潮。理由嘛，我觉得差不多只有我能知道。

即便是作为复制品，也希望有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哪怕是偶然来的吧，我也为他特地前往文艺部社团活动室这件事而感到自豪。

「谢谢你，直。」

「诶？」

「我这可是第一次打篮球。」

星期五我就听他提起过。因为秋君想要证明真田君纯粹凭实力都能获得胜利，所以连练习都没有做过。正因为听过这件事，所以今天才会如此紧张的。

「赢不能赢我根本不知道。心里很没底。多亏了直的应援声音，我才战胜了它。」

听到这句话我吃了一惊。

「你听到了？」

「听到了。最后时候，你是大喊“进吧！”」

总觉得有些恍惚。

我心中的声音传入了秋君内心之中。

油然而生的喜悦如波涛般汹涌而至，肆意流淌，差点就要撞上体育馆那不能开口的墙壁上。

比赛这件事确实给秋君的脚增加了很大的负担。基于这个事实，我不想就那样让自己那份喜悦不像话地撞上墙去，于是拼命做出了凶神恶煞般的神情说道：

「虽然很帅，但是以后不可以了」

「我知道」

「没有下一次哦！」

「我知道了呀」

那之后我们回到了教室里，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急吼吼地吃掉了便当。

有一颗小小的鸡蛋壳掺在饭里面，我也没空挑出来了，直接咬碎吃掉了。富含钙元素，吃掉肯定对健康有好处。

莫名觉得有些不可意思。

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时间依然一如既往地流淌，一如既往地下午上课，一如既往地来到了下学之后。

在社团活动室中，一开始大家热聊了一会儿篮球的话题，但也没有持续太久。对我们来说，律酱写完小说这件事要更重要一些。

两名主人公的名字既没有采用Doppelgänger没有采用Double，最终决定是Dual。据擦亮眼镜的律酱语云：「时髦的音效才是胜负手！」

Dual是拉丁语，不只是双重的意思，还有二者的意思在里面。我二话不说表示赞成，兴致勃勃地读起了小说。

注：

Doppelgänger是德语词汇，指的是一个人的影像、幽灵或者是双重身份，常指的是一个人的意识和灵魂分裂成两个存在于世界上的人。这个词语通常带有一种神秘、超自然、恐怖的含义。

Double是英语单词，可以指物体、人物或者情况的双倍，或者是一个人的替身或复制品，常指的是一个人制作的一个和自己外貌、特征相似的人物，也可以指人的某个角色或双重身份。

Dual是拉丁语词汇，可以指两个事物的双重性、二元性或者双方面；也可以指两个事物同时具有的两种特性或者两个部分。这个词语通常不带有超自然或者神秘含义，本身比较中性。

因此，这三个词语的区别在于意义上的不同，Doppelgänger常常用来指神秘或者恐怖的存在，Double通常用来指复制品或替身，Dual则更多强调双重性或者双面性。

反复推敲小说完毕，我们决定去报名参加即将就要到截止日期的小说赏。

为了祈祷能顺利完成，我们就像是面对功德箱一样，双手合十对着电风扇祈祷。这个夏天，您拼命地摇晃脑袋拯救了我们的性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虽然马上就要工作结束了，但我们依然眷恋涌溢，而且社团活动室的储物空间也没有空了。

结束了热闹的社团活动之后，回去的路上我向着站在巴士站旁的背影搭话说道：

「我送你到最近的车站吧。」

秋君回过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发现他偶尔会轻轻地摸一摸右脚。所以即便是遭到反对我也不会让步的。

停场里的无依无靠的自行车，今晚对不起啦，你就在外面露宿街头吧。只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陪着你呢。虽然我不知道明天早上到底是我来学校还是素直来学校，但只需要坐电车换乘巴士就可以上学了。

我也会对素直好好解释情况的，会好好拜托她的。

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我会有这么想的一天。

如果，素直需要考虑面对我的方式的话——

那我也一样需要考虑一下。

迄今为止，我都认为不应该在素直的生活中平添波澜，甚至病态地认为这一点。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会受到素直很多方面的影响意义，素直她也会或多或少地承受着我不可磨灭的涟漪。

即便是两人分开，想必也会被浪花溅到彼此吧？不可能事事如意。

秋君思考了一下子，将手捂到了脖子后方，回答道：

「那，拜托了。」

「我很荣幸。」

我开玩笑般地行了一礼，走到了他身边。这样的话，他一旦走路不稳，我马上就可以扶住他。

公交车站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坐巴士上学的学生明显要比骑自行车上学的学生少很多。

没过多久，我们两人坐上了准时到站的开往静冈站的巴士。虽然没有那天去动物园那辆巴士那样，但是车厢内还是很空。

我们并排坐到了最后一排座位上。

也许是因为午休时候累倒了吧。秋君一上巴士之后，就开始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靠过来也可以哦」

我感觉秋君转向了我这边。

「膝枕也可以哦」

我的声音有点颤抖，秋君察觉了吧？

秋君略微地，靠向了我。手臂和手臂扑哧、扑哧地，审慎地碰撞着。

极其接近的，滚烫的身体。并不是淡淡的香皂味道，只是汗水的味道，可这样的他我依然还是很喜欢。

闭着双眼的他似乎很满足。全身笼罩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感。

复仇已经结束了。

秋君并没有去打人。真田君也是，会不会变得稍稍舒心了一些呢？

「今后会怎么样呢？」

我觉得没有答案也无所谓。我其实有些期待，期待着暧昧的模棱两可之间。

但是秋君回复的口吻相当干脆。

「我觉得秋也会让我消失的。」

一句我不想听到的话语落入了我的耳中。

「那家伙大概可以重新站起来的。凭借自己的力量迈出那一步，来学校上学。这样的话，他就不需要我了。」

恐惧在全身之中游走。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鸡皮疙瘩一个接一个地立了起来。

不要！我想要说这句话。我想扯破喉咙般地高声大喊反对！

然而却一句话都无法说出，秋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本该早日死，为何活至今。

「这是故事里常有的事情。主人公与自己的山寨货融为一体，迎来了故事的happyend」

「你到底读了什么书？」

突然我高声喊了出来。坐在前面的老奶奶厌恶地摇了摇肩膀。

「书名告诉我，我要去撕掉那本书，扔了它。」

阿明静静地笑了，就像是万事已休，了无牵挂的晴朗表情，我简直无法相信。

我不想承认。我们最终就是为了被吸收而存在的。

我们活到现在的意义，仅仅是作为一个故事的调味品来消费。

就这样沉默着，不一会儿工夫，巴士就到了车站的南口。

我们穿过拥挤的检票口，乘电梯上了月台。秋君有些吃惊地说我这有点过于夸张了，可你毕竟是受伤的人，所以我觉得一点都不夸张。

在黄色数字十二号前停下脚步。因为正好是下班高峰期，所以身后陆陆续续地排起了队。我和他站在队首，队伍越排越长，越来越拥挤。

把沉重的包放在脚边，我站在站台上仰望天空。静冈明明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但是夹在楼宇之间的天空被挤压成了扁平形状，显得十分狭促。

「我想去看电影呢」

秋君，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那个人并没有假装没有听见。

「今天就去吗？」

「不用了。明天去吧。」

他挠着脸颊。现在，我让他为难了。

我想，我必须要有个约定。明天也好，后天也好，还有以后的日子……一个要和秋君见面的约定。

其实这样的约定是无法达成的。不可以。明天，如果素直和真田君去学校的话，或者说是他们之间任何一人去学校的话，这个约定就无法实现。

真是不自由啊。我这么想着。但是我知道，真田君和素直都不是神明大人。我们的愿望，根本就无从实现，也给不出完美的答案。

其实他们也不过是高中生罢了。

大家都不自由呐。人类也好，复制品也好。

在夕阳的照耀下，我望着那张没有一颗痘痘的脸庞。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待在这个人的身边。

「那么……」

这种时候，他想要说什么呢？

我觉得，他是想要说些什么吧？

像是要打断那句话一样，咚地一声响起。

秋君的身体奇怪地向前倾斜了过去。只有我看到了这一幕。

思量般的思考瞬间被抛向了另一个世界。

无心无虑，我，连正式的思考都没有过。

我仅仅是全力抓住了即将要坠落下去的秋君的手臂。仅此而已。

在反作用力的作用下，我一个踉跄，乐福鞋的后跟漂浮到了空中。缩成一团的后跟。以及一有空隙就想将我裹入其中的，可恶的鞋后跟。

他在喊着什么。我扭转上半身回头一看，他露出了拼命的神情。

强烈的光线打到我身上，刻到了眼眸深处。感觉自己全身都被照亮了，无法闭上双眼。

灰色搭配着橙色的线条。熟悉的车体近在眼前。

然后，我——

◇◇◇

我呆住了。

注：这里换了秋的视角。

甚至连呼吸都已经忘记了，呆呆地站在站台上。

刺耳的急刹车声，传在脑海中像是细长的烟雾拖曳着长长的尾巴。

有人高声尖叫“有人掉下去了！”“啊！”有女人发出呼应般的惨叫声。车站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跑着，数百双拿着手机的眼睛低头打量着铁轨。

“刚才有人掉下去了吧？”“你看到了吧？”“太糟了！”“是跳进去的吗？”“是自杀？饶了我吧！”“电车要停几分钟啊？”“之后我还有打工，好烦！”

“应该会有碎肉和血迹溅得满地都是吧”“啊，好恶心”“会造成心理阴影的呀！”“可是好像没有人？”“是卡在车底了吗？”“一般来说，碎肉会飞得到处都是”

吵闹声、吵闹声、肆意的吵闹声此起彼伏。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视界开始变得狭窄。再也无法站稳，跪在了地面上，吵闹的乘客们之中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的身影。

「直！」

看了看身边，没有。

「直！」

我俯视着车身滑入了轨道中，没有回复。

「直！」

嗯！那柔柔的声音，过了很久都不曾落入我的耳中。

可是，她确实曾在我的身边。在我身边，小声地嘀咕说想要去看电影，而且还不安地瞪着我。

那样的她真的好可爱，真的好可怜，让我心中一阵苦闷。我很想马上就抱住她，可又怕那种行为成为分手的暗示，只好攥紧拳头强行忍住。这不过就是几分钟之前的事情。

站务员和乘务员在说着什么。跳下轨道的站务员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件撕碎了的制服一角，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我又想起了呼吸的方法。

不能在这种地方一直发呆。

只要一点点，冷静下来就好。

「啊……」

白色的碎步一角有类似烟熏的痕迹，但上面没有沾上任何红色的东西。我缓缓地看了一圈四周，没有发现任何证明她已经死亡的东西。

右脚在阵阵刺痛。是因为站稳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将体重压了上去的缘故吧？午休时候的篮球赛也增加了负担，这也加剧了疼痛。

直拽住了已经落入铁轨之内的我的肩膀，救了我。多亏了她，我才平安无事。

但我不是因为过于劳累才晃晃悠悠站不稳的。是被某人推了下去。

就像沾了票据上的墨水一样，我的后背上至今仍残留着清晰的触感。那个明显带有恶意的手掌的主人，在那个瞬间，他想要杀掉我。

如今仔细回想起来，也只有几张不熟悉的面孔在吵吵嚷嚷，从其中找出犯人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而且，就在我茫然自失的期间，那人应该早就已经逃走了。对如此愚蠢的自己感到恨恨不已，不过就算我看到了犯人的面孔，自己也不会马上采取行动吧？

以左脚为轴，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将直的书包挎到了肩上。

电车暂时不能使用，但有件事必须尽快确认。

我离开了车站，前往北口的巴士站台。在乘车场查看线路图，寻找前往用宗站的巴士。

本来打算径直跑过去的，但是受伤的腿部无法支撑身体，所以乘坐巴士要快很多。能做出如此决断，仅仅凭借着残留手掌之中那份已经被搅成残渣，所剩无几的冷静。

万幸，很快就找到了去用宗站的巴士。好像要经过驹形通去用宗站。平日傍晚一个小时只有一趟车，幸运的是等了不到十分钟，公交车就开进了巴士总站。

大约30分钟就可以到用宗站。我跟在一名刚从医院回来，弯着腰的老婆婆身后，检查了一下LuLuCa卡，坐上了巴士。坐在了最前面的位置上。

LuLuCa卡不仅可以乘坐巴士，也可以乘坐静冈铁路或静铁，是一张在车站地下的商业设施Cenova购物就可以获取积分的卡。根据星期几的不同，出示LuLuCa卡的话，Cenova中的电影票会打一些折，所以对高中生来说，这是必备的道具……。

你是为了遇到我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是为了和我一起去电影院。

仿佛要照亮我空荡荡的脑海一样，她那泪水嘶哑的声音回荡在我脑海深处。

本来想装模作样地做最伟大的英雄，在出场结束之后，果断地选择放弃一切，将这借来的人生彻底舍弃。但让这样的我彻底放弃了那种念头的，就是这名女孩的声音。

原本，我打算对直说——

“那么，你想看什么电影呢？”就是这样……

肩膀被人晃了晃，我的意识回到了体内。和一脸担心的司机四目相对，随后我逃也似的跑下了车。右脚踝又痛了起来。

几天前刚刚到访过的白色的小站，红砖的屋顶给人以温暖的感觉，摆出了一副佯装不知的模样。

抬头一看，我吓了一跳。自己还仿佛还很冷静的这个事实被摆到了面前。

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操作了几下。

一阵可恶而漫长的呼叫音响起之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

那个清澈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尖锐的树枝一样。

「直……好像是死掉了！」

尚且没有看惯的用宗站景色在扭曲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第一卷 第5话 复制品，入梦

我睁开了眼睛。

但是，为什么会睁开眼睛呢？我不知道。

为什么呢？因为我已经……

视野一片模糊，看不清楚。眨了好几次眼，焦点也没办法聚合。甚至觉得自己的视力一下子下降了。

理由我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抬起满是褶皱的睡衣袖子擦了一把脸，素直就站在我的正前方。

眼前青紫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我以为她在喘气，但事实并非如此。

「哟！」

素直想要说什么呢？她想怎么继续下去呢？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搞不懂素直。

突然素直蹲在了地面上。胳膊肘磕在了猫腿桌上，握在手里的手机滑到了地摊上买。

她连痛都没有说出来，只是身体蜷成一团，在瑟瑟发抖。

「怎么了？素直？」

「哦，啊……」

那都称不上是语言。更像是野兽的呻吟声。

一片混乱之中，我开始翻看素直的记忆。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起来。偏偏在这种时候，素直浑身颤抖根本没法行动。我只能代替她出去。

走出房间，走下楼梯。下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穿着睡衣，没有换衣服的时间了。

睡衣的姿态。明明在几秒钟之前，我还和秋君站在静冈站的站台上。

穿着制服。干净的白衬衫。格纹百褶裙。胸前系着绿松石蓝色的蝴蝶结。鞋跟蜷成一团的乐福鞋。发型……是半丸子头。

我光着脚打开了门，没有束起来的长发随风摇曳。

门的另一边，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秋君。

圆睁的双眼之间满噙泪水。眼前站立的他，似乎已经被磨损到了极限，站也站不住了。

「太、太好了。」

急速挥动的手突然伸了过来，将我紧紧地抱在了他的臂弯之中。

「太好了！太好了！抱歉，太好了，抱歉，抱歉。」

不是香皂的气味，只有汗水的气味。混杂着不安和恐惧的气味。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我没有向任何人询问，只是开始翻找素直之前的记忆。

为了保护秋君，我掉进了电车进站的轨道上。

似乎并没有找到我的尸体。

有很多人目击到了我掉在轨道上的身影。站务员接到有女高中生落轨的报警之后，反复沿着线路寻找，只找到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制服和一双乐福鞋。车里被送往检修厂检修，而下一趟电车会在一小时后恢复运转。

我的视线从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落了下去，脚边滚落着熟悉的书包。

到底他的心情是怎么样呢？该是何等自责，何等痛苦吧？他隔着手机向素直说明情况的声音，颤抖得让人根本听不清。

素直告诉秋君家的位置，让他马上过来。

据秋君所说，他没有看到犯人的相貌。

素直的记忆也断断续续的。一旦素直心驰摇曳，记忆就会变得混乱。翻了几页都没有可以称之为文字的文字，只有像划痕一样粗暴的痕迹，纵横交错地划破书页。

被强壮的手臂紧紧抱着，我就像一尊永不融化的冰雕，凝固在原地。喉咙被冻僵，耳朵也被封死，眼前看到的情景并不是当前眼下的情景。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将秋君推下站台的人的那张脸。那个人站在他身后。

我觉得，那个人是在笑吧。就像是月牙一样咧起的嘴角。张得大大的鼻孔。令人毛骨悚然的，瞪大了的双瞳。

我被吓出一身冷汗。只要想起那一瞬间，我就害怕得想要尖叫起来。可是已经被冻住的喉咙却一动也不动，轻轻地贴附在喉咙深处尖叫声失去了容身之处，枯萎了下来。

大概过了一分钟吧。也可能是十分钟或一小时。

秋君应该回家去了。妈妈回家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要是看到我和班上的男孩子在玄关抱在一起的话，妈妈会晕掉的。

我将秋君送出了玄关。见他依然还是一脸担心的样子，我对他笑着挥了挥手。见到SL的话，一定要这么做。

是笑着，挥挥手吧？真的吗？

真想马上冲进盥洗室，看看镜子。

我拎起了书包，发现素直站在我的身后。

「素直，对不起。制服和鞋子这些似乎都不行了呢。」

素直什么也没说，像是累了，疲惫地摇了摇头。她的眼皮肿了起来。我也是一样的。

我将手里的书包挂到了素直伸过来的手上。

「你先去洗个澡吧。」

「诶？」

洗澡这事情，还是从小学以来第一次。那时候我和素直做了一个实验。检查复制品的腋下的胎痣是不是也可以再现。

「可以吗？」

「可以呀。」

真的好吗？虽然我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接受了素直的好意。莫名其妙地全身出汗，感到很不舒服。

那双恐怖的眼睛，现在仍在捕捉着我。

素直帮我烧开了热水。我在盥洗室中换衣服。身上的睡衣和内衣都放进了洗衣篮。虽然直到我消失它们都会留在那里，可素直说没关系。

在浴室里第一件事就是洗脸。用海绵搓起泡沫清洗身体。用洗发精洗头。洗澡顺序和素直是一样的。即便是没有抱着再现实验的念头，身体之中形成的肌肉记忆也可以让自己的手脚活动起来。

用水冲掉护发素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这么一说，我还没有照镜子。不过也没有照的必要了。

现在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只是看到了他咬紧双唇的脸庞就可以明白这一点了。

哗啦，哗啦，一只脚接着一只脚跨入水中，我泡在了浴池里。加入温泉素的乳白色热水。能起到什么作用呢？缓解紧绷的肩膀，缓解肌肉酸痛，缓解压力……

蒸汽熏了上来，眼皮肿胀。即便是合上双眼，那个场景还是没办法消失。那微笑的嘴唇，嘲讽的眼神。

洗完澡后做了一个皮肤护理，我换上了素直准备好的睡衣。不是刚才的绿色睡衣，而是灰色睡衣。

用了吹风机。我用梳子安抚着在热风吹拂下飘起来的长发。

回到房间。迎接我的是威严地站在那里的素直。

看到我摆好了架势，素直却说出了意外的话语：

「睡吧」

手指的前方是一张床。那是素直睡觉的床。哄着肚子疼得蜷缩成一团的素直，软绵绵的床。

这一瞬间，我的脸上一定是一脸茫然吧？

「可以吗？」

素直的脸上像是在说“真麻烦呢”。嘴上却同意了我，说道「可以呢！」

在我的想象中，床上可能会像是在云朵上面一样舒服，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很普通、普通的被子，很普通的软绵绵的触感。枕头凹下去的形状就是恰好可以将素直的头颅收纳进去的形状。

我就像是在博物馆里展览一般，枕在枕头上。素直默默地看着我，给我的身上盖了一层薄被。正因为这个举动，我的心情就像是感冒了一样，毫无头绪。

「素直，你不一起睡吗？」

素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似乎有些意外地望着我。

「还有晚饭呢」

是啊。妈妈大概已经回来了吧？明明我自己曾经走过了一层的走廊，却根本不记得了。仔细想一想，我似乎听到了“欢迎回家”的声音。

在素直的记忆中，妈妈即便是回来得很晚，也一定会对她说一声“欢迎回来”。而素直会故意口齿不清地说“肥～来啦”。这就是二人的日常生活。

「你肚子饿吗？」

「不。还～好。」

他的口头禅转移到了我身上。即便是他感到不舒服也会若无其事地说“还好”。

我也是这样。

我很想坚持，现在是还好的。

「幸好不是素直。」

「哈？」

我这是第一次对素直的「哈？」没有感到害怕。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我没有任何迟疑地开口说道：

「被推下去的人幸好不是素直，太好了。」

被推下去的是我，太好了。不是秋君，也不是素直，而是我。

近处传来深吸一口气的声音。随后是呼气的声音。

「我也觉得太好了。」

就是这样呢。

「你没有消失，这太好了。」

我转过头去。耳朵后边传来摩擦头发的声音。

素直俯视着我，眼中满噙泪水。

「太好了」

刚才我只听到了素直一半的话语，现在，我又听了一遍。

「抱歉。我觉得自己这么说显得太狡猾了。其实，我一直都很害怕你。」

素直……曾经害怕我？

「因为我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生物吗？」

眼见着素直思考了一下，随后否定道「不是的。」

「不是那样的。我是既害怕又羡慕。爸爸妈妈希望……希望我是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坦率，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女孩，所以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这是小学三年级的国语课题。调查自己名字的意义。这样就可以了解家人最重要的期盼。

大家都在画纸上总结了调查结果，在公开课上进行发言。素直发言完毕之后，妈妈不停地拍着手掌。那个掌声，本身就是祝福吧。

素直是在众人的愿望和期待之中，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女孩子。

「可是，你比我更像爱川素直。」

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一点都没有注意到素直的孤单。不，让素直产生孤单、寂寞感觉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吗？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素直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望向我这边的眼袋微微肿起，要是戳一下的话，是不是就会绽放开来呢？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想要帮助你。想要帮你和律酱和好，希望你尽快笑起来。」

「果然，直和我是不一样的。」

她告知我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在拒绝我一样，其实话语内的含义恰恰相反。

以前，我很喜欢素直叫我“直”的声音。

「律酱的事情也一样，我都感觉是被你偷走了。」

「为什么？……」

「书……我并不读。大概，已经不能和律酱聊到一起了吧。就算是说话，律酱也会感到无聊吧。」

素直的脸上浮现出似哭似笑的苦笑。我的胸口不由得一紧。

素直一直将这些真心话压在自己心底。

不想听文艺部的话题，装作没兴趣的样子……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内心……

为了劝说自己，一直在说“我不羡慕”“我一点都没有不甘心”

「说真的，我其实打算偷钱报复你来着，」

这是什么话？太突然了？我没明白。

「其实我很久之前就发现了，你将钱存到了我的迪士尼罐子里。暑假前，我发现包里有万元纸钞……刚发现的时候，我就想，随便花一张也没什么。」

我这是第一次听到。

果然，我对素直的事情一无所知。

「为什么没那么做呢？」

「那太丢脸了吧！竟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偷别人的零花钱。」

别人的零花钱。我全部的财产，素直却这样称呼它。

「真田也说过了。复制人不能当作自己分身来使用。那是不行的。真田的复制品也是一样的，要比真田帅气很多。」

「这个嘛……嗯！或许是吧。」

真田君本体的事情，其实我不太了解。

我很老实地嘀咕着，素直听了微笑起来。

就连几个月前出现的真田君和秋君都有那么大的变化。从小学就诞生的我和素直之间，一定会偏离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吧。仅仅外表是相同的，那些看不到的东西日益产生着改变。

「素直想去上大学吧？」

素直的鼻头一下子紧紧地皱了起来。丑兮兮的。

但是对复制品隐瞒是行不通的。我虽然对素直的心情一无所知，但素直的所见所闻，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知根知底。

「我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我想用父母的钱，去创造一个延缓的时间。」

素直故意采用了嘲讽的语气，但是暑假期间，她是一个人做了作业，完成了课题。并没有依赖因为吵架而分开的我。

“这样的话，他就不需要我了。”秋君说过的话语，在我心中复苏了。

「我会支持你找到梦想的。还有，要努力学习哦！」

「好烦啊！」

素直就算是丑兮兮的也很可爱。

「还有，我告诉你，我是姐姐。」

「诶？」

「少这样啦！」

额头被弹了一下，「疼啊」我惨叫了一声。

在我的额头并没有变红之前，素直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谢谢你。一直都在为我努力。」

似乎听到了哽咽的声音，或许是我听错了吧。

在我反问之前，素直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只有一盏小小的，橙色的夜灯俯视着我。

我感到无依无靠，于是抓紧了被子的一角。

「弄坏了的制服和乐福鞋，用我的钱重新买一套吧？」

夏天的制服有两套，乐福鞋家里只有一双。

「我会和妈妈说道，别放在心上。」

没想到又被拒绝了。一反常态，素直的声音无比的温柔。

素直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道了声晚安，走出了房间。

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大概是身体疲惫不堪吧。没过一会儿，就感觉眼皮沉重起来。每每上下眼皮相遇，就在倾诉着再也不想分离之情。

和在素直的指令下消失的瞬间不一样。

身体一点一点变得沉重，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的东西感觉轻飘飘的，就像是棉花糖一样，无限膨胀。

◇◇◇

我睡着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入梦。

我立刻明白这是一场梦。因为都要是一些不可能发生的景象。

地点是教室。熟悉的正方形箱体之中，穿着制服的我和素直肩并肩地走了进去。

早上好，早啊，早～和同学们愉快地互相打着招呼。

就像是黄色戚风蛋糕一样的声音以及笑脸。充满弹性，可爱的，甜得发腻的戚风蛋糕在空中呼啦、呼啦地交错飞行。我们无忧无虑地吃着蛋糕，坐在了相邻的位置上。

在我的视线前方，是秋君和真田君的身影。面无表情的两个人正面对面聊着天，总感觉有一股威压感。我和素直彼此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

律酱跑了进来，酱点心分给了我们。

巧克力、奶糖、巧克力夹心饼干。还有……百乐滋。

最喜欢百奇的素直，咔嚓、咔嚓地咬着百奇的前端。

发现了我的视线之后，素直拿起下一根百奇送到了我的嘴边。

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嘴唇就被轻轻地戳了几下。我急忙张开了口。

真的可以吗？我问道。

当然可以呀。素直回答道。

我战战兢兢地张开嘴，一根百奇塞进了口中。在舌尖上融化，嘴唇稍稍染上了一些色彩。甜甜的巧克力味。

真好吃。是真的呢。

明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却一起吃吃地笑着。

喜欢百乐滋的我，在那一天喜欢上了百奇。

教室开始摇晃。律酱的稿纸全都被倒了出来，如同落英缤纷的雪花一般，四处飞舞。

前辈们，请读一读这个。就像迫不及待，我和秋君率先站了起来。随后我拉起正在迟疑的素直的手，一起走了过去。

多么幸福的梦境啊。

我一直想要这样生活下去。

我，一直想要和大家一起生活下去。

◇◇◇

第二天。

我穿着素直平时穿的白色运动鞋去上学。

教室里没有讨论昨天的电车事故。

虚幻的女高中生和电车做了亲密接触之后，留下衣服，突然就消失了。这种充满神秘色彩的新闻，仅仅在少数目击者之间流传。昨晚有日本男足的比赛，托此之福，完全没有成为话题。

秋君一脸不安地望着我，我对他嫣然一笑，将书包挂到了桌子旁边，用穿在手腕上的皮筋将头发扎成了半丸子头。

天蓝色发圈和制服一起丢了。我改用沉闷的黑色发圈扎起了头发，站起身来。

在班会开始之前，有件事需要解决。

走出教室，上楼梯。当我经过的时候，学生们忘记用簸箕收走的土堆就会缓缓地沿着梯段滑落下来。

在可见的世界中有一些不自然的感觉。眼睛里好像嵌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板。虽然我的眼球在滚来滚去，但是隔着玻璃，任何人都无法察觉我的感情。

必须紧张。丝毫不能动摇。

我必须笑得像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走在陌生面孔聚集的走廊中。

和刚从教室出来的人影撞了个正着。正是目标人物。

在对方认出我之前，我的嘴角向着天花板方向微微挑起。

我需要装出一副可爱的后辈模样和他搭话：

「早濑前辈，早上好。」

这一声早上好和戚风蛋糕相去甚远。

如果硬要说的话，更像是扔在平底锅中的煎蛋。硬邦邦的，即便是戳几下也会毫不介意地弹回来，焦焦的煎蛋。

他的反应很有戏剧性。

「诶，哈？！等一下，怎么回事？」

一看到眼前站着的人是我，早濑前辈错愕万分。似乎要比一个强力挑战摆到面前还要糟糕几分，他逃一般地向后退去。

哐当，他的后背撞到了门上。巨大的声响让教室内学生都看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早濑前辈的眼球在东张西望，转个不停，显得无法冷静下来。似乎十分害怕将焦点对到我的身上。

事实上，早濑前辈已经魂飞魄散了吧？确认了昨天傍晚的新闻之后，你一定是很纳闷吧？由于线路内的检查，列车运行出现了暂时性的混乱。无论哪个频道，对于那个已经碾成碎片的女高中生都只字不提。

我也不是为了让这个人安心才来三年级的教室的。

对这种无人可以裁决的罪过，我不会装成好人，就此饶过他。我就是为了彻底戏弄你一番才会来到这里的。

朝着瞪目哆口，浑身僵直的早濑前辈耳边，

我踮起脚尖，像说悄悄话似的把脸凑了过去。

「谢谢您杀了我呢。」

阴冷、微寒，从嘴边流露出的声音甚至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哇！」

惨叫声浅显易懂，早濑前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似乎吓瘫了。站不起来，浑身颤抖得似乎要挤出声音来。但是牙齿无法合拢，实际上只是嘎达、嘎达的碰撞声。

因为已经超出了常规状况，教室内嘈杂的吵闹声增加了几分。但受到昨天的比赛留下的影响，没有任何人跑过来。

我冷冷地俯视着这个抖成筛糠不成器的男人。

没有任何感觉。生气也好、悲伤也罢，什么都没有。

说起来，秋君对成为家里蹲的真田君就是这样评价的。

心里就像有了一个空洞。

我也是这样的。

这个男人，将我，掏空了。

「很疼呢。」

说出的话语。笑着的嘴角。踩在地板上的双脚。摇晃的头发。

全部，都被他斩断了。真正的我什么都没有说，没有笑，也没有哭泣。

「饶、饶命。饶命啊。」

「要是他死了的话，我就会宰了你。」

「哇！饶、饶、饶命。」

只会说这句话了吗？我的视线从这个无聊的男人身上移开。

这么一来，早濑前辈就再也不会接近秋君和真田君了吧？就不会伤害到他们了吧？

感到自己稍稍放心了一些，我一下子没了干劲。

抱紧自己颤抖的身体，一溜烟地冲向卫生间。

对着坐便器，不停地吐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胃中的东西。黄色的胃液泛着泡沫，拉成了丝。这股恶心的感觉久久无法抹去。

◇◇◇

下学后的文艺部社团活动室内。

「律酱，你的小说投稿了吗？」

听我这么一问，律酱一脸不可以思议地抬起了头。

「还没有呢，我还没有推敲完。」

「这样啊」

虽然觉得有点遗憾，但我并没有说出来。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律酱会马上发现的吧。

「要是写完了的话，就算你不愿意，也要把你绑在椅子上给我们朗读。」

哈哈哈，律酱笑出声来。

和往常一样，社团活动的时间缓缓流逝。从下往上，从右往左，从左，再向右。

团团转，笑声萦回荡漾。慢吞吞，时间袅娜依依。这是我的，重要的，时间。

将钥匙还回办公室之后，去迎接自行车。车轮旋转。我向秋君和律酱挥了挥手，笑着告别。

秋君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感到他的视线望向了我这边。但我一次都没有回头。回头的话，我感觉自己的决心就会因此动摇。

车轮旋转。咔嗒、咔嗒。旋转的声音传入耳中，一次、两次、三次，随后脚落在了地面上。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站在自己家门前。

锁好自行车。啪嗒，啪嗒，我抚摸着尚且温暖的座椅。“也许只是沐浴在海风之中一会儿，但要忍耐呀。”我心中对它说着。

将自行车停放在原地，我径直走上了一条通往海边的道路。

在用宗地区，有很多小路，只要打着伞就不会走错。

也不知道听谁说过，这些道路是因为城镇建在海边，为了抵御海啸才做成这个样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眼下，也就是在我出生之后，附近都没有遭受过大型海啸的灾害。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大。防洪堤附近的公园里并排种着许多松树。据说是防浪林，为了防止海啸和风暴种下的树木。说来已经种了几十年，为了防范海啸和风暴，人们在海岸附近施展了各种各样的本领。

公园里，一位老奶奶牵着两只狗在散步。犬种是什么来着？一只是柯基，而另一只脸白白的扁扁的，想不起来了。

从堤坝上向下看去，海水陆离斑驳，片红片黄，似乎正在吞噬着晚霞。

再过一小会儿，红色就会消失殆尽吧。低头看着走在沙滩上的情侣，看着衣着笔挺，跑步的中年男人……碎浪迸溅，可似乎距离他们尚且遥远。

用运动鞋蹬着石砌的堤坝向上爬。

蹲在堤坝顶，向下看去。竟然可以看到远远的沙滩，我的心脏一下子就冷却下来。

很久以前，素直和律酱曾经手拉手从这个堤坝上跳下去过。如果用相机拍着下降的瞬间的话，看起来就像是在空中翱翔。这种考验胆量的游戏在小学时十分流行。

最终，在一个女孩子落下的时候腿被玻璃碎片划伤之后，这个秘密游戏被老师和监护人发现了。当时就开了全校动员大会，全面禁止孩子们在海边玩耍。

我也想要跳下去一次。但看起来好像很危险。素直给我的评语是很温柔，和素直不一样，所以我没有那个胆量。如果有人认为这是不好的事情，摇头拒绝的话，我就会失去跳下去的力气。

我将视线投向远方，双脚在微微摇摆。

「我已经掉在铁轨上了，掉过了，所以没问题的！」

值得遗憾的事情，已经，没有了。

毫无价值地喃喃细语随风而逝。

我眺望着大海，许久许久。漂浮着的白色小船。飞过头顶的海鸥。

我的脸颊抽动了几下，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听不到在海边散步的任何人的笑声了。

我成了一个人。夕阳业已西沉。四周渐渐变得昏暗起来。

到底过了多久呢？我一直在发呆。

我从堤坝顶部走过，沿着五米外的金属楼梯走了下去，走向沙滩。

每他迈出一步，锈迹斑斑的楼梯就像是在责备我一样，发出嘎吱，嘎吱的噪音。似乎是在警告吧。

海浪的声音。潮湿的海风。嘶～呼～鼻孔动了动，曾经无法感受到的浓郁的咸味，这次的清晰地收入了鼻腔之中。愈往前走，大海的气息就愈发浓郁。

远处，防浪堤上的灯塔在闪烁着光芒。红、绿、红、绿。宛若交替的舞步，光彩夺目。无数滚落在脚下的小石子，被波浪的飞沫打湿，变成了彩色石沙。

踩着卷起泡沫的海浪一端。

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地凝望着护堤石的最远方，望着那逐渐下沉的水平线。

月隐云后，没有月光洒落下来的夜晚。

嗯。

深夜中的大海，就像是一个怪物。

掀起黑色的波浪。

像是巨人的手在召唤我过去。平静的咆哮略带悲哀。

等到这个时间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

如果不被任何人看到，就没有任何问题。即便是复制品不为人知地消失了，警察也不会展开搜索行动。

我的脑海中『归来的美人鱼』一直在打转。

至今为止，我不止一次这么考虑过。

如果像Aloysia·Jan的Doppelgänger一样沉入海中，或许，我也可以和她一样化作泡沫，静静地消失不见。

在海岸边脱掉了有些不习惯的运动鞋。脱下袜子，折好放进鞋里。

制服，原本应该是脱掉的吧？毕竟是素直的东西。但即便是没有人，我还是有些抵触在外面赤身裸体的模样。

对不起，弄坏了两件制服。

直到最后都很抱歉呢。

请原谅，素直。

光着脚，踩在沙滩上一阵接一阵的刺痛，像是在责备我。

慢慢地迈步，走进了潮涌潮退的海水之中。

夜晚的大海，要比想象中温暖许多，没有真实的感觉。被日头照得时间越长，温度就会下降越慢吗？

蹲下身去，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海水，咸得让我皱起眉头。

挺直腰，站起身来。继续向前。海水早已没过小腿。

对了，素直不会游泳吧？

直到上了初中，体育课都是一旁参观学习，拿着长杆清扫网提心吊胆地捕捉着漂浮在泳池中的苍蝇和甲虫。

我呢？

会游泳吗？

或许不会游泳吧。

要是不会游泳的话，就好。

「直！」

有人在用力地向后扯着我的胳膊。

我回过头去。

「明明就是半丸子头，别无视我啊！」

他喘着粗气站在那边。

几分钟前我就听到有人对着我的后背大声怒吼。那声音似乎是拼命在制止我。明明我就想装作听不见，但是海浪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无法抹掉这个吼声。又不能放任不管。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找我呢？

对着秋君，我小声呢喃了一句。

「我打算要消失了。」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咬紧了牙关。明明你是知道的。

即便是所有人都不明白，唯独你是一定明白的，明明如此！

「人死了的话，就应该万事皆空了吧！」

这是在伦理课上学过的。人也好，虫也好，动物也好，生命只有一次。所以我们要慈悲待人吧？满怀珍惜地牵起手来，然后活下去吧？

「我却没有万事皆空啊。在我心里，明明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类。」

我笑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卑微地笑着。

明明我打算这么笑起来，秋君的眉毛却痛苦地皱了起来，或许是因为我笑得不够好吧？其实，从昨天开始，我就不知道自己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孔。

「结果不是啊。完全不是啊。复制品是死不了的。」

秋君没有回答。应该是没法作答，也不可能回答出来。

我也好，他也好，想必一定都很害怕，很害怕吧。

「那我，是什么？」

莫非是喉咙里喷出血了不成？我不禁这样想着，很痛。

头、肚子、喉咙，都很痛，很难受，喘不上气来，简直莫名其妙。

「现在的我，和死去的那个我，真的是同一个我吗？」

这是因为，我昨天就被电车碾成碎末了，死掉了啊。

被压扁了呢。痛得几乎想要哀嚎出来了。确确实实，死掉了啊。

对此，我的记忆十分鲜明。

但我又再生了。只要原型呼唤我的话，复制品就会毫发无损地复活。

那么现在的我，还是那个碾成碎末的我吗？

还是仅仅记录着碾成碎末这件事，装作是我的我？

「我是和你一起去动物园的我吗？是和你一起在活动室吹电风扇，和律酱一起读小说的我吗？是那个观看篮球比赛的我吗？我现在……还是完整的我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人知晓。

「抱歉。」

喉咙里僵成一结。我无法明白秋君道歉的意思。

被海浪淹没的脚，就像沉入玄冰一样动弹不得。只有被抓住的手腕，渐渐地渗出热意。

只有那里还活着。有脉搏。活着，在跳动。简直可恶至极。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是秋君的错。」

这一点，只有这一点是错的。你是那个遭到怨恨被推下去的人，又有什么错呢？

「可是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因为直你还活着。」

「可这太过分了。」

「抱歉。」

「太过分了吧。」

「抱歉。」

其实，我没有责备的权利。

要是在那一天，要是我的手如果无法够到秋君，让他在自己眼前掉落下去的话，我应该也会采取一样的行动。

跑到真田君的家里，哭喊着求他救救秋君，面对不知来自何处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复制品，面对双目圆睁，僵直地站在那里复制品，不停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也会错误地认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那个人。

只能相信并且深信。只能……感谢奇迹。

「那和我一起化成泡沫吧？」

就像埋怨一样，我开口说道。脸上挂上了嘲讽的笑容。眯起眼，笑着。

真的想让这个温柔的人抛弃啊。只要掸落右臂上握紧的触感，我就可以不用溺死在这海水之中，直接消失吧？

秋君松开了紧握的手。

「不要。」

嗯。是这样啊。

听到秋君答案之后，我转过身去，背朝着他。

我并没有觉得冷漠。因为我说了殉情这种蠢话，随后幻灭了而已。

这样挺不错的。这样我就可以放心消失了。

在生我养我的城市的大海之中，化作一粒泡沫。

膝盖、臀部、大腿，都已经浸没在分辨不出来温度的海水之中。

脚趾已经抓不住沙子。身体随着海水的潮涨潮落晃动着，摇摇晃晃，无所可依，在无根的大海之中，我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其实我很受打击。因为，秋君拒绝了我。

鼻子里阵阵酸痛，并不是因为咸咸的海水。

「不要这样啊，直。」

我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为什么？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呢？

「很危险的，秋君。回去吧。」

脚下踉踉跄跄，我头都不回地大声喊道。但是汹涌的海浪声掩盖住了我的声音，似乎声音没有传过去。

「我怎么可能把你扔在这里不管啊？」

可是他低沉的声音，却毫厘不爽地贯穿了我的耳膜。

「你怎么能让我放弃啊？也太任性了吧？」

我不会停下脚步。

「我会去跪在秋也面前，拜托他不让我消失。哭求他，哪怕是很难看，哪怕是很不成体统，我也会全力拜托他让我活下去。」

这次海水已经浸没我的腹部。

「因为我想要和直一起活下去！」

冷得让人窒息。被海浪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是为了和我一起去动物园，为了和我一起去游乐场，为了和我一起去祭典，为了和我一起去水族馆，为了和我一起去电影院而生的。」

海水已经没到胸部。

「现在只去过动物园和祭典。」

脚底已经接触不到沙子。

「哪里都别去！与其变成泡沫，还不如一直待在我身边。」

像是恳求，被泪水打湿的叫声远远超过了海浪的声音。

我——

不能装作没有听见。

「我喜欢你啊！」

啊……

在我空洞的胸中，我听到了有什么东西，卡拉，卡拉的发出回响。

但我不能承认它。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了，就会害怕消失。

不。它果然是不一样的。

其实从一开始——

明明我最害怕的，就是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直！」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惨叫声落入我的耳中。

抬头望去，一股高高的波浪涌到我的眼前。

我连叫都没有叫出来，就被吞没在黑色的湍流之中。

我无法睁开双眼。为了不被困在这冰冷黑暗的阴影之中，我的四肢拼命乱动。

哪边是上？哪边是下？如果分不清左右一通胡闹的话，手腕就会被飘来的树枝或其他什么东西抽麻。嘴里混进了咸咸的沙子，噗噗噗，吐出来的是泡沫。

我要就此化作一粒无聊的泡沫了吗？

不要啊。

不要！不要！不要！！

就在此时，我摸到了一只强力的手臂。

手臂肌肉结实。马上我就反应过来了，因为我曾经触碰过几次，知道这种强壮的触感。

我忘记了挣扎，放松了身体。

将全身都交给了他，被他抱入怀中。

黑魆魆的暗潮宛如活物一样，猛烈地蠕动着。他并没有反抗海浪的流动。而是顺着涌向海边的浪水，抱着我逃了出来。

「噗、噗……」

脸露出水面的时候，我一下醒了过来。

滚到湿滑的沙滩之上。紧接着，我拼命咳嗽个不停，把吞下去的咸水吐了出来。蜷起身体，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

好痛苦。好痛。身上不知道被划了多少道细小的伤口，海水蛰得好痛。

但是痛也好，痛苦也好，都是因为我还活着。

「没事吧？」

他一个劲地问着，不停地拍打着我的后背。

我穿过自己像是裙带菜一样的头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

注视着我的双瞳，闪烁着点点光芒。这时我终于发现，覆盖住天空的云朵移动了，皎洁的月亮将他的目光照射得光辉灿烂。

星光在头顶一闪一闪，这是一个美丽得让人想要流泪的夜晚。

即便是死，也一定会死不瞑目的，美丽的，温暖的夜晚。

他伸手梳理着我的头发。梳理着湿漉漉的，要比靛青的夜空还要浓郁的长发，小心翼翼地。

头发、嘴里、制服都乱糟糟的。我的全身沾满沙子，实在受不住了，低声呢喃着。

「不算……没问题吧」

我刚一说出口，秋君就露出了担心的神情。

「哪里疼吗？」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啊！」

卡拉，卡拉，我用力按住发出声音的胸口。

「名字只是借来的。社保卡、学生证、房子、家人、自行车也一样。我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你有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日元。」

「不对！我现在只有十九万三千四百三十日元。」

电车费用，买饮料的费用，巴士票钱，以及动物园的门票钱。

两个人拍的照片的钱，还有温泉水豚炖牛肉钱。

在你嘴里融化的蜜瓜刨冰、半份章鱼烧——许许多多不可替代的东西，让我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财产……变得更少了。

「你有半丸子的发型。」

「那个发圈是妈妈的东西。就放在洗漱间里面，酒店里带回来的东西。」

「那你还有我」

卡拉，卡拉，是车轮的声音。

海浪的声音也好，崩塌的沙子城堡也好，刷刷地不知被冲向了哪里。

「还有我，怎么样？」

这还不行吗？他像是在不满地说着这句话。

在月光的照耀下，他的耳朵、脸庞都染上了红色。我不由得看痴了。

「不」

我的身体震动了一下，勉强摇着头。

「不行吗？」

他说出的那句粗鲁的话语，已经完美地收进了我的心间。

明明是那样一个扭曲的洞穴。明明是一个再也无法填补的伤口。

明明就是如此，还是被彻底堵上了。能如此恰好弥补的东西，在全世界去寻找也无法找到吧？

「不，我……真笨啊。」

事到如今，我害怕得手脚发抖。我这是打算做何等荒谬的事情啊。

虽然用“消失”这样美丽的词语来掩盖，但我其实是想去死。

明明那么痛，却打算再一次去死。

滴答，滴答，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混杂着沙子。海水变得越来越咸。悲伤、后悔、恐惧，以及不知是什么情绪掺杂在一起。

秋君抬起双臂，死死地抱住哭个不停的我。

温暖、安心，那一瞬间，泪水如决堤般涌了出来。

「明明你在，我还要去死。真笨」

我提高了几分音量，放声大哭。

好笨啊！我！明明有这样一个温柔的人在我身边。

他用手分开那汹涌的波涛，就像理所当然一般，抓住我，将我带了回来。明明就有这样的一个人在我身边啊！

「撇下自己最喜欢的你，我真像个白痴。对不起，对不起。」

秋君像是有了什么反应，肩膀动了动。

就在这时。

『大白痴！』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怒吼，我和秋君都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分开了。因为实在是太吃惊了，眼泪都吞了回去。

因为听到的声音对我们都无比熟悉。

我瞟了一眼秋君胸前口袋里的手机，似乎开着外放模式。不管是合成器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这个声音我应该没有听错。

「律酱？」

「刚才和广中说让她在学校附近找一找。找到的话就打电话联系。这么一看，似乎给打过去了。」

借着篮球赛的机会，文艺部全体成员交换了联系方式。

「手机没坏吗？」

「我这是防水手机。」

「诶？好厉害。」

『那些事情和现在有关系吗！』

是！两个二年级学生当即跪坐在地。

曾经苛责般一下一下刺痛脚底的沙子，如今柔软的像是一个靠垫，接住了我。

『你这个大白痴！废柴！亏我还叫你直前辈，也太任性了吧！』

律酱在大发雷霆，我在瑟瑟发抖，同时，我又感到歉意漫漫。

其实，她没有担心的必要。因为和律酱关系很好的爱川素直此时正在家中。

「律酱，那个——」

『半丸子头才是直前辈吧？是吧？』

我的呼吸停住了。

问出“为什么”的声音发音很奇怪，似乎传到了律酱的耳中。

『我知道的。因为完全不一样。』

耳畔边响起清爽的笑声。从小学开始，我就很喜欢律酱的笑声。仅仅是听到，心里就十分兴奋，想要和她一起欢笑。

这么一说，律酱总是分给我百乐滋。

喜欢百奇的是素直。喜欢百乐滋的是我。

大概律酱的书包里总是常备着两种点心吧？

『要是无处可去的话，就来我家吧。我会想办法的。什么都能做哦。』

也许是她听到了我和秋君的对话。对并未详尽说明的事情，律酱似乎也掌握了不少。

『所以说啊，一个人去什么地方这种事是不行的哦！我和素直前辈联系过了，她说直前辈还没有回来……我就好担心，好担心，担心得都快疯了。』

「律酱。」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

只是我和素直都没有注意到而已。律酱她从小就从正面认认真真地看着我们，和我们面对面。

也不知是没出息，还是不好意思，这次我并没有流下泪水，而是大量的鼻涕。

「对不起，对不起，律酱，谢谢你。」

秋君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然后递给我一个东西。我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看向了那边，是一包没开封的纸巾。

战战兢兢地打开封胶，纸巾包里面也进了水，但总比没有强。我急忙拿出其中几张浸水较少的纸巾。

擦鼻涕。

夜晚的海边响起了蠢蠢的擦鼻涕声音。海上浮起明月，秋君望向了那边。他的这种温柔，让我既感激又惭愧。

『今晚怎么打算的？要不来我家？』

看到我刚一擦完鼻涕，律酱趁机问道。

「没事的。我要乖乖地回家。」

『ε=(′ο｀*))唉』

原本以为她会放心不少，结果听起来十分遗憾的样子。但律酱继续爽朗地说道：

『那下次来我家一起过夜吧。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只有我们三个人。』

「三个人？」

『我、直前辈，还有素直前辈。』

试着想象一下，就像是曾经的那个梦境在延续，好开心。

但是这样的话，无论如何总觉得欠缺几个人。我瞟了一眼身边。

「那秋君呢？」

『女生会耶，要带男朋友来参加吗？你这人啊。』

「男朋友？」

「是男朋友。」像是插嘴一样，他提高了嗓门。「是男朋友呀？」

我和律酱隔着手机不约而同地咯咯笑着。被我们嘲笑的秋君不满意地将嘴撇成了八字。

他说，男朋友。

总觉得，这个词很不靠谱呢。

和他交往的我。我，是我！

能够拥有说得如此坚定的自己、能够拥有自己独有的自己，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吧？无论是人，还是复制品。

就像我出生的将近十年间，从来不曾知道会有这样温柔的一双手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尚且还埋藏着许多神秘的事情。

复制品也会谈恋爱。教会我这一点的，正是他。

第一卷 最终话 复制品，恋爱了

将一摞稿纸放进固定的信封里，贴上邮票，发送出去。

虽然也可以从敞着大口，作为定形外邮便，用力地投进邮箱里面去。但是我十分理解律酱想从邮局里规规矩矩寄出去的心情。大概是想以亲眼目睹的形式，目送自己重要作品的问世吧。

注：定形外邮便是指日本邮政指定的规格（大小与重量）以外的邮件。一般指的是信封等邮件。不含包裹。

律酱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送到窗口，然后规规矩矩地鞠躬说道：「有劳您啦」

我和秋君并排坐在没有靠背的沙发上，望着后辈这么做的身影。我的视线挪向了身边，他的身体因为紧张显得十分僵直，肩膀紧绷，马上都要贴到耳垂下方了。

今天的秋君穿着一身整洁的白色半袖T恤搭配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低帮运动鞋，穿着简单，却格外帅气。

不是工作日，所以没有穿制服。仅仅如此而已，为什么我的心里会感到像是生了小草一样呢？在一旁的我体会着小鹿乱跳的滋味，一边故意开着玩笑说：

「为什么副部长会这么紧张呀？」

我今天穿着牛仔短夹克搭配白色高腰连衣裙。当我告诉素直，为了今天想要借她制服的时候，素直都惊呆了。嘴里嘟囔着「听你之前说的感觉，我觉得他会喜欢这些……」，然后把衣服、鞋子、挎包借给我，还化了淡妆。

总有一天，我也想自己买衣服。这是新的目标。

「不是，我总觉得，不会当场给出结果，人肯定会紧张的吧？」

「这个或许我也明白。」

这次律酱应征的是截止日期为九月末的小说奖，据说第一次评选的结果将在十二月公布。之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知道结果似乎需要一点时日。

「但愿是一个好结果。」

「哦」

真的有一点想要再次双手合十的心情。我们的守护神——电风扇今天正在社团活动室里留守当值。

电风扇完全就是真家伙。

「复制人的国度，到底在哪里呢？」

听到自言自语般的低语，秋君似乎有点想象不出来。

这也是我最近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不只是我和秋君，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复制品呢？

人们和自己长相完全一样的存在相遇，因为这件事无法向任何人挑明，所以只能秘而不宣。其实一定有更多的人知道复制品这事。

也许同班同学里就有，只不过是我们错过了而已。

「下一个想去的地方是哪？」

我原本打算点头，但自己的脖子却像凝固住了一样。

我知道，如果一直留在素直身边的话，我就不会作为一个人类生存下去。

所以我才会打算消失在夜晚的大海之中。但我还在呼吸，还行走在地面上。只好将错就错，依然留在这里。

对我说幸好我没有消失的素直。还将唯一一张床让给我的素直。

曾经说过很害怕我的素直。也曾说过我很温柔的素直。这么多的素直在我的心中反复回味。

我是这名叫做爱川素直的少女之中诞生的。

总有一天，我必须从素直身边离开，踏上旅途。必须离开这座看得到大海的城市，而那一刻必定会到来。

「没有。现在还没有。」

但我不会就此冒进，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奔跑出去。

我还是想暂时和素直在一起。这是我自己思考过做出的决定。

秋君也尊重了我的意见。他也很想一直守护着真田君，直到他能来学校。

「首先是让下个月的文化节成功举办。」

还有必须教素直学习。之前不顾后果地完全宠溺，结果就是今后必须用斯巴达模式来弥补。

我知道，素直虽然不太情愿，但是她的嘴角还是微微地扬了起来。

我正在一点一点地了解，了解之前一无所知的素直。

「我想去滨名湖Palpal」

「还有撇开我的女子夜宿会？」

果然，这人耿耿于怀的小心眼记仇呢。

「那就在真田君家里开个夜宿会吧！」

秋君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关键是怎么把秋也赶出去呢？」

不知为什么，他开始托起下巴认真思考了。眼神过于认真，导致我都不敢和他搭话了。或许是粗心大意的发言吧？

不过嘛，也好。

「两位前辈，非常感谢啦！能在休息日还陪我来一趟。」

大事已了的律酱蹦蹦跶跶着回到我们身边。今天她穿着褐色衬衫配着格子短裤，就像是一名元气满满的少年，十分可爱。

「没什么。辛苦啦。」

我拍了一下嘴里还在嘀嘀咕咕的秋君肩膀，站起身来。

现在是周六的上午。今天的气候也十分宜人，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玩。

我正要开口问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律酱却刷地一下对我们行了一礼。眼镜后面的双瞳之中闪过一道光芒。

「请恕我先行告辞啦！」

「咦？」

怎么这么突然？

说完遁词之后，律酱像是逃掉一样快速跑出了邮局，我急忙追逐着她的背影问道：

「律酱，你要去哪里玩吗？还是有什么就急事？」

「没有，没有。不过一看你这身装扮，心思满满的约会装吧？那，我说什么也不能打扰了。」

约会。

听到了这个单词，我和秋君不禁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什么呀，对视一眼就心神荡漾了呀？现在的年轻人呐，简直了。」

被刻意怼了一句，感觉越来越不好意思了。不过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和她说。

「其实我还有点事想和你说——」

「新入部的真田前辈也是复制品咯？」

这次轮到我语塞了。反倒是秋君并没有显得十分惊慌。

「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是啊，是啊。」

我感到无地自容，就此沉默了下去。我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耍赖皮，然后被他从海里救了出来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件事从始至终都被后辈听去了。

「那，我后面还要和素直前辈去玩，所以这边就PASS啦。」

「诶？」

「就酱！我们社团活动室见！」

律酱笑嘻嘻地挥了挥手，朝着静冈车站的方向离去了。

被扔下的我勉勉强强地举起了一只手，但很快就垂下了头。

「有点不甘心。」

我还没有在休息日和律酱一起出去玩过呢。

素直和律酱要去哪里呢？快到中午了，应该是先吃饭吧。之后去唱卡拉ok吗？

至少和我一起吃个午饭多好呀！

「比起和我的约会，广中要更重要一点吗？」

我吃了一惊。身后，抱着胳膊一脸不悦的秋君站在那里。

「你吃醋了？」

「才不是」

好好笑，我呵呵地笑了起来。

秋君把手放在脖子后面，将话题转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今天的打扮，好可爱啊。」

听到他小声地言语，搞得我一下子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咬紧嘴唇，染成樱色的下唇有些湿润。素直似乎说过，要小心颜色的脱落。

我用双手握住了晃晃悠悠的肩包吊带。

「谢谢。秋，秋君也很帅哦。」

由于过于紧张，我被轻轻咬了一下。而在我头顶，被咬得更凶秋君嘴里不知道在咕哝什么。大概是谢谢之类的话语吧。

尚且不成熟的我们，被稳健可靠的后辈抛弃了，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依靠自己将这如同肥皂泡的空气重新振作起来。

而努力重新振作的人就是他。

「接下来去哪里呢？」

那样的话，其实哪里都可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了。

仅仅是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但是只有这一天的计划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的。

「电影！」

我们无忧无虑地笑着，彼此握住对方的手。

在紧密相连的手指之间，平静的秋风缠绕其中。

他在我的身边。第一次特别的休息日，开始了。

第一卷 后记

我是一个懒惰的人。

幼儿园的时候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从小学开始，几乎每一天我都在认真思考如何从学校中逃学。

全裸睡觉的话，说不定会发烧可以休息。冬天的晚上，一边在公园里大喊大叫一边奔跑会怎么样呢？

或者出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物，面带微笑地对我说「我替你去学校吧，你可以在被窝里玩游戏就好！Ciao！」那简直就是最棒的了！

注: ciao是亲昵者之间寒暄用词。代替早上好、你好、再见这些词义。

但是，要是和我一模样，要是比懒惰的我更加乖巧，要是比我更可爱，要是比我更努力——这样一个孩子会成为班上最受欢迎的人吧……一想到会失去自己的地位，我不禁害怕起来。

一下子想起了那么久远的往事，要是那时候出现的和我一样的复制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我不禁畅想着，要是她替我去上学，会想些什么问题呢？

基于这个思路，诞生了「Doppelgänger恋爱了」这个故事，后来出版成书的时候又将题目改成了「即便是复制人也要谈恋爱」。作为作者，我将其简称为：复制人。

虽然有一个作家的名号，但我时常感觉到自己的想象力羽翼实在不够丰满。为了弥补这一点，我将舞台设定在自己出生厂长的静冈县静冈市。

这里环山傍海，是个悠闲的地方。作为主人公素直她们到处走来走去，拼命地踩着自行车生活着。

要是有人问我，这里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吗？我会说出「可以看到……富士山之类的吧？」不过这里真的是一个不错的地方。真的。

要是有兴趣的话，那就请你们过来玩吧。那个时候，一定在某个街角会和素直她们擦肩而过吧？

本作在第二十九届电击小说大奖上荣获了大赏——摘得了大赏这一光荣的荣誉。

之所以还没有实感，是因为他们在联系我的时候，负责人先生一个劲地叮嘱我说「在发表之前，切记这是秘密！拜托了！」结果，「万岁」「太棒了」这些痛快淋漓的呐喊，至今一次都没有喊出来过。

又因为我担心家里会被邪恶势力植入了窃听器，那样受赏的事实就被他们知道了，然后或许会乱传出去，我实在是很害怕。

过于警惕的结果就是——错失了所有高兴的时机。

最近妈妈总是摆谱，说着「不是我自己吹，我家女儿可是拿过电击大赏的人呐～」。嗯，为了成为不输给妈妈的女儿，我会加油的。

所谓的不会输的意思就是——现在，我一边写着这篇后记，一边战战兢兢地举起双拳。万岁！（轻声呢喃）

请允许我从万岁转成平伏的姿势，然后移向谢辞。

可以发掘这部作品的电击メディアワークス编辑部的各位编辑，给出“很有趣”评价的各位评委，以及全力面对本作的责任编辑。真的，真的，十分感谢。

插画家raemz桑，你用无敌的插画为本作增色不少。我无法忘记自己第一次看到完成的插画作品时候的心中的剧烈跳动。直到现在，我的心脏都在激动地怦怦跳个不停。谢谢您，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另外，向拿起这本书的您表示衷心的感谢。要是能让您获得享受的话，没有比那个更高兴的事了。

结果，请假的方法我想了很多，有些尝试过，也有一些没有尝试过——但大部分情况都是以失败而告终，我连一天烧都没有发过。

虽然我是一个懒惰的人，但是懒惰的人才会因为怕麻烦产生了这样一个结果，才会诞生这样一个故事。

艰难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洗脸，就这样开始我这吊儿郎当的一天，也不是好好的累积到了今天吗？

今后我也会这样，一边优哉游哉地累积，一边编写着故事。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　榛名井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话 复制人，摇摆。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幽蝉满耳

校对：眩目林光

图源：这是一道下划线请随便填的DBQさん

这个季节，和我喜欢的人是同一个名字。

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觉得，自己要比去年更加喜欢秋天了。

柔和的阳光照在脸颊上。阳光圆滚滚的，胖乎乎的，被这样的阳光包围着，就仿佛是被亲近的人紧紧抱着一样，感觉是如此安心。

树梢上沙沙作响，树叶的边缘和尖角已经渐渐开始披上红色。似受到了诱惑，我的鼻子忍不住动了动，一股香喷喷的气息随着风儿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偏爱吧，秋日里的阳光也好，清爽的秋风也好，对我都愈发地温柔起来。

九月三十日，星期四。

期中考试结束当天的放学时分，轮值到我去打扫正门玄关前。

一开始，我是打算早点去参加好几天都没参加的社团活动呢。不过嘛，当我顺利地换上了乐福鞋、拿着竹扫帚走到了门外、在太阳公公的守卫之下开始大扫除的时候，突然间就变得开心起来。

双手握住难以控制的超大号竹扫帚，原以为收集到的只会是一些落叶和尘埃，可伴随着扫帚的滑动，露出面容的却全都是一些无瑕的砂子与石头。

像是空中飞翔的魔女那样善用扫帚——这事，我可做不来。

「爱川同学。垃圾，带到这边来吧！我归拢到一起丢掉。」

回头一看，和我同样轮值打扫的同学正对我轻轻地招着手。她的脚下，有一个敞着大口的垃圾袋正在待命。

我点了点头。“来吧！”重新端起了扫帚！嗯！从这里到校门口大概有7米的距离——

撸起袖子，向双臂中猛地注入力量。摇曳的裙摆旋起一阵旋风。人帚一心，嘿咻，嘿咻，我们一起费力地移动着。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正面玄关的清洁用具柜里居然连一个簸箕都没有。或许，此时此刻，它们正在某处享受着优雅的秋日里散步吧。

在心里对差一点被卷进来的西瓜虫默默道歉，稍微改变了一点点前行的方向。受到余波冲击的西瓜虫蜷缩成了一个球，似乎在眼巴巴地等待着我这场暴风尽快过去。

在触不可及的湛蓝澄澈的天空之下。

和千辛万苦的我行进方向相反的学生们之间，已经星星点点地混入了一些藏青的颜色。从这周开始，天气就渐渐凉了下来，身着线衣或是西装夹克的学生开始渐渐变多。

明天就迎来了新的一个月，我和其他学生们也会加入其中吧？

念头自然而然地掠过脑海，我却委婉地摇了摇头。明天的我，是否能穿上长袖西装呢？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既不是魔女，也不是西瓜虫。我的名字叫直。

我也不是人类。我是一名叫做爱川素直的女孩创造出来的复制品。

七岁的时候，在和比自己年幼的朋友小吵一架之后，素直创造出了我。从那之后，素直会时不时地叫我出来，接替她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

我觉得，素直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或许，这种看法里面，多多少少都包含着作为她的复制品的偏爱吧？

柔顺而靓丽的茶色长发及腰；在长长的睫毛守护之下，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冷冰冰的下巴弧线像极了不喜欢见人的小猫。身材比例也十分匀称。

根本不用如履薄冰地去偷看，只需看一看卫生间里的镜子，或是用抹布在窗户上胡乱画出N字形的时候看一看，就可以看到爱川素直正专心致志地望着我。

我向前伸出右脚，那个素直就会迈出左脚。

我向左面歪一歪头，那个素直就会向右歪一歪头。

唯一不同的只有半丸子头发型。

我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机器人一样，步伐僵直，穿过连廊，走到了通往特别教学楼的道路上。走着走着，我一点一点地回想起了走路的方式。

走到社团活动室的时候，心跳的节奏已经恢复了正常。

「直前辈！好久不见啦！好想你呀！」

刚一推开文艺部的门就听到了夸张的迎接声，有点难为情。

「好久不见。我也很想你呢。」

和律酱抱了抱，隔着肩膀，我看到了他的身影。我的同学，也是男朋友，秋君。

这里的三个人就是文艺部为数不多的社员了。

「律酱，考试怎么样？」

「啊？还有考试这茬儿来着？」

律酱离开了我身体，头歪向了一侧，百思不得其解状。看来这位不擅长学习的后辈已经早早地抹除了记忆。

「好啦，期中考试这种事，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式了！」

律酱说了一句。果然，她还记得！律酱攥紧双拳，咕噜咕噜，顺势在地板上转起圈来。

裙摆飘然展开，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在裙下，安全底裤紧紧贴合，形成了一道坚实的保护屏障。

望着兴致高昂的后辈，我将自己的背包放到了长桌下面。坐到了正在读书的秋君身边，那里是我的固定位置。

「辛苦啦。」

「嗯！」我点了点头。秋君是我的同学，肯定知道我是大扫除的值日生。

秋君低沉的声音，让我不禁想起秋天的阳光。原本我想告诉他的，可就在准备说出口的时候，突然又感到难为情，于是我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肘，打算掩饰过去。

大家都还没有穿西装制服的文艺部。

等到了十月份的话，我的肘部——就不会和这条夏天的颜色的，肌肉发达的手臂见面了吧？稍稍有点寂寞呢。

「你在读什么呢？」

秋君默默地向我展开了文库本的封面。『雁』

我身体前倾，站起身来，反手拖着折叠椅打算挪开，秋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我。

「你要去哪儿？」

「读『雁』的时候，感觉完全不能被人搭话呢！」

那是森鸥外的中篇小说。讲述一名嫁给高利贷商人为妾的阿玉爱上医科大学的高材生冈田的故事，但阿玉的这份爱意尚未表白，冈田就去留学了，最终二人就此永别。我读完的时候，一联想到阿玉的心境，就感到胸中垒块一时无处排解，人都要郁闷了。

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一部愁肠百结，令人怅怅不乐的名作，所以我希望秋君可以完全沉浸其中。

我准备就这样溜之大吉，可是拽啊，拽啊，无论怎么拽，反手拖着的椅子一点都不跟着我逃掉。

我急忙去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结果发现他单手抓住了椅子的靠背。明明看起来也没用多大力气，椅子却纹丝不动。

「放开啦，秋君。」

「我不乐意。」

不乐意就这样？

「好久没来社团活动了，居然还要远离我，这是惩罚游戏吗？」

秋君撅着嘴说道。听到这里，我只好作罢，将椅子放到了地板上。大概是心理作用吧？似乎比刚才还近了点。

似乎获得了满足，秋君放开了手，再次将视线落在了文库本上。

「话说，前辈们！下个月就是期待已久的青陵祭了呢！」

眼角的余光中转个不停的律酱身手矫健地摆出了一个落地POSE。

有读书的秋天、有食欲的秋天、有运动的秋天，而对于静冈市立骏河青陵高中（简称骏青）的学生们来说——秋天是文化祭的秋天。

在骏青，10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会举办为期两天的，被称之为青陵祭的文化祭。明天下午，会抽出两节课的时间用来讨论有关文化祭上节目的话题。

「去年，出于参观以及备考缓口气的目的，我参加了第二天的祭典。很开心。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热得要命，很吵呢。」

每个年级有五个班，每个班约四十人，全校学生约六百人。再加上广泛的与会人员，据说每年都会有三千到三千五百人左右参加祭典。

「直前辈，你怎么样呢？」

面对她的问题，我摇了摇头。

「我没参加。」

去年无论是第一天还是第二天，都是素直参加的。

在准备期间，我还能频频地去上学。可等到十一月素直叫我出来的时候，我还记得她那份忐忑不安的心情，就像明眼可见的招牌突然就消失了一样。

去年的青陵祭。素直大概是在某处与律酱擦肩而过了吧？

我突然觉得，假如素直和律酱的再次相遇不是在樱花飞舞中的文艺部活动室，而是在金光灿烂的文化祭上——

就在我琢磨这些无意义的琐事的时候，发现律酱的脸上写满了不满。

「所以就没有机会见到你呢。也没有和素直前辈相遇，衰毙了。」

听到这句话，我静静地笑了起来。

或许吧，反正就算是顺序颠倒了，律酱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吧。我的这位年下的朋友所展现出的阳光个性，总会让我有一种得救了的感觉。想必素直也是如此。

好不容易都谈到青陵祭的话题了，我想要多聊一聊。于是我重新开口说道：

「去年呢，我们班是卖吉事果（Churros）。文艺部则是按照每年的惯例，在社团活动室里卖社刊。」

从专卖店大量订货，常温解冻之后，我们再卖出。在前一天就调试好味道的吉事果表面涂满了砂糖，吃起来就像是油炸食品一样，口感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甜。

律酱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随后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吉事果！哇！我吃了，我吃了！巧克力味道的！」

「还有香草味和草莓味！」

「是啊！还有香草味！让我那叫一个犹豫！」

我们俩毫无意义地击掌庆祝。狭窄的社团活动室中，响起了“啪”的一声清脆声响。

「话说，我还跑来买社刊来着。」

「哦？」

仔细想一下就知道了，律酱能在入部体验日当天就跑到了社团活动室，那应该早就知道骏青里是有文艺部的，所以很在意文艺部会做些什么活动吧。

「可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文艺部的社团活动室总是关门。我特意挑了不同的时间过来两次，结果两次都吃了闭门羹。」

也许是想起当时的经历了吧，律酱一脸不爽。

「实在是抱歉啦。明明你特意赶来的……」

「没事，没事。今年已经读过社刊了呀！」

去年的文艺部也是这样，含我在内，社员一共只有三人。

那两天我都不在。素直应该不会过来帮文艺部做事，所以是两位前辈在合力售卖社刊。吃饭、上厕所再加上休息的时间，社团活动室能够开门的时间应该是有限的。

接下来，律酱开始套秋君的话。

「秋前辈呢？」

啪嗒，文库本合起的声音响起。

「我也没参加。」

这样啊。我恍然大悟。

据说，秋君是今年六月由真田君创造出来的。那秋君就和我一样了，没有参加青陵祭。

不过秋君貌似不以为意，用手托着下巴说道：

「秋也的话，似乎是在篮球部做章鱼烧。班里的表演是在舞台上跳舞。」

「哦！秋也前辈跳的什么舞？」

「『大家来跳舞！』」

译注：大家来跳舞是《樱桃小丸子》的主题曲。

「哇！我想看！桃色幸运草编舞的那个！」

律酱似乎将去年的青陵祭每一个角落都逛了个遍。

『樱桃小丸子』的作者樱桃子女士出生于静冈县的清水。有一次开车出去玩，我就看着窗外的风景。坐在驾驶位上的爸爸对我说了一句「看那边，那就是樱桃子的老家。」，当时我着实是吃了一惊。

小卖店在车站里，那家很有名的，辟呷拉辟呷拉

译注：这里是大家来跳舞里面的歌词。主人公应该是心里唱起来了。

这时，秋君终于注意到了我期待的目光，皱起了眉头。

「先说好了，我不会跳的。」

怎能如此无趣！明明那首超魔性的歌曲前奏已经在我的脑海里奏响了……

「就～挥挥手就行啦」

「我不记得了」

根本就是，在、说、谎！

秋君托着腮帮子移开了视线。脸颊上似乎鼓起了一个小山丘，好想戳一下呀。

「不要，就很普通嘛。很难为情的。」

「那我们自己跳咯！」

说着，律酱将地板当做了溜冰场，再一次旋转起来，胸脯挺得高高的。

「噼里啪啦噼里啪，来吧，贝尔曼旋转！」

「呃，你这个，最多就是弓形旋转吧。」

我模仿着解说员评价道，秋君笑着说了我一句「过严格了」

考试结束后的兴奋感，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节节攀升。

「抱歉，可以进去吗？」

鼓膜上突然响起了彬彬有礼的敲门声。

我急忙站了起来。律酱也「哎呀」一声，捂住了嘴。

大概不久之前就在走廊里打过招呼了吧？声音的主人似乎是找准了对话停滞的时候，见缝插针搭话的。

应该是不久之前就在走廊里想要和我们打招呼了吧？声音的主人，似乎能精准找到我们谈话的间隙，趁机开口和我们打招呼的。

「对、对不起。」

我一边道歉一边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不好意思，在最开心的时候打断你们。」

对方对我柔和地微笑着。不不不，我急忙否认地摇着头。

柳叶眉，韶秀而细长的大眼睛。黑色长发呈大波浪状，发梢末端在肩膀上轻轻地摆动着。

在这名看起来很成熟女性的身后，站立着一个吊着眉梢的男生，身高看起来比女生低上两厘米左右。眼神犀利，但由于外貌稚嫩，给人的感觉反而像是一只处于警戒状态的小型犬。

在这样的两人组凝视下，我微微地歪着头，有些疑惑。

难道说，继阿秋之后，又有人要在招生季之外的申请入部吗？

「森灵！森林的妖精，是森灵！」

律酱兴奋得叫了起来。

被称为森灵的女人有些害羞地垂下了头。最初给人的那种成熟美人的印象就像细雪一样，轻轻地融化了。

「事到如今也差不多该习惯了吧？」

「你这说的跟别人家的事似的，但对我来说，尴尬就是会很尴尬啊」

面对男生的指责，被称为森灵的女生心慌意乱地梳理着头发。

律酱对一直在一旁发呆的我咬耳朵道：

「直前辈，你不认识森灵吗？她是在五月的全校大会上被公开披露的妖精同学啦。」

「呃……我倒是知道森前辈。」

我硬着头皮辩解道。

复制品的机制。

素直这人对没兴趣的事情压根就不关心。而我和素直是共享她的所见所闻，影影绰绰的记忆之中，就没有关于森灵的内容。

不过森前辈是前学生会会长这事还是知道的。此时点缀在她胸前的缎带，就是学校颁发给学生会会长的酒红色缎带。

那么，跟在她身后的也应该是学生会成员了。进停车场的时候，我也看到过几次他在从事迎接工作时候的身影。

「我也不知道。」

六月才诞生的秋君干脆利索地说道。森前辈的表情未变，但那个男生的表情则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大概秋君是被他当作不认真的学生了吧？

面对我们这对无知前辈二人组，律酱手脚并用，各种比画，通俗易懂地为我们做出了说明。

「之前在全校大会上，学生会表演了一个小节目。讲的是森林里的妖精森灵对风纪混乱的高中生们感到悲伤，于是打算好好教一下这些学生们在如何卡着校规极限的条件下穿好学校的制服。」

四月是入学和升级的时候，所以大家也保持了与之相应的干劲。可是进入五月之后，干劲渐渐消退。头发染得过亮了、裙子折起来的太多了、蝴蝶结和领带渐渐松开了，纽扣也不系了……随意胡闹的学生越来越多。

此时若采取强行规定的方式提醒学生们加以注意的话，可能会招致不必要的逆反。于是在那时，学生会率先排除了老师参与，然后以学生会成员作为主力军，公演了一出剧情简单的戏剧。

剧情也是很搞笑。就是森前辈穿着绿色的卡通人偶服，扮演了一名叫做森灵的神秘妖精。这在学生之间瞬间成了话题。

从那件事之后，森前辈就被低年级的学生亲切地称为「森灵前辈」。据说违反校规的学生也降低了三成之多。可见森灵的效应是何等出色。

「很多人都说，被含羞却坚强表演的前辈萌化了，所以在学校里却要比Fujippi还要出名呢。」

Fujippi是静冈县的卡通吉祥物。正如其名，形象是富士山长出了手脚，眉毛粗黑粗黑的。

「我有问题！」我举起了手，问道：

「要比今川桑还要出名？」

「今川桑那个流着眼泪的模样好可爱啊。」

被公认为是从今川义元衍生而来的今川桑也是静冈的非公开卡通吉祥物。眼角挂着一滴眼泪，嘴巴撇成へ字形状，可以算是他的人物特征。

「咳咳咳」

一阵教导主任般的严肃咳嗽声落入耳中，将早已脱线的我们带回了原轨。

现在可不是为了可爱的吉祥物兴高采烈的场合。现状是两名学生会成员来到了社团活动室。

事已至此，我只好邀请他们入座了。围着长桌，文艺部成员并肩一排坐在走廊一侧，而窗边的位置让给了学生会成员。这个模样……很像面试。

「那我再次介绍一下吧。我叫森凉美。前学生会会长。三年级四班。请多关照。」

森前辈鞠躬行礼。我们也跟着一起低头行礼。

前辈自称是前学生会会长。估计是因为10月开始学生会已经换届，成立了以二年级学生为中心的新一届学生会了吧？

学生会成员选举是在期中考试前举行的。选举过程只是在名义上投一下信任票。本来报名参选的学生都是一些之前一直为学生会努力工作的同学，所以在截止日期前公开报名的话几乎都可以当选。

十月的青陵祭是一项重大活动。无论是九月已经结束任期的前学生会，还是十月之后开始新的任期的新学生会，全部都会作为运营方出动。也可以说，这就是交接工作的一个月吧。

「就像刚才那位同学介绍的那样，我被低年级学生称为“森灵”前辈，不过叫我森灵会长的人还是多一些吧？文艺部的各位随意叫我就好。」

那位森灵……森前辈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啊，我这个头发是自然卷，并没有违反校规呢。只要有人去和班主任老师打一声招呼的话，天然卷的同仁们就会感激不尽哦」

「粉丝福利耶！」

律酱拍手称快道，我和秋君也啪嗒啪嗒跟着鼓掌。森前辈有些害羞地清了清嗓子，转过头去，介绍道：

「接下来，这位是望月君。」

就在不久前「咳咳咳」的那位男生抱着肩膀，盯着我们说道：

「我是前任学生会副会长望月隼。三年级二班。」

眉头紧锁，不苟言笑地自我介绍似乎到此为止了。

「那二位前学生会成员，来文艺部有什么事吗？」

即便是面对学生会，律酱也毫不怯场。

听到律酱这么一问，森前辈和望月前辈彼此交换了一下视线。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那个简单的眼神交流的动作就已表明了意图。我（仆）说吗？不，还是我（わたし）来说吧。

预感似乎应验了。在一句「有点难以启齿——」的开场白之后，森前辈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文艺部可能要废部了。」

这突如其来的通告，让我们彻底不知所措。

邻座的望月前辈也开口说话了，声音听起来有些像是有些在叹息。

「其实我们在暑假前就通知过赤井老师了。可那之后也没有什么反馈信息，所以我们专程来再次通知。」

赤井老师是文艺部的顾问老师。同时他也兼任剑道部的顾问，实情就是我们这边是被放养了的。

我的脑海里飘过了赤井老师优哉游哉的面孔。暑假期间，赤井老师一直在指导剑道部的训练。大概，他是忘记了学生会对他说过的事情了吧？

森前辈歉意满满地双手合十，对我们说道：

「社团活动的预算一年比一年严。所以那些社团成员较少，也没什么实绩的社团会渐渐地被废除。」

「完全就是在说当前的文艺部嘛。」

秋君的一句话直接扎进了我的胸口。

「可是，那个，文艺部几乎就不需要什么预算吧？」

我每说一个词，望月前辈就会瞪我一眼，像是在示意我别顶嘴。见状森前辈急忙插入到我们之间。

「爱川同学想要说的事情我很理解。其实也不只是预算一件事，上面还有削减没有人气的部门，简化管理的意图。」

「感觉就像是一个无限烦恼的中层管理岗呐。」

「你别瞧不起人！二年级的小子！」

听到秋君嘀咕的话，望月前辈冲了过来。森前辈一下按住了额头。

就在这时，一直都保持沉默的律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这么突然的废部公告算什么啊！」

「冷静！冷静！律酱！」

我也急了起来。

文艺部是重要的安身之地。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失去——总感觉难以置信。

「这个还能冷静下来吗？因为，这个！这个！这个啊——」

仰头向天的律酱身体微微颤抖着。

这是由于受到严峻事态的冲击，马上就要哭鼻子了吗？我赶忙站起身来，伸手打算扶住她的肩膀，结果律酱抢在我之前扭回头来，鼻子里喘着粗气，说道：

「这个！难道不是很让人兴奋吗？！」

「诶？」

兴奋？

「这是动漫或是轻小说里的最常见展开啊！突然到来的废部危机，超热血的啊！」

就像是发现了超有趣的东西的小学生一样，律酱双眼之中射出了光芒。

似乎，我低估了后辈的潜力。似乎，不只是我，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律酱吸引走了，呆立在原地。

结果上来说，律酱的激动的表现对现场恢复平静贡献了一份积极的力量。

这名无敌的后辈重新扶正了眼镜，嘴角扬起了挑战般的微笑。

「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避免文艺部被废除呢？」

若无需赘述直接废部的话，便不会有学生会成员在此刻特意通知了。森前辈望着已经洞察一切的律酱，莞尔一笑。

「能这么快就得出结论，真是轻松多了。」

此刻，她的双眸所聚焦的对象已非我本人，而是律酱。纸面上的部长似乎很快就被发现了没有什么能力。

为了不妨碍他们，我的身体开始稍稍向后缓缓移动。不久之前还制止我远离的秋君现在也以同情的目光送我离去。

我更伤心了。

就在我暗自神伤的时候，森前辈说出了正题。

「学生会对文艺部给出的建议就是——在青陵祭上做些实际成果出来。希望在青陵祭上，你们可以卖出一百本社刊。」

「呜呜呜，一百本吗？」

律酱呻吟了一声。像是在持续摇旗呐喊一样，森前辈继续说道：

「说起来，废部这件事，文艺部被选中只是个偶然。如果这次能满足刚才的条件，老师们就再也不能强行废部了。你觉得呢？」

我还以为律酱能马上作出答复。

但我又错了。她率先看向了我。

「怎么办？直前辈？」

秋也同样看着我。目光里像是在说“交给你定”。

是啊……迄今为止，姑且我还是文艺部的部长。

虽然是名义上的部长，但是作出答复属于我的职责吧？我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呼出，将文艺部全员的意见作为回答宣告了出去：

「知、知道了，我们加油！」

然后用力握紧了拳头。

虽然有那么一点像是在宣誓，不过加油的心情是真心诚意的。

森前辈挨个看了看我们三个人的面孔，微微点了点头。

「要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尽管提，别多虑。我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的。」

「森！别这样。」

「诶？要是小时候的隼君，一定会说同样的话吧？」

森前辈打趣地微笑着，面对这样的森前辈，望月前辈脸憋得通红。

「别提过去！还有，我说了多少次了！学校里禁止叫我隼君」

「你们！不要在别人家社团活动室里上演爱情喜剧！」

听到律酱一声断喝，森前辈一脸为难，望月前辈气得脸红脖子粗，不过两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哼！律酱轻哼一声。

「那种东西，有一对就够够的了！」

「律酱！」

虽然小有争执，但这件事似乎还是就此结束了。前辈们，正确的说是只有森前辈一个人对我们挥了挥手，然后走出了社团活动室。

我们目送着如一场暴风雨般的学生会成员离去，再次回到了座位上。

或许是想要暂时缓解一下气氛吧，律酱开口说道：

「我听班上的同学说过，那两个人是青梅竹马。好像是从幼儿园就交往了。」

「呃！关系可真好啊！」

或许是因为知根知底的缘故吧。两个人还一起加入了学生会。

「不过也真辛苦。废部这种事情还得自己跑一趟来告诉我们，很有勇气！」

「确实。学生会嘛，印象里都是被安排一些大家都不乐意做的杂事。迎接活动啦，去体育馆里摆摆椅子啦……刚才的那事，或许就是新任学生会不愿意做的工作吧？」

我听着秋君和律酱的对话。突然回想起来——

刚才宣告废部的时候，森前辈上半身僵直。当我说出「我们加油！」的时候，明显感到了她的无力感。

其实她一点都不想说这些事吧？虽然之前并没有和她私聊过，不过感觉她是一个温柔的人。

「动漫或者漫画里的学生会，那可是拥有超级权利的，甚至老师都害怕他们。那可是学校幕后的主使。」

「那样的话学生也应该害怕吧？」

秋君吃了一惊反问道。律酱摇了摇手。

「不会，不会啦。就是时常那么设定啦。对了哦，接下来一本书就是飞扬跋扈的黑暗学生会与学校里异能力怪物的战斗……」

律酱像往常一样，重新掏出了稿纸。可今天我可不允许她这么做。

「那青陵祭怎么办？」

我提高音量问着他们俩，四个眼球都转向了我。

暴风雨并没有过去，而是拐了一个U型弯，马上就向我袭来。如果坐视不理的话，文艺部遭到废部的可能性很高。

森前辈倒是为文艺部指出了生存之道。那接下来，是为了如何实现目标要开动脑筋寻找道路了。

秋君有些疑虑，问道：

「文艺部的社刊，每年大概能卖多少本？还有，大概能卖到什么价格？」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去年的情况。在因为没能帮忙贩售社刊的事情道歉的时候，我还和前辈们打听了一下销售情况。

「嗯……两年前的事情我是不知道了。去年的话，是印刷了三十本，一本卖一百日元，总计卖出了五本。剩下的杂志就和赤井老师一起在后院里烧掉了，做了烤白薯。」

二人面色沉痛地陷入了沉默之中。我急忙补充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啊，烤白薯很好吃。」

「那根本就不是重点吧！」

律酱趴到了长桌上面。

「就卖出了五本，太棒了呀！好棒，好棒。今年的销量必须是这个数字的十五倍！」

「是二十倍吧。」

秋君冷静地吐槽道。

「还能更糟吗？！」

可是我觉得没那么悲观。

「一百多本啦，很快就能卖出去的吧？律酱，你是打算写小说刊登上去吧？」

现在回想起来，去年的社刊真是糟糕。其实我当时听说卖出了五本还觉得挺开心的。

不不不，律酱竖起了食指微微晃动着。

「太乐观了，话说得真甜呀。比昨天吃的草莓奶油蛋糕还要甜呢，直前辈！」

「你吃蛋糕了？真好呀！」

「昨天是妈妈的生日。好好吃哦！啊，不是说这个！我是在说，一个纯素人出书是根本不可能卖出一百本的！」

「可是律酱的小说很有趣。」

律酱一下子容光焕发，有些害羞地揉了揉鼻头。

「谢、谢谢啦。可是，读过我小说的人似乎只有直前辈和秋也前辈。其他人，本来就不会对一名素人写的小说感兴趣的吧？」

要是就这样一口咬死的话，真就没办法反驳了。不知道有趣的人一定也不会特意来买。

「那该怎么办呐——」

反复在头脑中斟酌历代社刊的内容，感觉基本上每年都大同小异，摸不到什么窍门。

青陵祭转眼就到，留给我们的日子也就一个月左右了。

要做什么，要写一些什么内容呢？该怎么满足众人的兴趣，怎么成为让人爱不释手的社刊呢？

三个人“嗯，嗯”地呻吟着，身体倾斜。由于全体向一个方向倾斜，社团活动室反倒是像是倾斜过来一样。

三个声部轮唱，嗯，嗯，嗯地唱着唱着，律酱倏然哼哼唧唧了一句：

「有了！关键时刻就拜托直前辈穿上女仆装接待客人吧。」

「诶？女仆装？」

怎么冷不丁地冒出女仆装了？

见我疑窦重重，歪着身体的律酱竖起了手指，语速飞快地解释道：

「买社刊的话，可以获得和直前辈握手券，买五本可以合影，买十本的话——」

「驳回！」

秋君果断地打断了她。如醉方醒的瞬间，发现他已经从椅子上坐直了。

也许是因为秋君的拒绝太果断了吧？律酱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坏笑。

「这样说呀。秋前辈是不想看直前辈穿上女仆装的模样咯？」

「这个嘛……」

说到这里，秋君绷着张脸一言不发。

「这个嘛……都说成这样了，基本上等于回答出来了嘛！」

「聒噪！」

在对方得意洋洋地嘲讽下，秋君咂了咂舌。

「总之，禁止将直当做揽客熊猫！」

「 切（ˉ▽￣～）明白啦。」

律酱不情不愿地勉强同意了。

随后的时间里也拿不出更好的方案，于是商定在明天之前各自考虑一下。

明天就开始十月了，而且恰逢周五。

不过考虑到十月末就要举办青陵祭，时间几乎没有多少了。

而且，我还有一个重大的悬念。

「对不起，从明天开始，我估计来不成学校了呢。」

今天是期中考试结束的日子。可以代替素直来学校的理由消失了。

素直来上学的期间，我就在她的体内沉眠。或许，被召唤出来的日子只能是素直感到身体不舒服的日子吧？

明明面临文艺部的废部危机，我作为部长却不能参加作战计划，确实显得有些无情。

说着，说着，句尾越来越低。律酱对我摇了摇头，说道：

「这事情不用道歉哦！反倒是素直前辈和真田前辈要是能帮我的话，那才要真心感谢啦。」

提及了真田君的名字，或许律酱对他的状况也有些挂念。真田君自从创造出复制品之后，本尊一次都没来过学校。

洞察了律酱的意思，秋君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秋也他最近也开始稍稍外出了。晚上或是周末。」

「诶？他会去什么地方？」

「这个……」

「这个？！」

秋君貌似有些疑惑，似乎想不出来会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作为复制品诞生以来，他一次都没有消散过，因此从六月以来，他也没有了和真田君一切的共享记忆。所以，我和素直的关系，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形态。

今天的时针长针似乎极其卖力工作。不知不觉就已经快到下午六点了，社团活动的时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律酱去洗手间了，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和秋君之间默默无语的时候，总是让人感到无比心安，可是今天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冷静下来。

黄昏的天空中，毛卷云漂浮着。就像是不可能成为魔女的某人左一下，右一下，用扫帚随意地扫过的云彩。

从窗帘的间隙里钻进来的风，窃窃私语。将秋君几分钟前吞入了肚子里的话语，偷偷诉与我听。

这个嘛……

这个嘛……想看。

「回到刚才的话题——」

突然被搭话，我吓了一跳，肩膀抬了起来。

「要是我拜托你的话，会穿吗？」

秋君将双手放在了大腿之间，偷眼看着我。

突然间旧事重提，这让我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难道说，秋君的耳边也吹过了鼓噪的风吗？就像我被它羞涩的低语哄得面红耳赤一样。

倾斜的折叠椅喀嚓一声重新复位。摇摇晃晃的半丸子头的头发尚未平静，我就开始嘟嘟囔囔地作答：

「那个，秋君要是也一起穿的话，我就考虑一下。」

可是脑袋似乎还没有转过弯来。

「我？女仆装？」

秋君脸上挂上了调侃的笑容。「想看？」

我闭上眼睛，向着合上的眼睑打了个招呼，试着稍稍想了一下。

穿着女仆装的秋君。冷淡地说着“欢迎回家”，然后一脸不爽地用番茄酱在蛋包饭上写了些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看到底写了什么，额头就被戳了一下。

并非身着女仆装，而是穿着夏季制服装的秋君坐在那边。

「你在想什么怪怪的事情吧？」

我揉着额头，微微摇了摇头。

「不穿女仆装也行吧。」

说出这句言不由衷的话语之后，我试着想了一下，果然，心里还是有想法呀。

要不穿执事服吧，一定很帅。秋君个子很高，容貌端正，各种各样的衣服都很适合他吧？

试着想一下都会很开心。每一身衣服下的秋君都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有趣。就算是板着个脸，只要我双手合十地去求他，还是会无奈地穿给我看吧。

「干脆准备两身女仆装吧？」

我们两个顺声望去。

是从洗手间回来的后辈。她是站在社团活动室之外支起耳朵偷听了吧。

「所以！我说过，驳回。」

听到秋君这么回复，律酱嘿嘿嘿地怪笑起来。在荧光灯的照射下，今天看起来，她的额头更像是一颗光溜溜的水煮蛋了。

我突然想起——在刚才梦境里面，用了四颗鸡蛋做成的蛋包饭上，一脸嫌弃的秋君到底写了什么呢？

事到如今，还是有点不甘心刚才没有看到。可即便是我用手试着敲了敲眼帘，眼睑内侧似乎还是一言不发，哼都不哼一声呢。

◇◇◇

当天傍晚。

回到家后，我和素直讲了社团活动室里发生的事情。

在以前，素直很不喜欢我向她一一汇报当天发生的事情。然而，最近当我回家时，她会打开房门锁，并轻声对我说“欢迎回家”。

我去上学的日子里，素直就在家里学习。习题集和笔记本四处乱放着，堆满了学习桌，连手都要放不下了。甚至还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个是从爸爸的房间里拿来的，素直偶尔会看一看视频。不是为了玩，主要是用来播放一些居家学习时候的视频资料。不过嘛，偶尔也会看一些治愈类的动漫。或许，这算是让我带手机上学的替代品吧。

坐在椅子上的素直并不会特意转过来看着我，也不怎么附和，只是手里的自动铅笔会停下来，默默地听着。

我很欣慰她能这样，也不打算拖延下去，不过嘛，偶尔我还是会感到有些缺乏动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素直听我讲完学生会下达的通知之后，一下子将旋转椅扭向了我。

额头正中有一对形状很好的眉毛。

「文艺部有麻烦了呢。没事吧？」

「没有啦」

我低低地念叨着，接着回答道：

「不知道会不会行，不过嘛……有律酱呢。」

「也是，有律酱呢。」

穿着制服的素直，用力地颔首称是。坐在堆在靠垫上的绒毯上的我，也一下一下地俯仰唯唯。

我估计，妈妈明天就会对素直说，“帮你换一下绒毯吧！”“夏天用的绒毯太薄了，会冷了呢。周末开始就用秋天用的绒毯吧！”

让妈妈这么一催，素直肯定会感到厌烦而撅起嘴来。但是回到房间之后，她还是拿起滚毛器，孜孜不倦地将夏用绒毯清洗干净。

如同我是通过仰望天空观察四季变化一般，妈妈常常是在月份变化的时候展开行动。在月初，就会有意识地带来精确的变化。

素直和我们两个都不一样。往往就是想一出就是一出，马上就转换成行动。

这天也是这样的。

「不过，这样一来不就正好了吗？」

「诶？」

我的疑问并没有得到回复，素直的双眸之中映照出我的身影。

素直微微歪着头，触感丝滑的长发轻抚着她那纤巧的香肩，悠然垂落。

唰啦唰啦，似乎能听到清爽的窸窣之音。不过，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语要比那个声音更早一些落入了我的耳畔。

「呐，你能暂时代替我去学校吗？」

「诶……」

我愣住了。

不太明白该怎么回答才好，我陷入了沉默，不过就在沉默的期间里，我的脑袋里反反复复地重复着那句话——

“你能暂时代替我去学校吗？”

我并没有听错。素直就是这样问的。

「为什么？」

所以，问问题也是需要勇气的，即便就是问。

点头就是我的工作。

我的工作——

是什么呢？

考试已经结束了。自下周起，就要准备青陵祭了。

如今的素直，并没有痛经的折磨。所以在这个世间，没有任何一个明确的理由可以让我存在。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我明显是在动摇了吧。素直将长发挂在了耳边，像是在斟酌言辞。

「具体细节还不能解释给你。不过这对彼此都好吧？为了不让文艺部废部，直，你需要到处活动。而我现在也不是去上学的时候。」

「这也可以算是利害攸关吧？」素直最终果断地总结道。

「可是——」

我只是说出了作为否定的转折词，随后就闭上了嘴。

说不清楚。也没想清楚。

素直俯视着我，眼睛眯了起来。在LED顶灯的照明下，她的眼球深处看起来像是在泛着淡淡的光芒。好漂亮——我下意识地想到。

不管是看到小孩子，还是老人看到了年轻人，美好的东西就是美的。而且，在美好的东西可以治愈人心威力加成下，父母也好，老人也罢，都不得不屈从于它。

在读『雁』这本书的时候，在我脑海里一直打转的就是素直的身影。通常情况下，只要是素直凭借着她那副姣好的面容命令我时，我往往都会选择服从，而往往原因也不是一时心软。

这就是漂亮的事物拥有的威力，人们会选择遵从。即便并不正确，但仅凭这份美貌就可以像灯塔一般，让人选择信赖。

「不想去的话也可以，我也不强迫你。」

「去，我要去！」

在并拢的双膝上，我攥紧了双手。

这是因为……

一定是这样的！

我想去学校；我想去上课；我想吃便当；我想和秋君、和律酱说更多更多的话，直到聊腻了为止。

我想在社团活动室里读书；我想要眺望窗外的风景；我想要做大扫除；我想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可是没办法，因为我自己知道——

我只是一个复制品。

那是爱川素直的人生。

我绝对不可以去妨碍那一切。

嘴巴里黏糊糊的，汗津津地双拳在颤抖，像是有团子虫爬过。大惊失色之下我打开了双手观瞧，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手掌苍白，我心里愈发、愈发不安了。

额头上汗如雨下，这让我感到不爽，于是舔了舔自己发木的双唇。

「真的可以吗？」

「可以呀」

我仰望着前方的素直，她只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回答我说。

习题集碰到了她的手肘，从桌子上掉了下去。啊～她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大懒腰，这个动作甚至让古井不波的教科书表面都变得可爱起来。我默默地凝视着习题集的封面——

现代文。笔者的立意相关的问题与解答。

「不过，也不用太强迫自己。正常地去学校就行。要是不想去，那请假就好了。」

她有些兴致索然地垂下了肩膀，弯腰伸手去捡起地板上的教科书。我又望向了捡书时她那白皙的指尖。

素直所说的“正常”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我也曾常常“正常地”去上学吗？“正常”……爱川素直做得到吗？

本打算确认一下，但转念又放弃了。我并不想让素直认为我是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已经被吓到了。

就在我一言不发的时候，素直突然扬起了嘴角。

「是不是我这么一说，你害怕了？」

一个根本无法承认的问题一下子蹦了出来。

九月的那个周六。就是我和秋君去了电影院的那天，素直和律酱去了家庭餐厅。在那里，律酱和她叙了叙旧，聊了一些近况，似乎还谈及了我的话题。

面对话越来越少的素直，律酱没有说出一句越界的话语。只是告诉了素直，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她商量就好。

律酱将我和素直当做了不同的朋友。她的那番话或许让素直发生了些许改变。在素直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生根发芽了。

到底是什么？我有点茫无头绪。既然她已经告诉我暂时不能细说，所以正面询问的路也被堵死了。

「青陵祭你要去吧？」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用问题回答了素直的问题。素直含含糊糊地「嘛——」了一声。

「大概吧。不过你也一样——」

说到这里，素直像是说错话一样皱起了眉头，改口重新说道：

「直你也想去的吧？」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今年我们各参加一天吧。日程下次再定吧。可以嘛？」

「嗯，知道了。」

回答的声音完全都不能让人感到放心，因为一切都在按照我的希望在进行。

不过，一切顺利是很恐怖的。就像是硬币翻转一样，感觉所有的所有直接告吹的瞬间就在前方等待着一样。

用素直的话来说，大概我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吧？

「今天怎么办？想去洗澡吗？」

像这样，青陵祭的话题到此为止。素直开始了惯例的仪式。

「不用啦」

「晚饭呢？」

「也不用啦。」

「在床上睡觉吗？」

「没关系的。还～好。」

我借用了他的口头禅，强颜欢笑着回答道。看到我这么一说，素直说了一句「是吗？」点了点头。

和以前不一样。似乎就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整理之前没有说出的话语一样，素直变得开始顾及我的感受了。

早上洗完脸，吃完早饭，换好制服之后再叫我出来的次数变多了。也许是因为发生了弄坏一身夏季制服的事情吧，素直迫于无奈选择了这个选项。

妈妈从邻居毕业生那里收购了一身旧的夏季制服，又重新买了一双遗失了的乐福鞋。那个时候，素直满怀歉意地对妈妈说了一句『谢谢』。那也是我拜托她说的话。

懒洋洋地横卧在床上的素直，我已经不怎么会看到了。叫我出来的时候，胃里感到暖暖的，满满的日子也多了起来。脱下睡衣换上制服这种事情也不是必须做的事情了。素直开始渐渐地替我准备，我渐渐变成了一个只需提上书包就可以马上去学校的复制品。

在不引起爸爸妈妈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为我大开方便之门。尽可能地尊重我。甚至还采取了提问的方式，举行了温柔体贴的仪式。

最近的素直，周身充满了笨手笨脚的温暖，可是在心里还是充满不寒而栗的冰冷。仿佛就像是在麻木的舌尖上放上冰糖，渐渐溶化的期间让我不禁捏了一把汗，忧心忡忡。

暂时吗？会到什么时候呢？

还不能吗？那什么时候能呢？

即便是我可以清晰地继承她的记忆，但是却无法共享她心中隐秘的情感。所以也没办法做到看清她心中天平倾斜的瞬间。

「学习上，有不太明白的地方吗？」

我能反问的只有这一件事。对于不曾拥有任何事物的我，能帮上素直的，似乎也就是继续努力学习下去了。

昨天的素直是点了点头的。今天却相反。

「没什么」

「是吗？」

「那，明早见啦。」

「嗯……」

虽然显得有点张不开口，但是素直还是说了下去。

「直，消失吧！」

素直并没有做出哀伤的秋之容颜。春、夏，甚至连冬天的寒霜之颜都没有做出来。

感觉，我们之间要比之前稍稍地贴近了一些。

不过，我还是没法更多了解爱川素直。所以，今天也是一样的，我连“嗯”的一声都没有回答出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第二天的五六节课，班里开始讨论青陵祭的议题。

班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发还到手里的涂满红色的答题纸，此时所有人的心都已经狂奔向十月末的青陵祭而去。

讲台上站着气势强盛的班长佐藤同学，以及因为猜拳输掉了，稍显不硬气的副班长大冢君。

在藏青色盈满的教室内，氛围略显冷淡，令人难以平静。熟悉的空气之中，一股特别的香气混杂其中，是西装守卫者防虫剂的芳香。

「王道是饮食店，或是展览。当然也有在体育馆跳舞或表演话剧的。」

佐藤同学掰着手指头，干脆利落地总结道。或许是穿着西装手腕活动受限的缘故吧，她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针织线衣。

「可以随意和身边的人聊一聊，有什么意见请大家举手。好的！讨论开始！」

像是翘首以盼很久了一样，教室之内旋即迎来一片喧腾。

不过其他点子也似乎差不了多少。突然从隔壁班传来了一声「灰姑娘！」地叫声，也不知道是谁喊的，我们班同学不禁哄堂大笑。

在这种时候，素直是不会表达自己意见的。往往也会显得没什么兴趣，她会时不时地看一看窗外的风景，找一找分叉的发梢。

坐在窗边的我原本打算也做同样的事情的，可到底还是被勾起了兴致，注视着教室里的一切。

「我有一个主意！我们来一个女仆茶餐厅吧！」

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取笑着叫道。我的肩膀不禁微微颤抖了几下。

可能是对“女仆”这个单词过敏了吧。我嘟起脸，跟着偷偷地瞟了一眼秋君，发现他也正在斜眼看着我！我不禁吓了一大跳。

迅速将视线移开，注意力放回到黑板上面。佐藤同学抄起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哒地不停写着什么。

佐藤梢同学。身属剑道部的她身材紧致。后颈线浑圆光洁，脖子细长。每每看到她的身影，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虽欲折花，奈何枝高。”这句谚语。即便是从女孩子角度来看，她也是一个很帅气的人。

似乎剑道部每年都会在体育馆的舞台上表演舞蹈。今年，我大概可以看到佐藤同学她们的舞蹈吧？

写完板书的佐藤同学迅速回过头来，啪地一声，在黑板上敲了一下。已经粘在黑板上的白色粉笔粉末飘舞起来。

黑板上留下了手掌迷迷糊糊的痕迹，以及粉笔强有力写出的文字「女仆茶餐厅」。

「女仆茶餐厅，可以有！」

可以有啊。

以此为开端，各种声音开始此起彼伏。

女仆茶餐厅、执事茶餐厅，中国茶餐厅等等主题茶餐厅；炒面、炸薯条，珍珠奶茶等等餐饮店铺；咖啡杯、密室逃脱，印章打卡等等，等等。

只需要追随着黑板上的文字排列，躁动的内心就会蹦个不停。

稍有不慎，心情就如同放飞的气球一般，飞向了青陵祭当天。不过现在是文艺部存亡危机的关键时刻，我不得不抓起牙签，将那充满梦想和氦气的气球一一戳破。

白热化的讨论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最终决定选择了鬼屋。

不过嘛，也只是成为第一志愿而已。第二志愿是密室逃脱，第三志愿是执事茶餐厅。要是与其他班的志愿重合到话，那就通过猜拳大赛来一决雌雄。

据说是三年级的学生受限于备考，所以很多班级都选择了不用花太多时间准备的展览。所以他们选择鬼屋的可能性非常低——佐藤同学如是分析道。

「放心吧，要是遇到认识的一年级学生，压根不会是我的敌手。只要说，出石头！老实的后辈们就会出石头！你看，就是这样！」

佐藤同学左右手交替着做出石头、布。笑脸盈盈地说出了如此恐怖的事情，全班不禁一片哗然。不过，显得很可靠倒也是事实。

在第五节课中间休息时间，佐藤同学她们就去了学生会室。如果要是希望竞争一下竞争率很高的摆摊或企划的话，今天就要将三个志愿提交上去。

商谈依然在顺利推进。第六节课要决定鬼屋的主题。虽然显得有些急吼吼的，不过大家都不希望给班上的势头浇冷水吧？

主题和概念也很顺利地定了下来。

「那，鬼屋的主题是『遭到诅咒的废弃医院』」

「废弃医院？这不就是富士急乐园吗？！战栗迷宫！」

插话的人是先前提出女仆茶餐厅的吉井君，是那名坐在第一排的男生。

「战栗迷宫应该可以击败敌人！制胜·战栗迷宫」

宏大的目标一下子让所有人都吵闹起来。

「目标！青陵祭大赏！」

接着，身边的同学换了一个简单易懂的说法，四周响起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在青陵祭的第二天，大扫除之后，全校的学生会聚集到体育馆内。要举办一个名为“后夜祭”（在学生之间被称为慰劳会）的小型活动。

慰劳会上会举办表彰仪式。现场将公布模拟店部门、活动部门，以及幕后部门的优秀奖，并在其中选出大赏来。

荣获大赏的团队会有代表去舞台上抽取奖品。去年据说是抽出了哈根达斯代金券。有传闻说，抽奖箱里会有迪士尼的门票！也不知道真假。

关于鬼屋里的机关，也不断有人提出方案。佐藤同学听取了大家的意见，隶属美术部的大冢君在贴到黑板上的模造纸上画出了大概的模样，并且加上了一些注释。两个人的配合意外地显得很默契，比想象中要顺滑很多。

分组很快就决定下来了。我被分配到一个只有女孩子的小组里，负责制作小型道具和剪贴画。我也没办法对企划书或是制衣工作提供帮助，所以还不错。

秋君似乎被分配到了只用运动社团成员参与的大型道具制作组。最近他的步伐似乎还不错，几乎不会拖着腿走路了，身体貌似也没什么问题。

就在我若有所思的时候，佐藤同学走到了我的座位旁边，低声对我耳语道：

「爱川同学，你不和真田君同一组，可以吗？」

「诶？」

「你们俩是在交往吧？」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一阵。

我和秋君基本上在教室里不怎么说话，也十分注意对彼此的称呼方式。要是时间合适的话会一起去社团活动室，午饭基本上也是分开吃的。

班上也有刚刚交往的情侣，也有和其他班级或其他年级的学生交往的人。但和他们相比，我们还是要更加隐蔽，更加注意不露马脚。这一点自信我还是有的。也就是这个缘故，听到佐藤同学这么一问我才会大吃一惊。

像是想让我安心，佐藤同学微笑起来。

「没事的，大概除了我之外也没人注意到。」

一点令人安心的要素都没有。我要是点点头的话，爱川素直和真田秋也在交往这事情就坐定了。

「没在交往啦」

「哦。那就这样吧。」

对方的笑容像是看穿了一切，我的心里凉飕飕的。

「鬼屋！一起加油吧！」

我固执地对她报以微笑。

「嗯！拜托啦！」

在青陵祭上，无论是学生会还是执行委员会成员，大家都很忙很忙。因为不仅仅是要参与班上的事情，还有社团活动、委员会，以及各种机会上要出的摊位、演出等等

我们的策略是，以佐藤同学领导筹备工作，临设一组不太忙的人为重要帮忙人手。为此，当天所有人当值的人，会轮流值班一到两个小时。

想要练习优先的合唱队和吹奏部的孩子们眼看着就松了一口气。我也得到了放学后腾出时间在文艺部里工作的许可。

第六节课下课的时候，从学生会那边来了通报。

教室内瞬间欢声雷动。二年级一班的节目顺利地被定为了鬼屋。

◇◇◇

放学后的文艺部社团活动室也成了作战会议室。

而且，貌似是事关文艺部存亡的会议。

「诶？鬼屋呀？好期待，我一定要去。」

「嗯。来吧，来吧。」

要是说我和律酱呢，自不必说，就是在聊刚才班上的节目。

「前辈们演鬼吗？头上一直流血，恨啊，恨啊，一直叫着的那种鬼。」

律酱吐着舌头，翻着白眼，双手在脸蛋旁啪嗒啪嗒地呼扇着。

「没有，我拒绝了。」

「诶？太遗憾了。」

我自己就不擅长在黑暗中待着。素直大概也是一样的。因为她在睡觉的时候，一定会留下一盏橙色的小夜灯。

作为一个鬼，自己在黑暗里都在瑟瑟发抖，一定会扫众人兴的。所以我觉得婉辞任务是英明的决断。

「律酱你们做什么？」

「一年级五班要做可丽饼。我会展现出超级技巧烤给你们吃的，静候你们光顾。」

律酱握紧的双手孜孜不倦地动个不停。那个，大概，好像是烤可丽饼面坯时候的动作吧，可是看起来却像是用铲子在炒炒面。

「嗯！炒面不错。好吃呢。」

「才不是！是可丽饼！对了，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草莓和鲜奶油！」

酸酸甜甜的草莓，融化了的甜奶油，二者相结合。仅仅是想象一下， 嘴里都渐渐地变得甜滋滋起来。

「草莓啊。预算上可能会选用草莓酱。」

「这个可以有！」

我模仿着佐藤同学的动作，用力地点着头。

「律酱喜欢什么？」

「我自己是香蕉巧克力口味！」

「真不错，王道呢。」

「我选火腿金枪鱼芝士口味的！」

哗啦一声，门被拉开了。秋君边说边走了进来。大道具组似乎马上就要开会商量，所以他留在了教室里。

「咸党！也太成熟了吧？」

伴随着律酱钦佩的声音，秋君坐到了平时的座位上。

我有点苦恼。要不要将佐藤同学说的事情告诉秋君呢？或许，她会趁我不备的时候，突然对秋君发动偷袭。

「前辈们，关于社刊的事」

可是，我们是没有时间去讨论佐藤同学的事情。

三个人刚一凑齐到一起，律酱的眼镜就开始散发出光芒。看到那副模样，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有什么想法？」

「诶？这样能行吗？」

我这不是打算找借口，不过在素直让我消失的期间里，我是没办法思考事情的。自己说着“明天之前各自考虑一下吧”，结果却双手空空地来到社团活动室，真的有些难为情。

「那我直奔主题啦，我们现在去一趟学生会吧！」

「诶？学生会？」

「嗯，嗯。来吧，大家一起去！」

在颇有气势的律酱催促下，我们走出了社团活动室。关于要去干什么，她事先并没有告诉我。

难道说，是想去直接谈判，让他们放弃废部的主意吗？或者说，拜托通融一下， 数量稍稍少一点，别一百本了？

我脑海里思绪乱飞，不过律酱的小小的背影看起来却是自信满满。看来不论是哪一种想法，都没有猜中律酱的想法。

学生会室位于教学楼的四层。穿过空气稀薄的走廊，可以看到学生会室的牌子，不过门不用敲，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敞开的。

「吾来踢场啦！」

律酱气势汹汹地踏入房间里。

再怎么说，我们也不是来踢馆的，于是我低低地说了一声「打扰了。」

初入学生会室，要比想象中乱很多。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文件。

不过，这可能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青陵祭主要领导是学生会。为了保证顺利进行，以及为了确保与会人员和学生们的安全，必须确认的事情似乎有很多吧？

「搞什么，是文艺部啊。」

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山中，突然冒出一个脑袋。是望月前辈。

是人全都出去了吗？没有看到其他学生会成员或是执行委员会成员的身影。见到我正东张西望找寻着什么，望月前辈可能误解了，警告我们道：

「森有工作出去了。事先说好了，和我哭鼻子是行不通的。」

望月前辈似乎预判了我的想法。

不过律酱毫无惧色。

「不，我今天是找望月前辈有事。」

「找我？」

手中端着各种文件的望月前辈一脸讶然。

他这个模样也是必然的。学生会VS文艺部，后者还是全军出动。

「首先，我有个问题！除了文艺部之外，还有面临废部危机的社团吗？」

不知道是哪一点戳到了望月前辈不爽的地方，他皱着眉头回答道：

「有啊。还有一个。」

是哪个呢？我不禁满脸问号。

就在这时，律酱的双眼之中闪过了一束光芒。

「是戏剧部吧？」

她的口吻可是言之凿凿的模样，就像是故事的最后一章里猜到了犯人的侦探一样。

「戏剧部是一个出了名的需要他人帮忙的弱小社团。」

「身处弱小的社团实在是抱歉了啊。」

听到那愤愤不平地口吻，我终于也反应过来了。

「不会吧？」

「我就是戏剧部的唯一成员。这一点，你们那个一年级学生似乎知道。」

「嗯！我当然知道啦！戏剧部面临的窘境要比文艺部可惨多了。」

望月前辈翻了一个白眼，瞪着律酱，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像是泄气了一样叹了一口气说道：

「嘛，也无所谓了。反正我马上就毕业了，废部也是明天的事情了。要是今年能在青陵祭上能坚持到最后，也没什么不满的了。」

望月彻底冷静下来，淡漠地说道。而对律酱来说，正题才刚刚开始。

「那我有个提议。这届青陵祭上，文艺部和戏剧部联手怎么样？」

「啥？」

看到已经目瞪口呆的前辈，律酱双手叉腰，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们自己写一部剧，然后在青陵祭上由戏剧部表演。跟着将这部剧的衍生剧写成小说，在文艺部的社刊上贩售！」

像是在唱歌，律酱流畅地说了下去。

「当然，我们也会帮忙舞台上的事情的。要是能获得舞台部门优胜奖，或是最优秀大奖的话，对戏剧部也是有巨大的好处吧？如果有必要的话，让我们家的美女出演也在所不惜啦。我个人也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来帮助你的。」

就在我愣神的工夫，肩膀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拜托你啦，美女！」

「啊？」

我有些慌里慌张，望月前辈则觉得似乎有考虑一下的价值，手放在下巴上说道：

「……也不错呀。往常都是用现成的剧本，要是你能帮我们写剧本那倒是纯纯的帮忙了。美女上台表演的话，也可以制造话题。」

望月前辈将文书放到了桌子上，盯着我看个不停。完全分辨不出来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只好僵直地对他报以微笑。

前辈视线敏锐地盯向了律酱。

「然而，无聊的剧本也会无趣。你决定要演什么了吗？」

「是的！我觉得该上演『辉夜姬』！」

我大吃一惊。她这是连演什么都已经考虑好了呀。

律酱的一天或许有六十个小时吧？稍后我要和她好好确认一下。

「『辉夜姬』，也就是『竹取物语』。毫无风险。」

知名度很高的故事，观众很容易接受——这似乎是望月前辈考虑的事情。

话说从前，有一个砍竹子的老爷爷，姓字叫做赞岐造麻吕。他经常去山中砍竹子，拿来编成各种器物并卖给别人以维持生计。

看见有一根竹竿闪闪发光，他觉得奇怪，走近一看，竹中有光射出，再走近去仔细看看，原来，有一个约三寸长的可爱小人住在里面。

译注：这里的序章是参考丰子恺先生的译文

这个故事以一篇脍炙人口的序文开篇。『竹取物语』的作者不祥，一般认为该作品创作于平安时代

一名可爱小女孩从发光竹林中现身，很快就出落成美丽的女人。长大后的她迷倒了京城中的所有男人。不过她的真实身份也被逐渐揭晓，她竟然是一位从月亮里来的公主殿下。

初中的国语教科书上也有这段序言，在素直的班里，背诵这一部分内容就成了当时的授课内容。有那么一段时间，班上的人见面的时候都会一脸严肃地说道“话说从前——”。

「剧本呢？现在还没有吧？」

「很遗憾，现在没有。不过，这里已经有些片段了呢」

咚，咚，律酱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非常帅气。

「不过嘛，会有异能战斗部分。」

「不，等一下！你说的是『竹取物语』吧？」

望月前辈眼角抽动着追问道。律酱做出了有力地解释：

「表演时间最多是五十分钟吧？要是将五名求婚者全员都有精彩表演，我觉得来一场血战比较合适呢。我们先让他们用火鼠裘和蓬莱玉枝交战，打着打着渐渐地就发现“原来这一切都是山寨的！”真相随之揭开！不过因为五个人打成了一锅粥，所以一并被罚出场。这样一来就最大限度地压缩了内容。」

如鱼得水。律酱的解说简单易懂，又合乎情理。而且对『竹取物语』进行了大胆的改变，看起来显得很享受。

「除此之外的部分，我们就原封不动地遵照原著。怎么样？」

这个方案，双方都会得益，而且可以弥补彼此的弱点。

对于这个方案，望月前辈脑海中似乎正在斟酌着。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挂上了难以言喻的神情，嘴里死心一般嘀嘀咕咕：

「想说的倒是有很多……不过嘛，好像挺有趣的。」

「真的？」

「那就试着探探路吧。」

「太好啦！」

律酱当场跳了起来。她的脸上满是春风，于是连我也带着开心起来。

「那我们趁热打铁吧！来快速定一下角色吧！」

说着，她给秋君递了一个眼色。秋君拽过来一块角落里没有写字的白板，开始用黑色的马克笔罗列登场人物名字。辉夜姬、老爷爷、老奶奶、皇帝……

就在这时，望月前辈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说道：

「啊，关于角色，我要指定一部分。」

「好呀？哪个角色呢？」

「辉夜姬交给森来演。我演皇帝。」

瞬间，学生会室里充满了沉默。

「喂！别一个个在那里偷笑！你们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没有呀～是吧？直前辈？」

「嗯。没有～啦。」

望月前辈，可能喜欢森前辈吧？说不定两个人是在交往吧？果然——

就在我们窃笑不已的时候，望月前辈叹了一口。

随后开始解释希望森前辈扮演辉夜姬的理由：

「我和森是青梅竹马。在幼儿园的时候，班上表演白雪公主。森很想演白雪公主，但是最后被指定出演了没有人气的继母。」

成熟的美人。我的脑海里飘过了给人那种感觉的森前辈的容貌。

绝对不是恶毒继母的那种气质，要是小时候就有现在容貌的一鳞半爪的话，窥探镜中的神秘女王可能要比纯洁无瑕的白雪公主更适合她的形象。

「那个时候我们就约好了。总有一天会一起出演公主和王子。」

两人间的恋心，仅凭这句话是很难作出判断的。

可真是一个宛若童话故事般的美好约定呢。

在双眼放光的我身边，律酱出言附和道：

「『竹取物语』里面可以称之为王子和公主的，应该是辉夜姬和皇帝吧。虽说是悲剧结尾的恋爱。」

望月前辈微笑起来。

「森学习很努力，学生会的业务也很忙，之前邀请她都拒绝了，一起出演的也就是之前的那个森灵。」

在全校大会上，望月前辈演了什么呢？其实不用问也明白，肯定不是王子。

「要是平时的话，明年二月还会有公演。但再怎么说，那个时期也很难了。所以……千真万确，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了。」

说着，望月前辈认认真真地摆好了站姿，深深地鞠下了躬。

两个人的进路一定是不一样的吧。所以，这次青陵祭要是错过的话，就再也没有下次了。

「拜托了，让我们演辉月姬和皇帝吧。」

「直前辈？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回事，律酱征询着我的意见。

「我觉得可以呀。」

也没有特别反对的理由。听我这么回答，律酱用力地点了点头。

「知道啦！那这两个角色交给你们啦。」

「3Q」

望月前辈神情一缓。或许是心理作用，感觉他眉头都垂了下来。可转瞬间又恢复了以往的标配模样，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秋君动作麻利地将他们二人的名字写到了白板上。

「哦，前辈们，我自己想要参加打斗！所以我想出演求婚者之一！」

「OK！那爱川和真田怎么办？」

「诶？这个……」

我可真没有想过，所以吓了一大跳。

以前根本没有演戏的经验，所以我想选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角色。

『竹取物语』里不起眼的角色……有谁呢？那只有最后出场的来自月亮的使者了吧？

「我演老爷爷。」

就在我开动脑筋的时候，秋君自己报了名。律酱随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秋君。

「哦，还挺像呢。」

「是吧。」

说着，秋君将自己的名字写到了白板上。

然后突然回过头来，语气就像是问明天天气那样，随意地问我道：

「直，你要不要演老婆婆？」

老婆婆啊，似乎在全篇中出现的场景很多啊……虽然我这么想着，但还是完全无法抵挡他的邀请，只好微微点了点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要出演的角色。

空栏里依次填上了名字。森、望月、广中、秋、直。

秋君是特意这么写的吧。望月前辈似乎也觉得那就是别名，所以没有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模样。

「还缺的是四位求婚者，以及来自月亮的使者。以往会有帮我的人，我去和他们说一声吧。服装就用六月为了『羽衣传说』做的那些衣服吧。」

说完，望月前辈脸上就露出了「被坑惨了」的神情。

「你就是看到那个才想起『竹取物语』的吧？」

「是啊！我打听过了，六月的演剧研究大会上戏剧部出演了这部剧。」

「演剧研究大会？」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单词，有些疑惑。律酱做出了解释：

「每年静冈市的各个地区都会召集片区内学校里的戏剧部举办大会。经过打分之后，获胜者可以晋级县级大赛，然后再进一步是关东区域大赛。」

「诶……」

我还真不知道，除了体育系社团之外，还有这样的比赛啊。望月前辈不禁钦佩地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

「你查得可真仔细。小看你了，文艺部部长。」

「部长是直前辈。吾乃参谋。」

哼！律酱轻哼一声，挺起了胸膛。搞错情况的望月前辈脸上满是尴尬之色。

「对了！你们班上有演出，会很忙吧？那这边大道具和服装的准备这些基础工作都交给我了。」

「道具准备的话我也可以帮帮忙。我自己班里并不是那么忙。」

「好呀，不过广中需要写社刊上的小说吧？」

「在家写也行啦。」

「哦——」前辈眯起了眼睛

「那顺便问一下，剧本下周初可以写出来吗？」

「我尽量……不过，细节上可能会做些调整，这没问题吧？」

「整体框架不要改变就行。不过台词调整还是尽量少一些吧，要不演员会记乱的。」

「收到！」

啪！律酱敬了一个礼。于是望月前辈将视线转向了我和秋君。

「关于排练……暂定一周三次，每周一、三、五放学后集合吧。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希望尽可能记住。」

全体点头中。

「穿上运动衫一类的衣服在校门前集合，每次需要简单地跑一跑、做一套柔韧性体操，以及训练发声开始，试读几次剧本之后就开始实际排练。特别楼四层多功能厅是戏剧部排练场所，所以练习的地方就在那里。」

戏剧部的人需要跑步？以前没有这个印象呀。不过望月前辈说起来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模样，连插话的余地都没留。

「我和森因为还有学生会的工作，可能不能每一次都参加。不过请放心，作为负责人我还是会多露面的。」

此时，外出的青陵祭执行委员会成员陆陆续续回来了。森前辈并没有露面，不过其他的学生会成员也混杂在执委当中。

该说的话差不多都说完了，于是我们离开了学生会室。

刚一踏进走廊，我就对律酱说道：

「律酱，你好厉害！」

望月前辈显得有些沮丧也是当然的，因为从始至终都是按照律酱的节奏来进行的谈话，相当有成效。控场的主动权牢牢地掌握在律酱手里。

然而，今天的绝对主角不知道为什么眼神游移个不停。

「不，实际上完全就是托秋前辈的福呢。」

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语将我定在了原地，然后他们两个也跟着停了下来。

「秋君？什么意思？」

律酱陷入了沉默，一旁的秋君替她开口了。

「这个啊，我回家的时候问了问篮球部的那些人。然后就知道了望月前辈戏剧部的事情，还有戏剧部的状况，以及六月份演了什么内容。剧本听说是请专业人士写的。」

「那这个作战秋君也参与了？」

「我只是搜集了情报。具体方案还是广中定夺的。」

听闻至此，我才反应过来一件重要的事情。

事前这两个人共享了情报，而且还有意瞒着我。

「这样的话，早点告诉我一声也好嘛。」

这感觉就像是只有我一个人被孤立了。

我就那么靠不住吗？不，回想一下这两天的事情，或许还真挺不可靠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我还是显得很不高兴的样子。律酱歉意满满地苦笑着说道：

「这个也是有理由的吧。是我让秋前辈封口不谈的。」

封口不谈？总觉得不太妥当。

「虽说自吹自擂不合适，不过我自己知道，这次作战胜算很高的。我也有自信说服望月前辈。不过在执行之前，我一直都在纠结这么做好不好……因为我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

「因为我们还是蹭了『竹取物语』的知名度。」

律酱呼地一声叹了一口气。

她慢慢地摘下了眼镜，用素色的眼镜布擦拭着眼镜镜片。厚厚的防蓝光眼镜片，在我的眼中，似乎泛着透明的蓝色光芒。

「昨天直前辈不是说过了吗？我自己写的小说很有趣。我听了真的超级、超级开心……可如今的我，凭借自己写的小说让一百个人来读是有难度的，我一点自信也没有。」

能说出如此丧气话的律酱十分难得一见，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仔细听着她倾诉。

「不过总有那么一天！不对，这个总有一天就是明年的青陵祭，在那个时候我要凭借自己的力量轻松卖出一百本去。不，我要卖出那么多给你们看！」

重新戴上了擦拭干净的眼镜且斗志重燃的律酱显得异常耀眼。

「就要这股气势！律酱！」

「嗯！所以，首先是全力写出剧本来！我以前也没写过戏剧的剧本，要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学习。总之，我要跑一趟南部图书馆，去找一找写作指南。」

在学校的图书室里貌似找不到那种书。望着信誓旦旦的律酱，我也握紧了双拳。

努力奋斗的后辈打算要比以往更加努力。作为部长，作为她的朋友，我也应该有更多要做的事情了。

「律酱，我可以做些什么？一起加油吧！你尽管说。」

「直前辈……」

或许是被我的话语感动了，律酱眼角湿润着。

「那，我就直接拜托你啦」

「哦，嗯！」

展开要比我想象得快很多。

「请你帮忙物色一名画『竹取物语』宣传海报的人吧！」

这个，似乎责任超级重大吧？

「另外，这幅画还可以做社刊的封面。请拜托赤井老师将封面印成彩色的。」

也就说，责任要更加重大了吗？

「我去找？一个人吗？」

「因为我会变得很忙很忙……」

律酱嘿嘿地笑着。律酱能恢复原来的模样很重要，但收到了这么离谱的工作，这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秋、秋君呢？」

一定会帮我的吧？我这么想着，抬起头一看，他摇着头说道：

「我要忙着做大道具」

是啊……

秋君看了看一脸没出息的我，又看了看律酱。

「事先说明，我自己完全没有画画的才能。直前辈也是毁灭性的。」

律酱看出了秋君想要问什么，抢先拒绝了。秋君转而又看向了我。

「毁灭性的？」

「才没有，我还是蛮会画画的。」

被小瞧了，这让我很郁闷。

「那就请吧，直画师！」

律酱从口袋里掏出了学生手册，毕恭毕敬地递给我。我接了过来，翻开最后一页，用圆珠笔飞速勾勒着。

嗯，是很满意的作品。

秋君凑过来看着满心欢喜的我的手中——

「是老鼠吗？很像啊。」

「猫！」

可左看右看都像是老鼠。完全不一样。就如同汤姆和杰瑞的那么大差距。

不过嘛，能让人将猫误认为是老鼠，我果然是没什么绘画的才能。

说起来，画画很好的人——应该还是美术部的人吧？即便是没有一丝苗头，我必须也得想个办法才行。

因为我刚刚发过誓要努力的。都这样了，怎么也不能撤回吧？并且我也想作为一个部长完成一些事情。

尽管打定了这样的主意，但还是没办法抹平心里的不安。

将嘴里念叨着“马上就要去一趟市图书馆”的律酱送到了门前的大厅之后，我暗自嘀咕了一句。

「没问题吧？」

「找一个画师吗？」

「也有那方面……还有就是，我从来没有演过戏啊。」

这才是最大的不安。

在幼儿园的时候，素直在班级公演上也曾演过公主。当时妈妈开心的说道“虽说公主一共有五个人，不过素直是其中独一无二的，就像是被特别的闪光灯照耀着一样，最棒了！”

“才没有呢，就是很普通吧？”素直淡淡地否定道。不过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小雀跃，很可爱。因为是重要的记忆，所以我也很清晰地记着当天的事情。

那是在我出生之前，更久远之前的事情。

「也不完全是这样吧？」

和我情况一样，毫无表演经验的秋君斩钉截铁地说道。

秋君将手插到了口袋里，眺望着窗外的操场。青陵祭的准备加油鼓劲的声音要比运动部练习的声音更早一些落入耳中。

「“也不完全是？”什么意思？」

我站到了他的身边，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

「今天也一样，你在扮演爱川素直吧？」

啊，原来如此。

「这个……或许是吧。」

我明白秋君在说什么了，不过我还是觉得缺乏表演的感觉。

因为，看到辉夜姬望着月亮哭泣的样子，老人和使臣会感觉到不安，但也不会感觉到她是辉夜姬被另外一个人替换了，或者是复制品之类的事情……从而大吵大闹吧？要是疑心那么重，那才会是咄咄怪事了吧？

不仅仅是辉夜姬。任何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心情，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时而温柔，时而冷淡，时而激情四射，时而偷懒松懈，有时还会絮絮叨叨牢骚不断。昨天还关系很好的朋友，今天或许就退避三舍，搞不好又会兴高采烈地邀请你一起回家。一些想都没想过事情会突然从心底冒出来，反之也有可能。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在这个以学校为名字的箱子里面，充满了蛮不讲理和反复无常。我们都被这种所谓“长大之后就可以控制了吧？”的感情波动折腾，生活着。

或许，长大之后也不会改变。

「秋君也是，在扮演真田秋也。」

扮演素直，扮演秋也的我们两个人。

我偶尔会想，真田君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会露出什么样的笑脸呢？会用什么样的温度和人说话呢？因为一次都没有交流过，他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变得模糊起来。

或许今后也不想见面了。要是他站到了我的面前，我一定会说出不该说的，任性的愿望。

虽然不会明确地付诸言语，我想，秋君大概也是这样，和我是一样的吧？

「要是半丸子头的话，我就会放心。」

他低头看着我的发型。今天束起我头发的布艺发圈，也是淡蓝色的。

我想，那双眼睛触摸着我。我有些期许，期许那只手可以触摸我。

但这里不是社团活动室。佐藤同学的话语在我脑海的一角中响起，没办法，我只好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我心虚地说道：

「我似乎能来学校一段时间呢」

秋君平静地双眼张开了，笑了起来。

「是吗？好开心。」

他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口，这让我也很开心。

秋君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了红色。尽管秋天落日的时间要早一些，但我也明白，那个颜色是来自他的内心。

已经不需要发型之类的了，秋君一定不会认错我的吧？

但是这个发型，我大概会爱不释手。为了——

再也不放开他的手。

对于什么都没有的我来说，这是唯二的、独享的东西。

「嗯？」

突然！空气开始摇曳。

头顶上传来阵阵骚动。发生了什么事情？望着暮色渐深的窗外，秋君眯起了眼睛，指了过去。

「咦？那是什么？」

连乐福鞋都忘了换，我穿着室内鞋直接飞奔到操场上。好像还有几个和我一样跑出来的学生。

仰起脖子，向上看去。最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白色的鸟。

然而并不是。飞向地面的是无数张传单。

A4纸，几十张，抑或近百张？左摇右晃，东飘西荡，乘着风，落了下来。

大概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吧？应该不是屋顶！几年前附近的学校曾经有人跳楼，所以所有的楼顶都上锁了。

抬头仰望操场对面的教学楼，大概是因为青陵祭准备期的缘故，很多窗户都敞开着。

三楼的三年级教室里，有几个人发现了异常，探出脸来。

而学生会室所在四层走廊里也有人头攒动。那个房间里文书有很多，是在搬运过程中被谁弄掉了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张纸落到了我的脚边。捡起来一看，上面似乎写着一些什么文字。

扑通一声，一股讨厌的感觉撼动了我的心脏。

我瞪大双眼，凝视着那张传单。

书写在那里的短句，素净若常地回看着我。

「直？」

追上来的秋君的声音落入耳中，但我并没有作出回应。

传单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在所有的A4纸上，都用陈旧的明朝体写着一模一样的文字——

“在这所学校里，存在着一模一样的分身。”

第二卷 第二话 复制人，寻找。

十月四日，周一。

明明上个周末还是气候宜人，结果今天——

夏天就像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匆匆忙忙地返了回来。

天气预报最高气温是二十八度。可是体感温度，差不多要超过三十度了吧？藏青色的西装像幻影一样消失了，满眼又变成了半袖、长袖衬衫、体操服这些引人注目的白色。

教学楼里，因为人们都在努力筹备青陵祭，所以到处都能听到人的声音。无处不在的嘈杂，无处不在的汗水，所有人都在努力工作，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我。

借此良机，我在走廊的正中快速走动着。漫无目的，只是快速地向前走着。偶尔会遇到一群人撑开遮雨布，我就会跳到一旁避开，另寻他路。

浅浅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回忆着三天前的事情。

「必须找到这人！」

记得，在我捡起传单的时候，我当时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那时，因为传单的吸引而聚集的人在渐渐减少。学生会成员和执委成员都面带困惑，纷纷现身，着手回收传单。

其中有一部分被像我一样的人捡走了。由于传单上没有个人攻击的内容，因此他们认为也没必要强行没收。即使我手里拿着传单，也没有被提醒注意。

而留在教室里的学生，可能觉得有趣，所以当时就用手机和朋友联系了吧？发一些“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天女散花，掉的到处都是哦”“什么意思啊？”之类的信息吧？

可我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有那种心情！

「一定要找啊！」

毫不掩饰自己的决心，我呢喃着。听到了我这句期待同意的话语，秋君微微歪了歪头。

「找到他？然后打算怎么办？」

「因为……因为，说不定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我。」

虽然我是在喃喃自语，但额头上已经汗水涔涔。

传单采用了告发的形式。

骏河青陵高中的一模一样分身，那不就是我吗？

「我一定要查清楚散布传单的人是谁。」

「我觉得还是不要的好。」

秋君直截了当地说道。

「不管他有没有发现直，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我们先动。」

「为什么呀？」

没有得到同意的我或许有些生气了，还有可能将怒意挂到了脸上。秋君却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因为答案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的。」

这句话所指之意——

我耐下性子开始思考。

思考着，我的视线突然落到了手边的传单上，一下子反应过来——

「……啊。」

假如，散发传单的人正在怀疑我的本体的话……那我要是做出一些可疑的举动，就会正中对方下怀。

原本，如果怀疑某个特定的人，那一定不会采取这种迂回的手段的，也没必要。直接来逼问本人，或是在传单上直接公布姓名，那样不就是实锤了。

传单不过就是撒下的诱饵。如果有人对这个内容产生了危机感，作出了可疑的举动，就可以找到这个人了。这就是让对方无处遁形的陷阱，在秋君的脑海里就是这样考虑的。

「这种情况下，无视才是正解。无需不安，也无需害怕，只要正常生活就好。对传单完全不感兴趣也不太自然，所以在这方面需要下一定功夫。」

秋君要比我看得更远。这份沉着冷静着实是令人值得信赖。

可我并没说出“是啊”这种接受类的话语。

就在我垂头沉思的时候，头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而且，或许瞄准的不是直，瞄准的是我，这也是有可能的。」

很明显，秋君是为了给我打气才这么说的。明明如此，我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权做回复。

◇◇◇

今天早上的班会上，班主任提醒了有关传单的事情。

那个传单是好像是利用电脑室的打印机制作的。老师简单地告诉我们说，传单用纸是学校的备用品，被拿来做了恶作剧，所以如果有人有线索的话，请课后到办公室来。

并没有过多谈及传单的内容。因为隔着一个周末的关系，所以在学生之间也没有变成话题。

素直也是这样的。我给她看过传单了，不过她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进入十月之后，学校安排了晨读的时间，就在班会结束之后。

三天前的传单风波之后，我跑去图书室借来了『竹取物语』。借着参演戏剧的机会，我打算重读一遍。书中收录了现代文翻译和原文，有时还夹有精美的对开插图。

看起来，至少到青陵祭结束之前，素直说的「暂时」都是可持续的。借此良机，我不必将文库本放到社团教室的书架上，只需带在书包里就好。尽管我还未完全适应在低头看书时，将教科书、习题集和文库本放在一起的感觉。

虽然只有十五分钟，但这确实是弥足珍贵的。从今天开始，我马上就要参与戏剧部的排练，还要筹备鬼屋。因此很难再抽出一段时间来用来悠然自得地读书了。

原本这应该是一个很值得期待的时间，结果我的双眼只是在文字上平静地滑过来滑过去。

前脚刚刚读过了取名为“嫩竹的辉夜姬”，出落成美丽的公主的场面，后脚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辉夜姬已经将假的裘衣放到火上烤了！大惊失色之下我急忙向前翻了几页。如此行径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无法集中注意力。

明明是如此难得的时间。明明还要演戏。明明只是读书的秋天。

眼皮也一直在打架，也可能是因为太困了。今天早上素直叫我出来的时候，眼底深处很痛。素直如果用眼过度的话，作为复制人的我，双眼也会感到同样痛楚。

「你是分身吧？」

咻——

有一种冷空气拂过后背的感觉。

我身体一下子就僵住了。抬不起头来。因为我感觉前座的吉井君回过头来，正在俯视着我。

「不要沉默，你就承认了吧！你，是不是Aloysia·Jan？」

我实在忍不住了，拿着书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Aloysia·Jan——是被称为『归来的美人鱼』的现代分身的传说。

我曾无数次将自己和她的存在重叠到一起。这个谜一样的，最终沉入海底的，消失在某处的女性，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复制品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吉井君会突然间说起这样的事情？

今天的我，显得不是那么正常吗？

是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穿，我并不是人类吗？

「不，不。你才是Aloysia·Jan吧？」

「别用Aloysia·Jan说我呀！」

「Aloysia！禁止！」

「你这也太无聊了」

刚才停止了的呼吸，渐渐地回复到原先的律动之中。

不对。吉井君并不是在和我说话。他只是和朋友一起，对传单的内容颇感兴趣而已。

仿佛就像是唱给自己听一样，我在心里提醒着自己，却无法掩饰自己错乱的呼吸。于是我拿起了书，挡住了自己的脸。

表情，不想任何人看到！我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一定很奇怪，既显得有些安心，又显得无法遏制自己的焦躁不安。Aloysia的面孔或许就是这样的。

「吉井！别开玩笑了，集中注意力！」

「诶？老师，为啥就提醒我一个人啊？」

「肃静！现在是读书时间。」

「呵～呵～」

笑着的吉井君将一本包着书皮的书立到了桌子上。

「呦呵！吉井，你那是漫画吧？完全就是海贼王呀！」

「闭嘴！别揭穿啊！」

「还是空岛篇！」

「那段最有趣了吧……」

惊愕万分的老师从书桌之间走了过来，吉井君他们发出一声轻微的哀嚎声。

我闭上了眼睛。

在隐隐作痛的眼皮对面，有白色的光点在啪嗒啪嗒地迸发开来。最终还是没有来得及继续读『竹取物语』，晨读时间就此结束。

「爱川同学，没事吧？」

明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但我还是一个失神忘记了回答。

「爱川同学！」

「诶？啊，对不起。我刚才在发呆。」

终于，我发出了声音。佐藤同学紧贴着我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担心的模样。

为了迎接青陵祭，十月份几乎所有的五、六节课都划给了准备工作。

鬼屋的筹备工作也以佐藤同学为中心顺利推进中。现在就像是大扫除时候一样，所有的桌子都被堆到了教室后面，全体人员都蹲在地板上进行工作。

穿着制服会弄脏，所以大家都换上了运动服或是体操服。第四节课是体育课，汗水和止汗剂的味道十分刺鼻，似乎有些心细的人帮忙打开了窗户。

今天的工作是在鬼屋内部起到分隔作用的纸箱板上贴上黑色的贴纸，以及制作放在教室门口的看板、手持看板。

为了能借用理科教室和音乐教室的暗幕，有些组跑去办公室和老师交涉。活动的预算有限，所以能削减的一定要削减。事先我们就商量好了，如果推进不畅的话，我们就会用手机短信向佐藤同学发SOS信号。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联系过她，进展得似乎很顺利。

小道具组成员正在确认全班同学提供的道具。一个接一个地加以辨别，确认这些东西是否可以用在医院之中。玩具注射器，胳膊掉下来的婴儿人偶，空药瓶……

做着做着，我逐渐变得心神不宁起来。也正因为如此，来检查情况的佐藤同学才会过来和我搭话的吧？

发现状况有异，组里的成员都停下了手头工作，望向了我。其实，是因为爱川素直总是一个人独处，大家没办法过来询问，所以才用视线向佐藤同学求助的吧？小道具组里聚集了班上所有不起眼的，文静的女孩子们。

「喂，身体不舒服吗？」

「抱歉，稍稍有点没睡好。」

这不是谎言。昨晚素直学习到深夜，眼睛是有点睁不开。

佐藤同学关切地说道：

「是吗？你从一早气色就不好。」

班长佐藤同学似乎对每一个人的情况都观察得清清楚楚的。能看出来我和秋君的关系，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洞察力的缘故吧？

就在我想要再次道歉的时候，佐藤同学闭上了一只眼，双手合十对我说道：

「正好，其他组的胶带似乎不够用了。爱川同学你去一趟备品仓库，帮忙取一些回来吧？」

胶带？看起来还很充足呀。

本想这么回答的，但我又闭上了嘴。那种情况佐藤同学应该更清楚吧？但她的口气就像是拂去肩头尘埃一样放松，这是在委婉地告诉我已经不属战力之内了。

我决定承受她的好意。要是强行留下来的话，感觉会扰乱士气。

「知道了。我去一趟。」

嘿咻～我撑着地板站起身来，离开了教室。

「直」

在拐角的地方，我被人叫住了。是秋君。

大道具组的人在走廊里工作。大概是看到我出来，觉得蹊跷所以才追了上来吧？

简单地将情况说明了一下，随后我低声补充道：

「我去取胶带，顺便找一找能画海报的人。」

堂而皇之的偷懒宣言。虽然我是笑吟吟地说的，可是秋君还是皱起眉头。大概是想起了传单事件了吧？

「一起去？」

「不用啦。大家都很依赖秋君呢。」

灵巧的秋君起了很大作用。将分割纸隔板切开的时候，貌似只有秋君能干脆利落地使用尺子。

之前他一直和周围保持的距离，最近貌似变得已经可以和大家稍稍聊上几句了。以那场篮球比赛为契机，他身上的那股难以接近的印象渐渐消散了。

我看见过好几次有女孩子叫他商量这次青陵祭的准备工作。

感觉被叫出去很多次，远超所需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秋君自己不会主动和异性积极攀谈，但他也不冷漠，是一个会笑着开玩笑的男孩子。

就在我这么考虑的时候，眼前那人的嘴角扬了起来。

「吃醋？」

「才没有啦！」

然后我们彼此轻轻一笑，就此分别。

不过今天他带给我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很久。

一开始，我还能信步前行，但渐渐地，脚下速度越来越快，腿都要绊在一起了。尽管我在有意识地调整呼吸，但结果是呼吸要比平时更浅、更急促。

感觉，现在有人在背地里偷窥着我，像是在逐一观察着我的每一个动作。

被某人监视着，或许有人在跟踪我！我仿佛陷入了隆冬之中，身上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只好用双手反复安抚着运动衫的袖子。

可是不管如何安抚，鸡皮疙瘩都不愿退去，所以只是在大大咧咧地摩擦生热。

为什么？

是谁？为了什么？

为什么要散布那样的传单？

一模一样的分身（Doppelgänger）……要是找到了复制品，那个人打算干什么？

就在我即将想出来的那个时间点——不行！或许我已经陷入了来历不明的陷阱，或许我已经被逼得钻了牛角尖！

秋君说过的“和平时一样”，那是什么样子来着？

只有一点是明确的——如今的我，距离那个“和平时一样”很远很远。

下意识中，我想找一个偏僻的地方，被这个想法指引，我最终静静地伫立在特别楼前。而身后的教学楼中，隐隐约约地传来模糊的欢声笑语。

火警警报器的红灯，正用它那血灌瞳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身后像是有人追赶，我急匆匆地拐过走廊的拐角，看到了美术教室。

现在并没有课，似乎这里并不是可以去的地方。就在我正打算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律酱交给我的任务。

虽说是偶然，可来美术教室，似乎是正确答案。我一边沉吟着，一边从小窗口上窥探着里面，屋里空荡荡的，人迹全无。

「有人在吗？」

试着出声问了一下，越发显得空荡荡的了。

我将手试着放到了门上，锁是开着的，或许是老师忘了锁吧。

不过，也许刚刚好。我决定在这里换一下心情，然后顺路去一趟备品仓库再回去吧。

无论何时进入美术教室，都会有一股刺鼻的油画颜料的气息直扑鼻底。墙壁上、地板上，以及这个空间本身，都充满了经年累月之后渐渐沉淀下来的气息。

紧紧闭合的窗帘下面，阳光被禁止通行游戏挡住，无奈之下只好将自己的步脚轻轻探过些许。

就像是在迎接客人，室内摆放着四尊石膏雕像。曾经有同学指出来过，有一尊是塞利奴提乌斯，可是我已经记不清是哪一个了。

塞利奴提乌斯是『奔跑吧，梅勒斯』中的登场人物，也是一位珍视友情的男人。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被当做了砍脑袋的替身，生气也是必然的吧，不过他还是默默地拥抱了梅洛斯，送走了他。

『奔跑吧，梅勒斯』的作者太宰治有一次在静冈的热海和朋友檀一雄胡吃海喝一番之后，没钱付账，于是就将檀一雄留作人质，他自己跑回了东京拿钱。结果他一直都没回来，跑去和井伏鳟二下将棋去了。实在是太过分了！传闻这就是『奔跑吧，梅洛斯』的写作灵感。

如果律酱是梅洛斯，我是塞利奴提乌斯的话——

我觉得，她一定不会抛下我的！我也可以深信不疑地等待着她。但可能会有那么一次感到不安吧？或许，会有一个以泪洗面的夜晚吧？

在轮廓清晰的石膏雕像下面，有一只小蜘蛛在一蹦一跳。我追随着它行进的目的地方向，察觉到了教室后面完全不同的景色。

这是哪个班在上课期间画出来的画吗？大概有十来张纸并作一排，放到了拼在一起的两张书桌上。

很多是美丽的水彩画。在风景画的画面上，有熟悉的操场、从学校里看到的富士山、安倍川的河边堤岸，甚至还有用宗港。

我兴致勃勃地从头一张一张观看过去，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左边的一幅画上。

那是一幅画着落日时分玉米地的风景画。

光栅重重叠叠，笼罩在一片橙色之中，向我看过来的两位老人是夫妇吧？两个人满是尘埃的双手之中，都握着长势旺盛的玉米。

夕阳过于耀眼，将他们的神情藏到了头顶宽大的帽子之中，没办法辨别他们二人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想必一定是笑容满面吧。两个人的动作，以及回头望过来的角度，都在表明他们那柔和的，隐隐约约的笑容。

我抿住了嘴唇。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欢迎回家”四个字就要脱口而出。

明明我应该是没有去过画中风景所在。明明，我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名字。

心中充满了乡愁，恨不得马上就要赶回家去。那并不是我自己的感情。是画师殷切的思念，将观摩画作的我裹挟入内，震撼着我。

对于鉴赏这种很困难的事情，其实我是不太在行的。我也觉得自己并不具备慧眼识珠的艺术审美能力。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发自肺腑的感到——

「太漂亮了」

「谢谢！」

本应该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听到的喃喃自语居然有了答复声，我急忙扭回头去。

是森前辈站在了我的身边。西装制服轻轻地环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抱歉，吓了一跳吧？」

我答不上来。并不是在文艺部的社团活动室里，而是在这间尘土飞扬，昏暗的美术教室里遇到的森前辈，宛若在一张年久失色的古旧照片中一样，感觉蕴含着一丝危险。

将她最一开始设定成妖精的人，到底是谁呢？应该就是望月前辈吧？知晓如此静谧的她，所以才那么称呼的吧？

「那幅画是我画的。美术课上。」

森前辈站到了我的身边。手指蘸了一些水，指腹在凹凸不平的画作表面轻轻地抚摸着。

「据说有一个面向高中生的绘画大赛，现在正在挑选送去参赛的作品。」

那，这里摆放的都是可以入围的作品吧？全是杰作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森前辈的视线一直都没有从画面上移开，静静地继续说道：

「我祖父母的家在富士宫。我画的就是那里，房子前的田地。笑着的这两个人，是我的——」

说到这里，她的双唇停住了，微微颤抖着。

「——爷爷和奶奶」

怜惜的指尖描绘着二人的轮廓。这样啊——我终于解开了谜团。

「所以这两个人笑得都是那么开心呐」

因为，他们视线的前方是森前辈。

这幅画上记录了“欢迎回家”这句话。就像是在和孙女问“肚子饿了吧？我们吃完饭吧！”，两人的笑容看起来要比夕阳还要温暖。

对上视线，发出的问题是真挚的问候，仿佛就像是在确认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爱川同学你看到的是这个吗？」

「嗯。」

我点头回复道。森前辈的嘴角渐渐地放松下来。我也面带微笑。

遇到让自己心动的画作，是一种难得的机遇。

就是现在，就在这个时间点上遇到了森前辈，我觉得也是命运。这么一说或许有些夸张，甚至有些陈腐。

但如果错过了这个瞬间，总有一天我会后悔的。我有这种感觉。

既然这样的话，我还是试着问一下吧，虽然可能不行但还是要试一试！即便是被拒绝也没办法。森前辈本来就很忙，这我是知道的。

「森前辈，可以请您帮我们画社刊的封面吗？」

一时之间，没有答复。

「诶？我吗？文艺部的社刊？」

森前辈瞪大了双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庞。

「是的！」

听到了我的肯定答复，前辈一筹莫展地将手捂到了脑后。

「嗯～这个，能得到邀请也是我的荣幸了。不过还是拜托美术部的人比较好吧？我也不懂什么专业。」

「能画出这幅画的前辈，我觉得挺合适。」

时间戛然而止。

哦——森前辈蹲了下去，从下方偷偷地窥探着我的面孔。

「莫非，你想要泡我？」

「这……」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或许变成了这样了吧。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前辈忍不住笑喷了。

肩膀抖个不停，大笑不止。感觉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

「这可是一个煞费苦心的委托呢。之前我倒是说过要帮忙。好吧，姑且先做做看吧。」

「非常感谢！」

我用力弯下腰去。很开心。森前辈对于委托的态度积极起来了，这一点我能感受得到。

「那我问一下，要画什么呢？」

「是『竹取物语』的插画。」

该画谁，希望画出什么样的气氛，律酱并没有指定。我只知道，理应铭记于心的就是——必须事先和律酱确认一下交给森前辈可以吗。

「哎？这是社刊的主题吗？」

咦？很奇怪。为了以防万一，我解释道：

「可以说是社刊的主题，也是用于戏剧的。」

「戏剧？咦？文艺部的事情吗？还要演戏？」

总觉得，我们似乎没聊到一个地方去。

望月前辈没有对她详细说明吗？虽然我满心疑问，但我还是解释了一下文艺部和戏剧部决定合作表演戏剧的事情，森前辈流露出既震惊又开心的神情。

「嗯！那扮演辉夜姬的一定是爱川同学咯？」

我这次是真的停下了嘴唇的动作。

连演出剧目都不知道，森前辈不知道角色分配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很不自然。因为她的名字明明就在最上方。

该怎么告诉她呢？话说回来，不是由望月前辈告诉她，改由我来告诉森前辈比较好吗？难道有什么内幕？或许在等待一个合适时机吗？

虽然我有些迟疑，但森前辈还在等待着我的答复。

是我拜托她来画封面的。看来是没办法蒙混过关了。

「辉夜姬是森前辈来演。」

戏谑的笑容瞬间就云消雾散了。

「哎？等一下。什么情况？怎么是我来演？」

柔和的气氛伴随着音调的变化，骤然一变。

虽说森前辈周身散发着明确拒绝的气氛，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做出了说明。

「望月前辈提出的，森前辈演辉夜姬，他自己来演皇帝。说是你们在幼儿园的时候就约好了，要扮演王子和公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就这样……」

我每说一个短句，森前辈的气色就严厉一分，越来越可怕。

任何人生气时候的脸都是很恐怖的。我的心脏似乎在身体里游移不定，耳朵里面，手腕上面，都在隐隐作痛。

我越开口，越觉得森前辈面色不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我就陷入了沉默。

唉～森前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美术教室里的空气因此而摇摆不定。

「隼君他……干吗要这么……多管闲事……」

森前辈咬住了下嘴唇，向后退了一步，似乎不太想让我看到她的神情。

「演继母这个事情，也不是有人逼着我演的。之所以我会主动报名，完全是因为那个角色没人气的缘故。要是都想做白雪公主的话，童话就没得演了。」

要是将她今天的叹息收集起来的话，似乎就能变成沙丁鱼和青花鱼鳞集簇拥到一起的卷积云了吧。

「无论是什么样的故事，都必须有坏人。如果没有坏心眼的继母，那白雪公主就不会在森林里迷路，就不会遇到小矮人。要是没有毒苹果的话，她就不会和小矮人们平静地生活在一起，那样的话王子也不会路过。那这个故事，就永远都不会开始了。」

因为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根本没办法附和，也没办法否定。

「反正！我不想演辉夜姬，我想演坏人。」

很明显，森前辈对演出不感兴趣。

我勉强挤出了声音。

「那，我去和望月前辈商量一下吧。」

原本决定角色分配的时候，森前辈并不在场。我们只是听说了约定的事情，擅自就选择了赞成，但我们不能强行施加给不情愿出演的人。

大概是因为出乎意料的不安写满了我的脸庞吧？森前辈笑了起来，头发摇晃着，笑容有点看不清楚。

「放心吧，决定好的事情我会认真去做的。我可是学生会会长。」

「不过是原学生会会长。」她又自嘲地补充了一句。

「这里到第六节课就会有一年级学生来用了。我们趁现在走吧。」

我目送着她从美术教室离开的背影。果然，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放学后，预定的集合地点是校门前。

眺望着正门，我正在努力地做着准备运动。

全身都穿上了运动衫。胸前贴着铭牌，上面写着名字和学号。运动衫是灰色的，通过线条的颜色可以判别出学生的年级。

入学三年之中，颜色是不会发生变化的。现在是三年级红色，二年级蓝色，一年级绿色。室内鞋盒运动鞋上线条的颜色也采取了相应的颜色。

和学校的制服不同，运动服的风评似乎不是很好。常常听到学生们说这身衣服很土。可是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感觉像是老鼠一样，有点可爱呢。吱吱吱——

和律酱肩并肩，做着绕肩运动、拉伸运动。看到穿着制服的学生从旁边走过的眼神，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只好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热身运动上，假装不去在意。

上身穿着体操服下身穿着运动裤的秋君也参加了预定的慢走热身。平时的体育课也不去上了。

「差不多该跑一跑了吧。」

「秋君，勉强是严禁的！」

「我知道。」

听到了我变成了碎嘴妈妈一样在絮絮叨叨，秋君无奈地挥了挥手。

斜眼瞪了他一眼，转动手腕、转动脚腕。如今穿在脚上的是体育用的运动鞋。最近体育课是排球课，所以我才将这双在鞋柜里伸着懒腰的运动鞋拍了拍肩膀叫了起来。

「不管怎样，我都是很期待森前辈的画作呢。毕竟是让直前辈看入迷的实力。」

律酱一边拉伸着脚筋，一边说道。我的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能不能画出来呢？这个很微妙的。」

虽然谈话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已经打动她了。可是从她离开时的模样来看，我是没法保证一定会画出来的。

「要那样的话，就拜托直画师咯！来上一记狠的！」

「直，都画上老鼠也是可以的！」

「我们的戏剧要改成『老鼠与饭团』了吗？」

译注：《老鼠与饭团》（おむすびころりん）是流传于日本各地的古老民间故事，也叫做“滚动的饭团”“极乐老鼠王国”“饭团净土”“鼠净土”“老鼠的麻糬”等等。在平田昭吾系列绘本等当代童话图书中，则以《追呀追饭团》《会滚的饭团》《饭团子咕噜咕噜》《谢谢饭团子》《老爷爷与饭团》等命名。

「久等啦，文艺部各位。」

就在我们互相调侃的时候，望月前辈也赶来了。

体操服的尺码似乎大了一些，全身显得松松垮垮的。大概是没长到监护人设想的身高吧——呃，这话打死也不能说出口。

他身边没有森前辈的身影。也没有来戏剧部帮忙的那些生人。

「森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找我们。其他人后天会过来露面。」

我应该是属于格外怕生的一类人。一想到和那么多不认识的前辈见面的事情，就感到紧张。有点担忧两天后的事情，可又不能说出泄气话来。

「那，我们从简单跑几圈开始吧？」

「嗯。那就先绕着外圈跑上三圈吧。」

律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望月毫不在意地做着拉伸运动。

完全绕学校一圈的话，大概要六百米。

「一点都不简单，好不好？！要不就绕一圈吧，哪怕就今天！」

「说什么呢？跑起来！」

口令的声音就像是推着后背一样，我和律酱飞奔出校门。

「呜呜呜，累死了啊！」

之后，宅家派律酱就倒下了。我看到秋君拽起了她。虽说有点担心，但有秋君陪着她，应该没问题吧？

先跑上三圈。约莫着要跑小两公里的距离。

扎起来的头发规律地起伏着，像是催促一般拍打着我的后背。

「别太勉强了，今天毕竟是第一天。」

就在这时，赶上来的望月前辈对我说道。

不过，我长跑倒是挺拿手的。素直虽说不擅长运动，但绝对不是运动能力低下。只要配速不乱，这段距离毫无问题，跑得下来。

察觉到我的呼吸还算均匀，望月前辈改变了话题。

「对了，爱川，谢谢你和森讲了演出的事情。」

「诶？哦，没事啦。」

望月前辈表达谢意的口气很自然，也感觉不出来有什么别的意思。跑在我身边，他的脸色也很平静。本以为森前辈会因为遭到了强行排角色会说望月前辈几句，而望月前辈会很失落呢。

大概，森前辈已经不生气了吧？

说起来，那个时候她真的生气了吗？虽然语气很强硬，释放的气场也有些扎扎地。

不过那个和生气还是有点不一样吧？要是这样的话——

没想明白，就这样跑完了三圈。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走向了特别楼四层。在爬楼梯期间，律酱依旧显得很无精打采。虽然她很努力，但跑了一圈半之后，还是累趴下了。

偶尔在学年集会上使用的多功能厅是大开敞的结构，地板上严丝合缝地铺满了淡蓝色的瓷砖地毯。从走廊里看过来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室内，空荡荡的四楼之中，没有其他学生的身影。

在望月前辈的口令下，四个人围成了一个圆圈，躺到了地上。阳光穿过摇摇晃晃的窗帘，从巨大的窗户中洒落进来，脸旁边的地毯上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太阳公公的香味，很浓郁。

做了一小阵拉伸运动之后，我们站成一排开始练习发声。因为是等间距拉开的队列，所以即便伸展双手也够不到律酱和秋君。

あめんぼ あかいな あいうえお（水马 赤いな あいうえお）

うきもに こえびも およいでる（浮藻に 小虾も 泳いでる）

译注：这是北原白秋的五十音歌。因为类似于贯口一样的东西，引用原文了。有兴趣的朋友自行在B站上搜索一下就好。

接过写着五十音歌的纸张，齐声读了出来。

水黾（あめんぼ）是红色的呢。虽然平时看到的都是黑色的。

不过傍晚时分，要是在河边观瞧的话，那些在水面上跳起来，唰唰游泳的水黾一定是红色的。如果附近有浮藻和小虾米飘起来的话，小虾米就肯定不是粉色的了，而是红色的。

かきのきくりのき、かきくけこ。（柿の木 栗の木 かきくけこ）

发声练习结束之后，律酱将剧本递给了我们。应该是得到了赤井老师的许可，在午休期间打印出来的。

A3纸张共四张。右上角用订书钉简简单单地订到了一起。

看了一眼第一页，上面用大号字体写着『新竹取物语（暂定）』广中律子作。随后将登场人物依次列出。虽然作为一个外行擅加评断并不好，可这几张纸整理得很有几分剧本的模样呢。我不禁感慨，律酱果然很厉害呢。

故事是从第一页的下半张开始。一张A3纸分成两张A4部分，四张都是正反面印刷。

纵向书写的文字和正常的小说原稿一样，不过不是手写的。律酱为了方便大家阅读，将剧本直接用电脑打印出来了。

我们随意坐下，暂时将剧本放到了地毯上。为了方便单手拿住，我正准备对折的时候，望月前辈招呼了一声：

「首先，大家都快速浏览一遍。然后重新读一下自己出场的部分，用荧光笔勾一下自己的台词，做个标记。」

全体人员的视线都聚焦到剧本上，大厅里暂时充斥着纸张翻过的声响。

我也读入迷了。不像是平时读到的小说的写作方法，除人物台词外，甚至连舞台提示都写了，读起来很顺滑。相应的，要比小说简单一些，但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场面都很有律酱的风格。

望月前辈拿来了水彩笔盒子，我选用淡蓝色的水笔，秋君选用橙色的水笔，在自己的台词和动作部分画上了线。

黑与白的世界，染上了鲜明的色彩。

我合计了一下，属于我的台词大概有十五句。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秋君有将近三十句了。

舞台监督和剧作家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上，早早地开始商量。

「感觉长度怎么样？我在家里也一边读一边计时，掐过表算过。」

「看起来问题不大。后天剧本围读的时候我带秒表过来。」

「还有，为了防止观众犯困，整体上我不打算采用太死板的语气。」

「不过，过于自然口语化也不太好吧。要是让人觉得在调侃扯皮，也会影响观众看戏的态度的。稍稍调整一下吧。」

「收到！」

「还有这里。所有求婚者一起登场的部分。虽说我明白演出的意图，可体育馆里的聚光灯只有一个！」

「还有这事？唔……那，就让演员像是跑向灯光一样，跑到光圈里自报姓名吧，怎么样？」

「有动作当然好。让每个人推着前面的那家伙然后报上姓名，似乎也能展现出人物个性。」

我支起耳朵听了听，似乎是在讨论表演的话题。

律酱一边和望月前辈交换着意见，一边一脸认真地拿着台词，往上面标注着什么。看来是已经忘了跑步的疲劳了，那热情满满的侧脸光彩夺目，不禁让我看痴了。

接下来，终于就要试读了。

四人围成一个圆圈，坐了下来。旁白部分暂时由饰演皇帝的望月前辈兼任。所有不在场的登场人物台词全部都让望月前辈代读。

「从前，有个被称为竹取翁的老人。他会砍回竹子来，灵巧地编成竹筐和竹篓，卖给别人，用以维持生计。他的名字叫做赞岐造。」

我双手捧着剧本，偷偷地瞟了一眼望月前辈。

从他平时说话方式就能感觉到——吐字清晰，发音正确。声音很容易辨识清楚。

不愧是戏剧部的。就在我感慨的瞬间，像是要润润嗓子一样，秋君咳嗽了几声。

他这么一来，就连一旁的我也紧张起来。就像『竹取物语』的旁白所说，老爷爷从一开始就登场了。在舞台上，说出第一句台词的人就是秋君。

他的实力，到底——

「哇，吓了我一跳。怎么这竹子发着光，里面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婴儿。」

竹林中吹过一阵冷风。

律酱呆呆地呢喃道：

「萝卜演员啊，我也算是见过演技菜的，可真没见过这么菜的吧？」

译注：这里的萝卜演员用了“大根役者”直译。指的是演技很烂的蹩脚演员。后文从略。

别这样。我肚子会痛的。

我们两个人拼命憋着笑，就在这时，望月前辈轻轻地敲了敲剧本。

「爱川，马上就是你的台词了。」

我急忙用手指追逐着浅蓝色的线。第一句台词，从上到下——

是描写回来时老奶奶看到婴儿震惊的场面。明明台词不长，也不难，可我还是感到自己的上半身在运动衫里僵住了。

然而，秋君说过。我平时就是扮演素直的。和他说的一样，我从小时候就积累了无数次作为素直的经验，以及累积下来的时间。

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觉得，该这么做——

「我回来了。老婆子你来看！有一个从竹子里出来的小孩子。」

「哦，哎呀呀！老头子，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呀。」

可那是错觉。

「萝卜二号吗？」

被望月前辈一点面子都不留地指了出来，自己脸上感到一阵阵发烫。要不是因为地板上铺着厚地毯的缘故，我早就徒手挖洞了。

可我一句反驳的话也找不出来。我的演技也不是可以藐视秋君的水准。说的更确切一点，秋君像是一个身体紧张的老爷爷，和他一比，我更像是一个兴奋过头的老婆婆。

「不过嘛，高中的文化祭。说实话，观众也不会要求那么高的演技吧？」

将我甩到了身后的那位老爷爷像是补充一样说道。

然和发言相反，望月前辈的额头上皱起了深深的皱纹。

「观众倒是不会要求到那种程度。不过嘛，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请做好觉悟吧，萝卜们！」

「好……」

一想到会有斯巴达式指导，我的全身就开始发抖。不过面红耳赤的我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秋君也乖乖地回答着。

好不容易可以出演由律酱写成剧本的『竹取物语』。

锦上添花就不指望了，至少不能给她添麻烦。

「请多多指教！」

「有干劲就很棒了！」

“不要无果而终啊！”我听出了言外之意。不会是我解读过度了吧？

「抱歉，我来晚了。」

试读过程中，穿着制服的森前辈也快步赶到了。

鞠了一躬之后，她站到了圆圈之中。望月前辈只是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停止读旁白。

森前辈从律酱手里接过剧本。该她读的那页规规矩矩地打开着。目光刚一落在剧本上的一瞬间，森前辈就毫不气馁地开口了。

「爷爷，我不想结婚。我想和爷爷奶奶一起一直生活在这个家里。这样也不可以吗？」

并非只有苦闷的哀求声音。眉间也痛苦地皱了起来，异常踌躇的双唇。尽管如此，为了表达自己的想法，她还是凛然地瞪大了自己的双眼。

在那里优雅地端坐着的人，的的确确，就是穿着十二单衣的辉夜姬。

译注：十二单衣，又称女房装束或五衣唐衣，是日本公家女子传统服饰中最正式的一种。起源自奈良时代的裳唐衣，于平安时代的10世纪后开始被作为公家贵族女性的朝服，是平安装束之一，也是现代日本皇室女性的在神道祭礼、婚礼、即位式等庆典的正式礼服，以及葵祭斋王代的礼服。

看入迷了的人不只是我，望月前辈似乎也大吃一惊，屏住了呼吸。

旁白陷入了沉默，试读中断了。我喜不自禁地向坐在我对面的森前辈搭话道：

「森前辈，您有过学过演技吗？」

「诶？」

似乎是听到了意外的问题，前辈明显很狼狈。

「没那回事啦。不过，要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演过白雪公主的继母和森灵了。」

「不，那之后还是进步了好多。」

望月前辈小声嘀咕道。森前辈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接下来，在我们迅速开始试读之中，有一个人发挥了令人意外的才能。

也无需隐瞒，就是我们的律酱同学。

「请将这个任务交给我这个阿倍右大臣吧，辉夜姬。我一定会找到火裘皮，然后将它带到这间房间里的。我一定会让你看到，我那比岩浆都要炙热的，如火的恋情。」

不，这也许不算是意外。律酱在日常生活中，都常常使用夸张的动作和台词。一定会将这个自信满满而又有钱的右大臣元气满满地演出来吧？

是的，五个求婚者中，律酱选择饰演阿倍的右大臣。

欲取佛前的石钵的石作皇子，

欲取蓬莱的玉枝的车持皇子，

欲取火鼠裘阿倍的右大臣，

欲取龙首之珠的大伴御行大纳言，

欲取燕子安贝的中纳言石上麻吕，

那些都是不分伯仲的传说级宝物。辉夜姬说，假如某个人可以得到宝物的话，她就会嫁给那个男人。面对辉夜姬提出的无理难题，这些男人的心头却益发狂热起来。

不过最终谁也没有得到宝物，他们也就对辉夜姬死了心。能将当时炙手可热的五位贵公子一网打尽，这一段小插曲完全可以反映出辉夜姬的聪慧和强大。实际上，这一幕的人气很高，远超后面她与皇帝的交流场面。

萝卜演员翁妪二人、可爱又神秘的辉夜姬、演技无可挑剔的皇帝，燃起来的右大臣五人组，大家一径奔向了剧本的最后一页。

试读结束的时候，社团活动时间也所剩无几了。虽说现在是青陵祭的准备期间，不过如果没有提出申请，也无法在学校滞留很久。

剩下的时间里，我们各自都将练习时间分配给背自己的台词。老婆婆的台词原本就很少，记住并不难。难点，其实还是表演的能力。

我站在大窗户旁边，诵读着台词。视野的边缘里，秋君正在表演着机器人哑剧。难道说，那是模拟抱起婴儿的动作？

我将视线转向了窗外。半天朱霞，天空要比在地上看着近了许多。

层层叠叠的云一道接着一道，惬意地横在天空之上，与富士山相映成趣。而我心头的那份烦恼，此时正扮作事不关己的模样。

吸气。不管了，总之，现在开始练习吧。

「啊，辉夜姬！你为什么突然要回月亮上去呢？」

「爱川，不要用喉咙发声！」

望月前辈正好从我身后路过，惊声尖叫道。

我半张着嘴愣在了原地。不用喉咙？那就说不出话来了啊。

急躁和疑问当然都完完整整地写到了我的脸上。望月前辈用手轻轻地拍了几下自己肚脐下方部位。

「是从腹部的。演员都是腹部发声的。从喉咙里发声根本传不到后排观众的耳朵里。人体的构造是吸音的，所以无论是呼吸还是发声，最重要的就是使用腹部。」

读旁白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他是通过麦克风讲话的。而我们，必须将自己的声音传入观众耳中。

望月前辈看了一圈四下分布的其他三个人。

「正好。剩下的时间刚好够全员训练一次。就地躺下吧，将手掌捂住自己的小腹部位。手的位置不要移动，有意识地让腹部上下移动。来吧，腹式呼吸，走起！」

我急忙躺了下去。在陌生的天花板俯视下，我将手轻轻地放到了运动衫的腹部位置。

「好，先慢慢呼气……一、二、三、四、五。再用力吸气……一、二、三、四、五。再来一次，一、二、三……」

望月前辈鼓着掌，节奏就像节拍器一样精准。

如此反复，反复多次。

吸气卡到了极限，随后吐出。每一次都有些痛苦，但是身体渐渐地跟上了呼吸，慢慢熟悉起来。突然觉得，这种呼吸方式似乎很自然。

吸气，肚子就会像吸饱了蜂蜜一样鼓胀起来，

呼气，肚子就会像泄气的气球一样萎缩下去。

像是漂浮在波浪之中，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

「好！慢慢起立！」

跟随着望月前辈的声音，我们缓缓站起身来。

明明就是重复做了些呼吸运动，可站起来的时候，一下子感觉肚子里饿了。就像是将一些不需要的东西排了出去一样，身体轻得要命。

「等习惯了腹式呼吸之后，就可以缓解全身的紧张感，声音也会更通透。好处多多哦，从日常生活中慢慢体会去吧。」

说到这里，望月前辈拍了一下掌。

「辛苦啦。今天练习到此结束！」

◇◇◇

以那一天为起点，我们就开始了瞬息万变的日子。

青陵祭的准备工作很重要，当然肯定不能忘掉上课。期中考试的背后，永远是期末考试在摩拳擦掌地等着我们。

明明不是考试期间，我还是每天都要去上学。自打我出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放到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然而，并没有时间给我用来停下来思考。

连续的时间流转起来，真的就是白驹过隙。对于没有夜晚的我来说，或许会更快一些吧。早上、晚上、傍晚，都以流星般的速度飞速划过，就像是眨了几下眼。

可以用来练习戏剧的日子，要比我想象中有限许多。

青陵祭第二天，会分配时间让戏剧部在体育馆的舞台上进行表演。全体练习只在每周一、三、五进行，总计是十二次。其中还包含试衣、在体育馆走场彩排的日子，所以实际上会更少。

周二和周四放学后，要么在班里帮忙，要么就去社团室里读律酱写的小说。如果时间合适的话，有时候会和秋君一起排练台词。

确实和望月前辈之前说好的那样，在第一周的周三，我们和来戏剧部帮忙的各位见了面。

四名求婚者的演员、旁白，以及音响和设备担当。形成了一共七人的大型集体。

担当旁白以及音响负责人的人是一名女生，其他都是男生。都是三年级的学生。人很多，要比想象中可以顺利筹备一场演出的人数多。

在简单地自我介绍之后，他们干脆利落地进行了分工，有条不紊地将该决定的事情迅速做出了决定。各个场景需要播放的BGM、演出照明，基本上都根据望月前辈和律酱提出的意见反复斟酌，整合意见。我也做了帮忙听音响的工作，偶尔被询问的时候，也会发表一下意见。

据说这些成员常常会被拉来帮忙公演，也有从一年级起就参加的人。大家都很和气，对新来的文艺部成员也很亲切。

在舞台上，和我有密切关系的是老爷爷和辉夜姬，而律酱是和几位求婚者一起有战斗场面。短时间内能明确台词的配合与互动还是挺难的，不过开朗的律酱很招前辈们喜爱，随着练习的不断深入，五位求婚者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前辈们之中有人得到了保送名额，已经明确了未来的进路。也有人在忙于明年的共通考试（日本高考），也有人在忙着找工作。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愿意出手帮助望月前辈。

望月前辈不仅在呼吸方法、发声方法上很出色，有关演技指导方面也很擅长。

诚然不能指望一蹴而就，但我和秋君的演技也是在日益增长。嗯，比萝卜一号二号也就好那么一点点吧，不过是在茁壮成长中。

虽然其他三年级学生也展露了无懈可击的演技，但最夺人眼球的果然还是森前辈。往往她只要站在那里，就会让我错以为这个无聊的多功能厅就是老爷爷的奢华宅邸。

森前辈每周会来一两次。有时候会急急忙忙地参加十分钟左右的练习。

海报的进展情况我并没有和她确认。我也不知道她能画出什么样子的作品来。在美术教室里发生的那些事，总觉得，让我很忌惮私底下和她单独聊天。

而且，不管是什么时刻，在我的脑海角落之中，传单上的文字总在时隐时现。

◇◇◇

十二号，星期二。

放学后，我赶往文艺部，发现活动室的门上锁了。今天似乎还没有人来。

律酱大概还在班里面吧？在教室里我没找到秋君，所以我是一个人来的。

应该去老师办公室取一下钥匙吧？还是去图书室里看看呢？

主意想了很多，结果全部都放弃了。

「哈～」

我靠在了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特别楼非常安静，适合思考事情。

即便是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戏剧上，我还是会倏然间想起传单的事情。

从上次散发传单之后已经过了两周了。如今这个事情也没有任何人会讨论了。对这种情况，我有点失去耐心了，总是暗地里警戒着可能出现的第二张，第三张传单，但是完全就是杳无音信。

我甚至都觉得传单的存在都是自己的一种错觉。但在我书包的口袋里，放着那张几经折叠之后已经变得很小、很小的传单。可打开它的时候，从「あ」到「ん」都写在那里，于是一股仿佛是在玩狐狗狸游戏的紧张感向我袭来。

译注：こっくりさん（狐仙）是日本一种源自西方的降灵术，汉字写作“狐狗狸”，如字面意思，就是召唤出狐等低级灵体的占卜游（邪）戏（术）。狐狗狸也被称为天使（angel），丘比特等，在十九世纪70年代非常流行，至今还在中小学生之间流传，在动漫里也是一个比较常见的题材。

字面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没有一丝改变。

「在这所学校里，存在着一模一样的分身。」

那种芒刺在背的恐惧感，随着日历一天天翻过，渐渐变得弱了许多。现在更多的是心存疑窦。

散播这个的人，到底想要对谁说些什么呢？

「直！」

「哇！」

有声音从咫尺的距离上传来。

带着折痕的纸张从我惶急的手中掉落下来。先捡起来的人却是秋君。

「啊，不对，这个——」

有什么不对，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秋君弯下腰来，盯着试图辩解的我。

漆黑的双瞳。好久没这么近距离对视了，我的心头不禁一跳。

「我说，直——」

我打算开口道歉。本以为秋君会训斥我依然还在在意传单的事情。

「约会吧？」

结果完全不是。

「约会？」

「对。就现在。」

沿着折痕，秋君认认真真地将传单折好，还给了我。

我不能装作没看到。于是我将那张纸当作了约会的邀请书，很开心。接过了那张平淡无奇的纸张，突然产生了一种兴致盎然的错觉。

「我也想要约会！」

「耶！」

秋君灿烂地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把手插进兜里。取出手机，在手机屏幕上打开了水族馆的主页。

SMART AQUARiUM SHIZUOKA（静冈水族馆）。只要在静冈站穿过地下通道，就可以到达松坂屋静冈店。水族馆位于松坂屋静冈店七楼，是一个很小的水族馆。

说起来，我记得在妈妈给我的传单上看到过一次。

「我刚才查了一下。在城里，所以现在就要走吗？」

我说过想去水族馆，秋君大概是没有忘记吧？这些小细节，让我的心中阵阵发紧。

「好漂亮的地方呢。」

就在我回答的时候，图书室的门打开了。有三个不认识的学生走了出来。

「那我们走吧！」

大概是被他们听到了吧？我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秋君却显得很悠然自得。“快点！快点！”他的视线里写满了催促之意，就像是一名等不及要去远足的小学生一样。

很遗憾，自行车要被放到停车场里了。如果只是到车站还好，可从静冈站到家里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明天一早要坐电车倒换巴士来上学了。必须好好地告诉素直。

在学校门口的站点，我们坐上了巴士。

座椅上的罩布很硬很硬，可胸中仍在不管不顾地跳个不停。每当巴士被红灯拦住，或是在十字路口左转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能喜笑颜开。

至于原因嘛，答案其实很显然。第一次去水族馆，放学后的约会，甚至于像这样的约会——都是很久很久没有过了呢，所以，现在即便是有那么一点点小事，我都会笑得合不拢嘴呢。

心痒难挠，裙下伸出来的双脚都开始荡来荡去。

下车的灯，请你千万不要亮起哦。

「像个小学生。」

被秋君嘲笑着指了出来，我有点生气。明明小学生是刚才的秋君才对！

「真是抱歉啦，我是小学生。」

我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将视线从身边的他身上移开。视线的前方，一位手拿着拐杖的老奶奶坐在我们之前三排的座位上。

这段日子望月前辈给我提出了许多建议。其中之一，就是观察和自己角色年龄、职业相近的人。

在那之后，但凡见到推着手推车的老奶奶，我就会认真观察她，当然，一定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啦。

不过，也没必要像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老人模样。勉强弯着腰，说话慢吞吞地，在舞台上那么演的话，就会显得有些刻意做作了。

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老奶奶。照顾辉夜姬的老妪身体并不虚弱，身体应该很结实。

那么我在舞台上扮演的老奶奶……应该是什么样呢？

或许看到了我的视线前方了吧，秋君开口说道：

「『竹取物语』里面的老婆婆——」

「嗯？」

「虽然已经是上了岁数，但是年轻的时候应该和老爷爷常常幽会吧。不仅仅是会洗衣服和编竹子。」

我不禁呆住了，瞪大了双眼。

「我倒是没想过这些事。」

不过正如秋君所说。

在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两个人应该是相依为命的。当然了，几十年前两个人肯定不是老爷爷和老奶奶，是男人和女人，或是男孩和女孩。

也不会一直都在编竹子，一直都在洗衣服。合适的日子里一定会去约会的，也应该会拉手。

两人没有孩子，生活也不富足。但两个人是在一起生活。所以当从发光的竹子里出现一个婴儿的时候，两个人并没有害怕，只是将这件事当做上天的恩赐，精心养育着她。

「也会去水族馆呢。」

「那是我们后面要做的事情吧。」

放在座椅上的手被握住了。巴士到了终点站静冈站北口。

车站的地下通道里，空气总是有些凉飕飕的。

我提心吊胆地确认着从身边交错过的人群里面是否有熟悉的面孔或是制服，但还是和秋君拉着手。

「秋君，可能会被人看到。」

即便是青陵祭的准备期间，也会有些学生在车站附近游玩，或是正好回家的吧？

「无所谓。看就是了。」

走在前面的秋君轻飘飘地说道。他似乎是打心底里就这么想的。虽然，不能放开他的手的我也是同罪。

从地下JR出站口走进了松坂屋。乘上了自动扶梯，我兴奋地和身前的那名男孩子搭话道：

「很期待海豚表演呢！」

秋君抬起另一手挠了挠腮帮子。

「好像没有海豚。这是松坂屋。」

「海狮表演、海象表演！」

「我觉得也没有那些。」

「企鹅、海獭、水獭、海狗！」

「你是故意的吧？」

答对了！看到秋君瞪向了我，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纵然那个水族馆里只有空的鱼缸，我也期待和秋君一起填补这一段空白。此时，此刻，这就是我的想法。

不过实在太难为情了，暂时先当做秘密吧。

说话间，工作中的自动扶梯将我们运送到七层。

「哇……」

扶梯不断攀升，我仰起脖子望向了头顶。粗犷的天花板上点缀着蓝色、淡蓝色的彩灯。翩跹而舞的挂灯，就像是在海中游来游去的萤火鱿。

「哇！」

我不禁看入迷了，在扶梯最后踏板那里差点摔倒。

秋君伸过手来，拽住了迷迷糊糊的我。多亏了他，我才没有在约会的一开始就摔个四仰八叉。

「谢、谢谢」

「不客气。」

秋君突然有些腼腆地笑了。

我们走向了售票处的大姐姐。虽然松开了秋君的手让我感到有些沮丧，但我还是劝自己说“这是为了拿出钱包，没办法。”

门票费用，单人一千四百日元。这对随身携带三千日元的我来说，根本不是对手。

我的——准确来说，在素直房间里的茶色信封中，还存着剩下的十九万日元。

最近我又开始像以前一样打扫浴室，叠衣服。我觉得，五十日元的硬币越多越好。

付完门票钱，我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还剩下十八万九千五百九十日元。

就算是跌破了十九万，也没太大关系啦。

「有集章本。要买吗？」

秋君指了指贴在柜台上的通告，向我问道。

「买！」

我们两个人买了一本集章本。设计雅致的封面上，画着一名拍着POSE的卡通人物。

「红色的蜥蜴，好可爱。」

「这个是蜥蜴吗？」

「是蜥蜴哦～」

「它叫奥斯卡，是草莓箭毒蛙，是水族馆的宣传大使。」

大姐姐告诉我说。我羞得满脸通红，但还是竭尽全力地，严肃地点了点头。

集章本还附赠两张明信片。

「哪个好？」

我一手拿着一张向着秋君发问，「这个」他指了指我右手的那张明信片。正好！我本来就有些在意左手那张有着滑稽插图的明信片。

将东西放进书包里之后，在入口处检票入场。并没有见到其他客人的身影。

馆内的空气要比地下通道中凉快几分，有些潮乎乎的。并不像游泳池那样有氯的味道，雾气霭霭的水汽从头发之间穿过。

在迎客区的鱼缸中，一株气派的松树嘭地一下飞入眼帘。看形象似乎是世界文化遗产登记在册的三保松原。

「这个似乎是松平健先生设计的鱼缸。」

译注：松平健，日本演员。1953年11月28日出生于爱知县丰桥市。爱知县立丰桥工业高等学校中退。创造了日式松平桑巴。“三保松原”是在松平健做静冈水族馆一日馆长的时候，同时展示出来的。

「松平桑巴？」

「嗯、嗯，桑巴。」

松树盆栽做成了牵着马的松平手办模样。感到全身都散发着welcome之意，瞬间使人开心起来。

看了看折成三折的介绍手册。馆内设置了观赏、链接、见习等五个主题区域。游客需要按照顺序进行参观，每个区域的印章也不尽相同。

我们最先从观赏区开始。墙上嵌着一个小小的鱼缸，地板上直接放着一个圆形的沉甸甸的鱼缸。

在用投影仪投射到地面上形成的水纹之中，我和秋君在优哉游哉地游着泳。不是自由泳，也不是蛙泳，而是站立着游泳。

「啊，海鳗！」

我发现了一条长相凶残的鳗鱼，在鱼缸前弯下腰去。

似乎完全不将我的凝视放在眼里，两条海鳗就趴在那里发着呆。

嘴巴一开，一合，从容不迫，不慌不忙。

从鱼缸后面窥探着这边的秋君突然嘀咕了一句：

「直，和海鳗一模一样了。」

「诶？」

和海里的猛兽一个模样？什么意思啊？

我扭过头去，发现秋君正捂着嘴角，偷偷地笑个不停。

「和海鳗一样，嘴巴一下一下的，你看，都印在鱼缸上了。」

啊！！！

我拼命忍住了高声尖叫。即便是没有人，这里也和图书馆一样。水族馆也是需要保持安静的场所。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我站起身来，小声斥骂着他。可秋君就在那里贼贼地笑着。我试图用遮住自己变成了海鳗的脸，急切地想要将自己嘴巴一张一合的模样倒转回去。

重新打起精神之后，我蹲在圆形鱼缸旁边，向里面看了看。

一只浑身通红的生物望向了我，像是寄居蟹。和海鳗相反，它似乎对外界世界更感兴趣。

圆滚滚的眼睛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是什么呢？感到了一种纯粹的执念。

「饭、我要饭！」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高亢的声音。怎么可能啊？！

「刚才是这只柄真寄居蟹的声音？」

寄居蟹的对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我凝神一看，原来是弯弯曲曲的秋君身影。

「秋君，肚子饿了？」

「不是我，是柄真寄居蟹！」

我伸过手去，握住了那个装傻充愣，嘴硬的萝卜演员的手。

蓝色的四方形世界，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尾鳍是黄色的花狗鱼，似乎会装扮成一种叫做日本婆的有毒河豚。让自己外表看起来像是有毒的物种，吓一吓其他生物，也是一种防身之术呢。

「在鱼的世界里，本体也好，复制品也罢，都无所谓呢。」

在盯着鱼缸看个不停的秋君眼中，有一条鱼游了过去。河豚？花狗鱼？到底是哪一只呢。

「日本婆不会对花狗鱼生气吧？会不会责骂说“你小子谁啊？长得像是日本婆，可就是一条花狗鱼”」

我和素直。秋君和、真田君。

「秋君的后背和屁股，要比真田君大吗？」

背部和屁股小的那个是日本婆。花狗鱼要更大一些。

秋君目不转睛地瞪着我，问道：

「那直的要比爱川的大吗？」

我冲着他的屁股（不是后背）咚地踢了一脚。

「疼！」

「很结实嘛，声音洪亮！」

我拽着装疼的秋君走向了下一个鱼缸。

「哇！看！黑魔鬼鱼！」

「这是什么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正如其名，这是一条犹如黑色幽灵般的鱼，通体漆黑，只有尾巴是白色。

细长的轮廓显得有些不稳，黑色的鳍摇曳不停的模样就像是一名在跳着舞的贵妇人。不过，背景并不是鹿鸣馆，仅仅是一些流木。

译注：鹿鸣馆是日本明治维新后在东京建的一所类似于沙龙的会馆，供当时改革西化后的达官贵人们聚会风雅的地方。

黑魔鬼鱼的视力非常差，只能靠微弱的电流和灵敏的嗅觉来分辨周围的环境。据说一旦发现同伴，它就会改变电流的频率。

如果，我的身体也能biubiu地发出电波的话，是不是可以凭借这种能力找到其他复制品呢？那样一来，我该和那个人怎么说话呢？

脑袋里七想八想，思绪纷纷。脚下却没有停止，沿着道路继续向前走着。

长着小胡子的白鼠鱼、花椒鼠鱼、还有不吃竹子的熊猫鼠鱼。在海里，并不是那些鼠鱼，而是两个人在散步。

这里并没有一个巨大的可以遮住视野的巨大鱼缸供鲨鱼和鳐鱼悠然游过。可在此时，这个小而整洁的水族馆仿佛处于世界的正中。

我很想生活在这个透明而美丽的水族馆中，让水草缠绕，和海葵握手，沉眠于贝壳床上。

水质清澈透明，排除了一切危险，我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痛苦。

然而，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鱼儿们为了延口残喘地求生而绞尽脑汁，即便是在鱼缸之中也在拼命努力着。

“真是受够了这一天就能游完的小世界”“想要回到海里去”“想要回家”——也许会有这样哭泣的夜晚吧。或许，在鱼缸中集满了这样的，一滴接一滴的泪水。

就在我准备走向下一个区域的时候，手被轻轻地抓住了。

回头一看，秋君站在那里。看不清神情。穿着藏青色西装的我们，在昏暗的灯光下，连彼此的身影都无法看清。

「直不是辉夜姬，这太好了。」

「因为我是萝卜？」

秋君摇了摇头。并没有陪着我装傻。

「你要是化作泡沫，想要回到月亮的话，我会很为难的。」

「我已经不会那样了。」

我不是人鱼公主。更别说成为辉夜姬了。

为了让他安心，我笑着回答着他。可秋君还是将脸凑了过来。

晃动的影子重叠到一起。秋君一脸不开心，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一堵沉默的墙立在了他的背后。咕噜，男人的喉结在眼前动了一下。是吞了一口唾沫的动作。秋君看起来很紧张。

「怎么了？」

明明我很期待他的回答，可秋君却用手挠了挠脑后，移开了身体。

「要是你说谎，我就让你吃刺鲀。」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对话又回到了正常。我的愿望踏空，可还是努力配合着他说道：

「不让我吃一千根针？」

译注：刺鲀发音ハリセンボン，针千本发音はりせんぼん，是一样的。另外，日语中有“指切りげんまん、うそついたら针千本のます”这句谚语，直译拉钩上吊，如果说谎了，就让你饮下一千根针。其实就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个太疼了。让你吃刺鲀就行。」

无论哪个都很痛。不过刺鲀的话，也不希望被山寨吧？

「好吧！拉钩！」

小指和小指连接到一起，我们交换了约定。

突然想起，还是在小孩子的时候，我也像这样和某一个人拉钩约定来着。

到底是谁呢？想不起来了。是和素直？不，或许只是我自己。

像这样，我觉得我会渐渐失去记忆。比大海还要广袤的脑海之中，记忆就会像落沙一样脱落，这也是无奈的事情。

只有秋君，我一时都不想忘记。

果然，我不需要贝壳床。假如能在他的腼腆地笑着的小丘似的脸蛋儿上沉眠的话，我会何等满足啊？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逝，看了一眼表，已经过了十七点。在水族馆里，我们似乎已经享受了一小时以上的时光。

「要不要去商店看看？」

「好，纪念品商店！」

这一次我打算给律酱以及那些前辈们买点礼物。这是一雪日本平动物园的前耻的机会。

就在我准备跟上已经向前走去的秋君之时，突然「啊」地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

「秋君，糟了！还没有盖章呀！」

看鱼儿们看入迷了，完全忘记了背包里的集章本。

封面上的奥斯卡看起来有些悲伤。大概是为了被过快地忘却而感到无奈吧。

秋君用手指抵着下巴，“唔”了一声。

「还有那个呀——」

递过来的是他的左手。

「那只能再绕一圈了！」

「好主意！」

拉起他的那只手，我的笑容灿烂，点了点头。

◇◇◇

打开门锁。

一边说着“我回来啦”，一边脱下了尚有余温的乐福鞋。没有妈妈的鞋子。因为没有青绿色自行车停靠的玄关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有些寂寞。

最终，那之后我们又绕着水族馆转了一圈，结果精挑礼物的时间就不足了。回家太晚的话，素直会感到不安的。最终只是给前辈们和律酱买了礼物，没有挑选我们自己的礼物。

就在我拎着礼物上楼的时候，从素直的房间里传来了声响。

像是在和某人打电话。素直似乎在笑个不停。虽然听不清谈话的内容，但门那一边清晰地传出了快乐的氛围。

素直并没有发现我。虽然我想在走廊里等一会儿的，可是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

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叽叽咕咕地说话声戛然而止。

很快响起了脚步声，眼前的门打开了。

「我回来啦」

「我就是和熟人聊了几句。」

明明我什么都没问，素直却撂下一句生硬的解释之后转身就走。情绪稍显不平静的素直连说一句「欢迎回来」的时间都没有。

「抱歉，打扰你啦。」

素直坐到椅子上，嘴角撇成了へ字。铺在地上的地毯，绒毛足够长也足够温暖，不过脚趾互相嬉戏中的素直才不会盖上它呢。

书桌上，为了避开习题集和练习册，电话分机横摆在哪里。大概是从一楼拿上来的吧？

「差一点就挂了呢。」

要是多说几句的话，恐怕会惹素直不高兴。于是我什么都没说。

不过下次她叫我出来的话，一瞬间我就会更新所有的记忆到最新状态。所以素直和谁打了电话，聊了什么，我一下就知道了。

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素直轻轻地啧了一声。

「我会尽量忘掉的。和谁打电话这事情。」

唔——我锁紧了眉头。

「那样的话，记忆或许会更强烈。」

对于素直印象深刻的事情，对于复制品我来说也是一样的。人的记忆很复杂，越是想要忘记，结果往往是效果相反。这和考试结束瞬间，直接会从脑海里蒸发的数学公式不一样。

「啊，好狡猾。」

「诶？」

「没什么啦……」

素直叹了口气，把头发拢了起来。我觉得这是对话结束的讯号。

坦白只能是现在了。我鼓足勇气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素直，自行车放到学校里了。明天要坐公交车和电车。」

素直望向了我，眼神中满是询问之意。

「因为今天我去了水族馆」

「水族馆？」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一个奇妙的单词，素直瞪大了双眼。

「和之前逃学不一样啦，这次是放学之后。为了寻找那个参演戏剧的感觉，呃，之类的吧……」

其实中途我完全忘了初心，满心享受约会来着，所以就连我都觉得这是借口了。正如我所料，也没有骗到素直。

「和谁？」

「秋、秋君。」

唔——素直像是嘀咕了一声。不是发出声的，更像是喉咙里含糊了一声。

视线投向了我手里提的礼物袋子。随后和我对上了视线，再次发问道：

「真田、秋……是他陪着你吗？」

「呃，嗯。」

「那你们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要说起这些的话，我一点都不会忘记的。于是我掰起手指头，开始细数和他至今为止的回忆。

「那个，日本平动物园、祭典、Cenova的电影院，还有今天是松坂屋的水族馆。啊，祭典就在学校附近的神社。律酱给了我们一张海报，于是我们就顺路去了。」

虽然我是笑着告诉她的，可素直还是流露出难以形容的神情。

へ字的嘴角撇成了弯弯曲曲的模样。眉头紧锁，嘴巴紧闭。

「素直？」

即便听到我呼唤名字，素直还是单手遮着脸。完全看不见她的神情。

「哈————」

就像累垮了的大人一样，素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素直，没事吧？身体不舒服？」

「没事啦。算了，算了……你去洗澡吧。」

「诶？可是——」

「赶紧去吧！」

面对不容置疑的宣告，我能做的只有点头了。

那一天，我又久违地泡了一次澡。入浴剂用的是海蓝色的温泡碳酸块。是水族馆的颜色。

◇◇◇

日子流转，三天后的午休。

雨从一早就下了起来。寒丝沁肤的秋雨前线霸占了整周的天气预报，满屏的青绿色。

译注：九月至十月时日本列岛会有所谓的「秋雨前线」停滞，为日本各地带来「秋天的持续性降雨」

「爱川同学，要不要一起吃便当？」

此时的我正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准备解开便当上的蝴蝶结，听到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愣住了。佐藤同学如秋雨一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嘛……」

我有些卡壳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是正解呢？

素直期待的答案——

不会引起同学之间不快的答案——

「最近小道具组会边吃饭边开会，有效利用午休时间。」

佐藤同学大声说道，因为周边的吵闹声的音量一点都不比午间广播小几分。

仔细看了一下前方，正在静静地移动桌子的三个人确实都是小道具组的成员。不过话说回来，她们原本平时就是一起出入的好朋友。

拒绝的话，可能会显得格格不入了。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人一起吃便当了。

「哦，那一起吧。」

我拿上了午餐包和水杯，跟在了佐藤同学身后。

附近几名同学拼成的餐桌，有点像是空中楼阁一样。气氛中透露着些许紧张。原因就在坐在长桌远端主座位置上的我。

如果说到在各个小团体之间反复奔走的佐藤同学的话，她只是动作灵巧地打开了便当盒。和我一样，是两层的便当盒。由于她是运动社团成员，饭量要比我多很多。

仿效着佐藤同学，大家都拿出了便当盒。我也一样。可就在解蝴蝶结的时候，指头迷了路，抓住了系得最紧的地方。

妈妈为我准备的便当是我每一天的乐趣所在。

竹轮、黄瓜，以及奶酪和冷冻的里脊肉炸猪排玩起了捉迷藏。海带和毛豆拌在一起，上面再覆盖上一枚和交通安全包颜色一样的煎鸡蛋。粉红色的鳕鱼粉拌紫菜洒在白米饭上，星星点点。

交通安全包，是指静冈县指定使用的手提袋。小学六年的时间里，凡是背包中放不下的东西，都是一口气拜托给它的。

毕业式的第二天，素直就丢掉了它。我还是喜欢那个随着使用黄色渐渐褪色的交通安全包。心里总有些依恋。

「爱川同学的便当看起来很好吃啊。」

佐藤同学说道，其他三个也点头称是。

「谢谢。大家的也看着很好吃。」

她们的便当不仅是色彩丰富。像烤串一样，用漂亮的竹签串到一起毛豆；没有做成兔子形状而是做成了树叶形状的苹果，从各自的便当之中就可以看得出各自家庭的常情，非常有趣。

说了一声“我开动啦”，拿起了筷子。佐藤同学早就已经开动了，嘴里塞得满满，腮帮子鼓了起来。

吃饭时的话题和之前听过的一样，都是鬼屋的事——小道具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下午需要做一块背景板，诸如此类的话题。

一旦切换进文化祭的话题，谈话就会像抹了油一样丝滑通畅。午间广播节目里，播放着各班以及各个社团的节目介绍，这也成了话题链接的一大助力。

午休开始五分钟后，午饭外购组成员陆陆续续回到教室。

其中就有秋君的身影。他的臂弯里抱着炒面面包、蜜瓜包，还有一个涂着番茄酱的热狗。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盒盒装蔬菜汁，大概是从自动贩卖机上买来的吧？

最近秋君也能好好地发出响动了。开门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将面包咚地一下放到桌子上的声音。那个曾经如同幽灵一样，敛气收声的影子已经不复存在。

「真田，你拿的东西不错啊。分一个给我吧？」

「五千万！」

「你牛！」

和秋君聊天的人是吉井君。

男生和女生不大一样，不会很积极地搭建楼阁，经常就是坐个前后座。不过吉井君是特意站起来走到秋君身边的。因为同为大道具组成员，所以关系变好了吧？

和男生说话的时候，秋君偶尔会像是忍不住一样，一下子笑出声来。那个时候的笑脸是和我说话时候的笑脸完全不一样的，我的心脏不禁就会怦怦乱跳，完全不受控制。

所以我在心中默默祈祷：“和吉井君再多说几句吧”

就在我若无其事地远望着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真田君这个人呢，真不错呀。」

咦？

急忙把头转回来，发现佐藤同学的发言似乎变成了诱因，大家都面面相觑，随后开始窃窃私语。

「意外地温柔呢」

「不是感觉很硬派吗？」

「和其他男生不一样呢」

「嗯，和吉井君大不一样。」

空气，细微地摇曳，

笑声，细碎地生长。

秋君呢，“真不错”这个词语可是不够的哦。

可我不能说。在这种状况下，我不可以那么说。

佐藤同学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望着我。我假装没发现，准备往不锈钢茶杯里倒绿茶，结果手一滑，杯子掉了下去。

哐啷一声，硬硬的声音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刚被拽出来的天使仿佛是被马马虎虎的我吓得呆住了。

「爱川同学，没事吧？」

「嗯。抱歉。」

「你说，青陵祭上会产生新的情侣吗？」

在我俯下身子拾杯子之前，我们正聊到这个话题。佐藤同学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道：

「会吧。我们的鬼屋很黑哦。或许会要求接吻哦！」

呀！有人惊呼了一声。虽说是拼命压抑地惊呼声，但声音一定是冲向了教室的天花板。

随后所有人都吃惊地捂住了嘴。突然沉浸在周围不经意的瞩目之下，这事任谁都不愿意的吧。

尽管如此，好奇心还是再次获胜，坐在我左边的女孩子喃喃道：

「呐，爱川同学。接吻，是什么感觉呀？」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情啊？

素直很可爱，很漂亮。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和男人交往经验丰富的模样吗？

但是，我不知道。素直也是。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我还是手脚发冷，一个劲儿地在冒冷汗。

就在我心里一个劲儿地坚持的时候，突然一个想法掠过我的脑海。

和鬼屋差不多，水族馆里面也很暗。很暗，很安静，还没什么人。

要是那个时候，秋君对我——

「怎么了？脸好红啊。」

啪嗒，啪嗒，我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稍稍有点热。今天好热呢。」

是吗？难道不应该是冷吗？大家都满脸疑惑。

趁着她们有些迟疑，我飞快地收拾了便当盒。虽然是花了很多心思准备好的便当，但我却几乎没有品尝味道，直接咽了下去。

拿起便当袋，端起水杯，我站了起来。佐藤同学追问了我一句：

「你要去哪儿？」

「图书室。我借的书到还书日期了。」

『竹取物语』已经读完第二次了。我想去还回去然后再借一本书。读书的秋天仍在继续。

「一起去可以吗？」

这要比拒绝一起吃饭要难多了。于是我暧昧地点了点头。

跟上来的不是佐藤同学一个人。最终，我带了四个人走向了熟稔已久的图书室。

室内显得相当拥挤。保持安静——这条规则今天似乎不会被遵守了。

管理员所在的柜台处，有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里。

扫描条形码的红色激光读取着书脊上的条形码。滴、滴，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声响连续落入耳中。

在这间恰逢此时可以佯装很有人气的模样的图书室里，基本上可以借到所有的畅销书籍，所以新刊的书架上已经是空空荡荡的了。

不过，即便是借不到新书我也不会失望。我可以继续读日本近代小说。该借什么呢？

「其他人呢？」

「在那边。这里有『浪客剑心』全套。她们很兴奋。」

顺着佐藤同学指的方向，我看了过去。在入口的沙发上，她们三个人肩并肩地凑在一起，在看同一本漫画。

「我就是读了那本书才开始练习剑道的。」

「诶？」

「之前读了『棋魂』，还成立了围棋部呢。」

她做出了下围棋的动作。似乎佐藤同学很喜欢漫画。而且，还深受影响。

「爱川同学是文艺部的吧？」

「嗯」

「那有什么推荐的书吗？要不是这个机会，我也是不会读书的呢。」

有一种曾经相识的感觉，我一下想起了六月的图书室。

和秋君第一次对话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呢。我一边回忆，一边开始比照当时的情形。

「对国语教材里的诗歌或是故事，你有印象深刻的吗？」

「啊！这个啊——」

咳咳咳，佐藤同学清了清嗓子，改变了嗓音诵读道：

「佐藤大怒。下定决心，一定要除掉这个残暴邪恶的吉井！」

「是『奔跑吧，梅洛斯』」

「“残暴邪恶”似乎有点说过头了呢。不过昨天下学之后，吉井这家伙得意忘形，将我们用来当“禁止通行”的板子给弄坏了。」

还有这种事情来着？

「没事吧？」

「嗯。真田君重新帮我们修好了。」

说起来，昨天排练了一半，秋君就跑掉了。原来是接到了这边的求助电话。

「……我这个人吧，本质上就是一个暴躁狂。」

说着，佐藤同学用手指将一本快要掉下来的书唰的一下推了回去。

「要是和小集体里的某人产生了纠纷，就很难和她们掺和到一起了，是吧？这种时候，我就会去其他小团体里转一转，过上一段时间的话，我再回去。这样即便是有过争执，也会都忘记了，然后就受到欢迎了。这就是所谓的Hit and away。」

译注：Hit and away指拳击或格斗中利用步伐速进速退的一种战术。春丽就是这种战术。

「或许有点不对吧？」佐藤同学微微地笑着。在各种旧书之中笑着的她，透露着一种认命的心情，不过很温柔。

「即便是独自一人，爱川同学也显得一点都不凄凉呢。」

佐藤同学的视线落到了取出来的书本上面，有些羡慕地对我说着。

「不过有时候，真的，就是偶尔吧……你看起来很寂寞。算是我心理作用吗？」

她看到的，是我吗？还是素直？

「还有就是，你总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所以才不招女孩子们喜欢的。」

不过在年下的女生那里倒是很受欢迎。语气感慨颇深，她的这句话像是在细细品味一样。总觉得有些好笑。

「是吗？」

「是哦。」

「不过嘛，这只是那些人们没眼光罢了。」

我觉得，佐藤同学才是一个招人喜欢的人。

体育课上，老师只会简单地说上一句“两人一组”，每当此时我都很为难。只好举目四盼，试图寻找和自己一样陷入困境的人。

有好几次，没等我去找人，佐藤同学就提前和我打招呼了。那按照她所说的原则，这并不是帮助孤单的同学，而是在小团体之间转来转去罢了。

不过只要佐藤同学对我挥挥手，我就会感到如释重负。我觉得，至少作为班长的她的眼中，还是可以看得到我的身影的。

当我说出这些的时候，佐藤同学也不禁目瞪口呆。

「爱川同学，你这是在泡我？」

「诶？」

我怎么觉得，之前听过相似的话语啊。

「我的心脏在小鹿乱跳呀，美少女忒可怕！」

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时候，佐藤同学随后夸张地拍了一下额头。

「哎呀！我想读一下『人间失格』。能借吗？这书啊，之前不是拍成电影了？我找找看吧，应该可以借的吧？」

佐藤同学像是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走向了其他书架。

似乎没有再读一次『奔跑吧，梅洛斯』的意思。我的推荐计划以失败告终。

不过也没什么啦。两个人聊一下也是很开心的。

那三个人还在看漫画吗？就在我沉吟着移开视线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点疑惑。

一位女生从敞开的门前经过的身影落入眼中。

是律酱。似乎没发现我这边。律酱目视前方的视线显得格外认真，这让我有点在意。

「抱歉。我出去一下。」

和佐藤同学打了一声招呼，我走出了热闹的图书室。律酱正从图书室的门前经过，准备走进社团活动室。

「又白跑一趟。唔，再这么下去事情就要走进死胡同了。」

「律酱！」

「哎呀呀！！」

似乎是被我的声音吓到了，律酱发出了奇怪的惨叫声。

她猛地回过头来，看到是我的面孔之后，悠悠地呼出一口气，全身瘫软下去。

「直、直前辈啊。吓死我了。」

「抱歉，抱歉。刚才你说的事情是什么呀？」

「啊，哈哈哈。」

惶惶然地律酱抓住了我的手，打开门锁，走进了社团活动室。

「莫、莫非我出声了？那个，你说的事情是什么？」

律酱贴着墙壁站立，压低了声音问着我。

「你出声了哦。」

「哇！还是出声了啊！」

律酱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开始消沉下去。望着她的模样，我突然想起——

「难道说，你在搜寻散播传单的犯人？」

“犯人”这个说法或许是不严谨的。其实并没有犯什么罪。

听到了我的问题，律酱的眉头皱成了八字型。这个角度已经胜过了任何雄辩。

「是……吧。那个——」

「律酱！告诉我！」

「是的。我在找。」

像是放弃了挣扎，律酱举起双手，向我坦白道。

律酱是因为喜欢活动，所以为了解开散播传单事件的谜团，一个人在四处奔走吗？然而，我想错了——

「是因为担心啊。那张传单，或许就是在说秋前辈和直前辈啊。」

律酱垂头丧气地继续说道：

「我就想，要是我一个人悄悄地打探的话，就不会给你们两个添麻烦了，而且我觉得想要警戒一下对方的动向。」

「律酱，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聊过传单的话题。也就是说，律酱这是在替我着想。

「理当如此嘛」

看着嘟着嘴的律酱，我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既要为了社刊写小说，又要调整剧本，还要准备班上的节目，明明有这么多事情，律酱还在静静地，避人耳目地替我们搜寻犯人。真的，真的是一位让我愧不敢当的朋友。

「谢谢你，律酱。」

「没事啦，没事啦。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

与此同时，我又想起来——我一个人的话，应该是既废柴又无谋吧？

然而，和嗅觉敏锐的律酱一起的话——

「呐，查找犯人这事，我也来帮忙吧？」

「诶？秋前辈可是会生气的。」

我不禁苦笑不已。

「早就被他警告过了。」

秋君说过，不应该去寻找。

我很清楚，他说得是对的。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想要了解散播传单的人的真意。知晓之后，再进入自卫也不算迟。

「对秋君保密吧。就当做只有我和律酱两个人的秘密！」

我伸出了食指，挡住了嘴巴。律酱却显得一脸愁眉苦脸状。

「要是我感到有一丝丝危险的话，我会告诉秋前辈的。」

「嗯。那时候我们就一起承受他的怒火，一起到走廊里罚站。」

「要拿上水桶吗？」

「嗯，嗯！双手好好地拎住。」

就这样，我们的共犯关系成立了。

「不过，想找就能找得到吗？」

对手也知道，散播传单这个行为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本体，他一定会加以小心，慎之又慎的。

而且从那之后又过了两周。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痕迹已经很难找出来了。就算有什么蛛丝马迹，也有可能会被犯人抹去了，或者早就消失了。

「我想，漫无目的的去找也不行。不过嘛，直前辈，交给我吧！我一定要找到这名犯人！」

在做了很长很长的铺垫之后，律酱一脸坚定地说道。

「以律子的名义！」

似乎，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第二卷 第三话 复制人，发现。

时间直指十月末，各班的准备工作和展示工作接近完成。

二年级一班也是，在教室中搭建起了废弃医院的布景。虽然以前做过局部测试，但像这样整体安装完毕进行实战模拟还是第一次。

好久不见的太阳公公今天露出了面孔，由老师、学生会成员组成的执委成员们在视察各班的表演节目。涉及鬼屋需要仔细检查的是——会不会太暗了，会不会有伤及客人的危险措施，等等。

响晴薄日里，日光灯照明下的鬼屋显得异常明亮，这反倒显得有点滑稽。

此时承担吓人职务的演员们，化妆、打扮都已得当，完全就和正式演出时一样了。

「怎么还不来呀！检查团这些人——」

佐藤同学她们从后门探出头去，一个劲儿地观望着走廊里的情况。

似乎检查组也没有到二班、三班。之前说好了是在第五节课来视察，可现在马上都要下课了。难道是在某个班里耽搁了吗？

时间就在大家心神不宁之中渐渐流逝。我们一班的执行委员也不在，所以没法确认情况。这样下去情况会越来越糟的。

于是，百无聊赖的我提出了一个建议：

「要不我去学生会室看一下吧？」

「真的？帮大忙了！」

因为和望月前辈他们产生了联系的缘故，我常常出没于学生会室。相较于其他学生，我的确是会轻松很多。

就这样，我一个人走上了楼梯。三楼我也晃了一眼，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没发现检查团的身影。

就在这时，从楼上传来了某人的声音。

根本不用支起耳朵仔细听，学生会室的大门是完全敞开的。

「你这分数怎么回事啊？」

「果然，卷子还是不能藏在这种地方呀。」

这两个人的声音，我都很熟悉。

在戏剧排练期间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听错是不会听错的，不过我的四肢还是僵住了，因为那是陷入震惊的望月前辈的声音以及陷入紧张的森前辈的声音。

「你不是说过吗？说你在为了统考而努力！」

「可能说过吧？」

「虽说我觉得不可能，不过你该不会是将学习撇到一边到处鬼混去了吧？」

「……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情啊？」

糟了呀！一个念头条件反射地走进了我的脑海。

从对话内容推测，多半是望月前辈发现了森前辈藏起来的考卷，对分数感到很震惊，所以单方面跑来找碴了。

不过森前辈的声音在颤抖。要是放着不管的话，或许情况就会无法挽回了。

我打定主意，准备走到学生会室里，是劝架也好，是装傻充愣去问检查情况也好……这样一来，虽然是暂时的，但还是可以搅一搅局吧？

然而，和心意相反，我的双脚却定到了地板上，根本无法驱动。

室内的气氛，还没有温暖到可以让旁人轻率闯入的程度。

「那可就奇怪了！既然你是森，怎么考出这种白痴一样的分数的？」

「闭嘴！够了！」

一下子就爆发了！

借着望月前辈的话，森前辈开始破口大骂。室内温度瞬间爆表，这下任谁都没法控制住场面了。当然，也包括两名当事人。

「没什么关系吧？是我自己考得五分、十分，凭什么你跑来说那么多废话啊？」

「因为五分、十分是根本不可能的吧？那点分数，哪怕是睡着了也能考出来吧？」

「闭嘴！好烦啊！明明是你擅自就将辉夜姬强行放到了我头上！少自以为是了！别说我！」

望月前辈倒吸了一口冷气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这，这，你拒绝不就得了？反正你就是不想和我一起演！」

「胡说八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伤及彼此的话语在我头顶交错乱飞，令双方鲜血淋淋。

率先冲出来的人是满身是血的森前辈。

她和我对上了视线。圆睁的双眼之中眼泪汪汪。随后，森前辈胡乱擦了一把即将滚落的泪滴，在走廊里跑了起来。

我呆立在原地。感觉自己稍事放松就会哭出来了。

比起手里拿的刀子，脱口而出的言灵更有杀人之威——这一点，我们在懂事之前就知道了。所以，我们需要谨开言、慢开口，但是总还是会有无可奈何的瞬间，令人冲动地想要去扣动扳机。

任由言灵飞出，那就无法挽回了。它会侵入皮肤，事后无论找到什么样的名医进行手术都再也无法取出。

可即便如此，刚才什么都没做的我，还是无法装作对这事视而不见。

「爱川吗？」

看到我从敞开的门边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站在窗边的望月前辈叹了一口气。

「哈～」

一声叹息之后，望月前辈后背贴着墙壁，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去。就那样坐到了地板上，抱起了双膝，垂下了脑袋。

或许当作没看见是不是更好一点？望月前辈也不希望泛泛之交的后辈看到这种场面吧？

或许静静地离开这里，在明天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才是明智之举吧？

不过，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他。哪怕是这显得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前辈，我能说一句吗？」

「什么啊？」

口吻充满了攻击性。可，因为该说的就是一定要说的，所以我并不怎么害怕。

「用那种说话方式，任谁听到都会受伤的。」

森前辈看起来都要哭了。显然，是被望月前辈的话逼到走投无路了吧？

而且不止如此。森前辈会感到懊悔的吧？你一言我一语的结果就是——为了发泄，说出了完全不该说出的话语。

「是吗？这样……」

意志消沉的望月前辈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消融在空气之中。

在距离抱着膝盖的前辈不远的地方，我倚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一边防着裙子出现奇怪的折痕，一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双膝，坐了下来。望月前辈试探地向我问道：

「爱川你嘴严吗？」

「有时严，有时松，都有可能。」

望月前辈缩成一团的后背开始摇晃。扑哧，扑哧地笑声传了出来。

「你认真的？不过也是，这样才能显得有信用。」

随后，他从膝间抬起了头，静静地开口讲道：

「暑假的时候，我和森一起去了安倍川的花火大会。嗯，我对她告白了，不过得到的回复是“保留。”」

真是意想不到的告白。

今年的花火大会是七月二十四日举办的。翘掉了毕业典礼的我被素直抹去了，所以那是我不知道的一天。不过，我还记得，被张贴在醒目的位置上的海报上面清晰地印着日期。

想问的问题其实有很多，但我还是没有插嘴。眼前的这个人现在应该是将我当做石墙了，所以才会如此无所畏惧地启动着双唇。

「森很聪明。成绩也在年级前三以内。学习也很努力，似乎想要去东京的大学。将来想要从事新闻媒体类的工作。因此才会选择了“保留”吧？」

数秒的沉默时间经过。

「尽管如此，可那家伙真厉害啊。整整一个暑假，什么联系都没有。转过头来还可以面不改色地和我说话。而我的心里，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打转，想死的心情都有了。」

望月前辈用力地薅着头发。似乎是打心底里认输了。

我试着展开了想像，假如我向秋君告白了的话，得到的回复是“稍等一些日子”，然后在这些日子里，我们还理所当然的见面——

「那可真让人心烦呢。」

「是啊。会吧？心里烦得很。哎～」

望月前辈双手捂住了脸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会给出回复呢？今天？明天？还是下一秒？

难道这辈子都当告白没发生吗？要是喜欢上其他人的话，就快点宣判结束呀。这已经不是享受过程了吧？

要是每分每秒都在考虑这种事情，整个人都会异常焦躁，渐渐地，就会失去理智。

也不知道是不是主动的，森前辈，对待望月前辈显得异常神经大条，这就有些残酷了。

「本来已经很忙很忙了，但我总希望自己能更忙更忙一些。只要忙起来，只要目不暇接地忙起来，就能不去考虑其他的事情了吧？」

我第一次，和望月前辈产生了共鸣。

被无法控制的感情牵着鼻子走，前辈也是一样的。

并不只因为我是复制人。大概，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吧。在肚子里，揣着各种付诸言语就会结束的事情，揣着各样吐露出口就会改变的事情，痛苦着、手忙脚乱着，挣扎着。

可是我知道如何让腹部放松的办法。恰是两周之前习得的本领。

「望月前辈，用鼻子吸气！」

「哈？突然要干吗？」

「好啦，好啦！吸气！」

出于条件反射，望月前辈深深地吸入一口气。鼻孔鼓了起来。

「呼气……一、二、三、四、五」

「呼～哈～」

抱着膝盖的姿势很困难，所以到最后显得有些痛苦。

「腹式呼吸！前辈。」

那正是我从眼前这名正处于痛苦之中的人那里，学来的重要的呼吸方法。要是能帮上忙，那在面对森前辈时候的身心紧张应该能稍稍得到缓解。

我没有去做不负责任地鼓励，也没有去做应付一时的安慰，我选用呼吸方式做了替代。

更要紧的是，如果望月前辈需要安慰、需要鼓励的话，一定会有其他更适合的人选吧？因为望月前辈会有很多、很多交心的好朋友。

所以我决定什么都不说。这也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我能做出的相应应援。

从腹部发声。即便是没办法付诸言语的应援，也是发自内心的。

也许是稍稍放松了一些吧，望月前辈伸直了一直蜷缩的膝盖。

「对了，我想问一下，你在和真田交往吗？」

面如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一时语塞。

怎么大家都会瞅准时机问这个问题啊？难道是因为青陵祭近在眼前的缘故？

「没有交往。」

我的眉头稍稍显得用了些力。望月前辈呵呵地笑了起来。

「是吗？是在我这个收到“保留”回复的家伙面前不想承认吗？」

也不全是如此啦，不过要是这样能接受的话，或许也还可以。

「爱川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不禁吃了一惊，瞪大了双眼。

什么意思？在我的注视下，望月前辈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要么就是三年内的孤高公主、要么就是冰霜系美人，对你，应该就是类似这样的评价吧……」

这是在夸我？还是再说一些不知所谓的外号？大概，是在称赞素直吧。

我决定，稍稍说一点实话。

「我呢，也就是和文艺部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才是这个模样。」

「是吗？」

「嗯！平时就是孤高而冰霜的呢。」

素直和其他班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我一点都不知道。

因为素直也不是时常拿着小镜子照自己。而原型的所见所闻，我总是在事后才能知晓。其实对素直这个人本身不太了解。

不过，应该是不怎么开心。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她度过那些时间的记录都是模糊的，看不清楚。

「这评价自己说出来合适吗？」

「因为拜一个失礼的前辈所赐，好不容易才能说出来了呀！」

我扮出与己无关的模样，嘿嘿嘿地窃笑不已。

「哇，刚才有点恐怖呢。爱川，你可吓到我了。」

前辈不停地擦着肩膀周围，动作很不自然。我更加得意起来。

「有演技吧？」

「哦，然后居然没用到戏剧里面，真是难以理解。」

我的心口被毫不留情地剜了一刀。这个望月前辈似乎会不自觉地毒舌。

「是吗？不过，其他我都不管了，可是文艺部是我最重要的场所呢。所以我们三个人都拼命了。」

像是被接受了，前辈重重地点了点头。

戏剧、鬼屋，都很快乐呢。很享受，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全都很特别。

但是，果然，我还是喜欢在文艺部的那个狭窄的社团活动室里，优哉游哉地度以时日。就像晒着太阳一般，悠闲、安逸的时光，我最喜欢了。

因为不想失去，所以我在拼命。

即便从一开始，那并不是我的东西。

「望月前辈是怎么加入戏剧部的？」

为了掩饰过去，我语速飞快地问出了问题。蒙在鼓里的望月前辈回答道：

「我？说话不好听吧？」

「是的！」

「你倒是说个谎否定一下啊。真是——」

望月前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听起来并没有气恼。

「小学的时候，我们全班表演了『Swimmy』。」

译注：Swimmy翻译为《小黑鱼》。是一本摘得凯迪克大奖的书。作者是Leo Lionni。

随后，望月前辈告诉我，Swimmy是一条和大海里很多鱼儿颜色不一样的小黑鱼。

「其实，我演的是另外一条一出场就被金枪鱼吃掉的小红鱼。算是配角中的配角。但就是以这场戏为契机——」

他的目光遥远，似乎是在眺望着聚光灯下的舞台。

「我发现，站在舞台上的感觉是那样不可思议。仿佛，我变得不再是我。在众人面前扮作另外一个人说着话，那样就不会说出意料之外的失言。甚至可以萌生出一种感觉，感觉自己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走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

听到他的独白，我突然想起来了——

森前辈也是用类似的心情进行表演的吧？变成了别人，所以那种演技才看起来显得那么耀眼。

不是，总觉得并非如此。因为，练习中的森前辈是无比的自然放松。

她并不是在做出辉夜姬的言谈举止，恰恰相反，而是辉夜姬更像是她本人的模样。所以，这种真实并不能完全称之为演技，这种真实才会直击观众的内心。

在沉默不语之中，我身边的望月前辈努力挤出一丝明朗的声音：

「正式登台是下周末。加油吧！」

脚步声响起。

原本我以为是森前辈回来了。身边的望月前辈大概也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伸展在地板上的膝盖瞬间弹起，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内心再次动摇起来。

可是站在门边的人是秋君。已经蹲下来的我们，从桌子腿之间侧过上半身去观瞧，这才知道是秋君来了。

「哦，这不是真田嘛？」

望月前辈很罕见地用了亲昵的语气，或许是不想让旁人发现自己的难堪吧。

「你好」

短短地回复之后，秋君站在了原地。

视线似乎和我对上了，但又没对上。他这个样子好有趣。我正想出声问他怎么了，身边的望月前辈提前一步站了起来。

像是为了疏解僵直的肌肉，他对着天花板伸了一个大懒腰，随后转向我说道：

「谢谢你，爱川。」

并没有听取我的回复，望月前辈就和秋君擦肩而过，走开了。

一定是去找森前辈了吧。应该不会错的。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两个人能重归于好。

「检查组来了哦。没问题，进展顺利。」

「是吗？那太好了。」

秋君走到我的身前，伸出手来。

抓住他的手，我站起身来。轻轻地掸了掸裙子，正打算抬头向他道谢的时候，突然发现眼前的人脸上一幅纠结的神情，吓了我一大跳。

「你和望月前辈说什么来着？」

我正要回答，可双唇却一下子闭住了。

望月前辈很在乎我嘴严不严。大概是那个考试分数，还有告白被保留的事情不想让我在无意中告诉其他人吧？

而之前的那些对话，全部都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才会袒露心声。所以，即便对方是秋君，我也不能和盘托出。

「秘、密！」

我觉得，秋君会体谅我的吧？

「对我也不能说的事情吗？」

咻～我感到脖颈处一阵发麻。

无论声音还是表情，秋君都毫不掩饰地显示出了不爽。

被严重误会了。而且这还是一个会留下祸根的误解。要是放置不管的话，很有可能就变成先前的那二位的模样了。

「我只说我能说的内容哦。望月前辈找我做了恋爱咨询。」

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原谅我了吧？基于这个判断，我稍稍透露了一点点内容。

秋君身边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

「恋爱咨询？」

「嗯！因为我给了准确的建议，所以他向我道谢。」

其实，一直都是望月前辈一个人在说，根本没有咨询对话。我只是提出了腹式呼吸，没有说什么有效的建议。

不可以让秋君心里有一点不安。所以这一点，也只有这一点可以告诉他。

「哼！」

看来是没有白费功夫，花心的指责似乎被免除了。

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紧跟着却听到了一个意外的申请：

「那我也要商量一下。」

这可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发言。再怎么说，和他交往的人是我。

有想要和我商量的事，是什么呢？对我这个恋人有什么不满了吗？

心里惶恐不安着，我只好战战兢兢地催促道：

「有……什么困扰的事情吗？」

「有啊。看到恋人和其他男人说话，我就会感到很心烦。」

「该如何是好？」说着，他窥探着我的神色。我伸出手去，弹了一下眼前这个刻意弯下腰来的，不礼貌的男孩额头。

一直在等着吐槽的秋君终于笑了起来。

「重伤！这东西一辈子都治不好了。」

「不治了吗？」

秋君一脸极其为难的神情，偷偷地嘀咕着「怎么办呀？」可是他没有搔脸颊，所以一下子就暴露了。

我咬住了下嘴唇。要不要说呢？我足足烦恼了两秒半的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我清晰地想起来那个和森前辈，和佐藤同学，和班上其他女孩子聊天的宽厚背影，完全就是历历在目。

「不过，似乎恋人也在烦恼着同等症状。所以我觉得没问题吧……」

下定决心说出来固然很好，可是因为实在羞愧难当，句尾渐渐地就弱了下去。

就这样，在秋君的耳膜上，眼见就要消失的言灵被他好好地拾了起来。似乎秋君要比我还要害羞几分，皱着粗粗的眉毛笑了起来。

「这是个好消息。」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抗拒他这个笑脸。

◇◇◇

对鬼屋的检查只是说了某一处的瓦楞板容易倒塌，需要加以注意，随后似乎就很顺利地结束了。

我们迅速拆除了布局，堆放到了空教室里面。因为每天的课是不可能免除的，所以教室也不能总是废弃医院的模样。

下一次组装起来大概就是在二十九日了吧？青陵祭的前一天，一整天都被学校安排为准备时间。

面对即将到来的青陵祭，弥漫于整个教学楼中的那种亢奋感似乎与日俱增。

「各位，这是赤井老师送的哦～」

在多功能厅发声练习结束之后，单手拎着购物袋的律酱现身了。没过几天，律酱就不会在慢跑时候出现了。今天似乎是跑去取了购物袋回来。

通常情况下，一旦出现礼物，练习就会中断。看了袋子里一眼，我不禁发出了欢呼。

「是鳗鱼派！」

而且，还不只是鳗鱼派！

「还加了坚果。」

可以享受到巴旦木酥脆的口感，很特别。要比平常的鳗鱼派贵一些。大家迅速各自入座，开始享用点心时间。

今天外援军团没有来，多功能厅里显得有些空旷。我们将他们的那份单独分开，放了起来。

「我自己的是最爱的小沙丁鱼派」

「我知道这个。小沙丁鱼的也很好吃呢。」

两种派都是滨松的春华堂出品。保证没有鳗鱼或小沙丁鱼的味道。

这些当地的点心，虽然我们自己不会去买，但是要送人的话还是很开心的。cocco啦，安倍川麻薯啦，8字烧啦，做成心形的蝴蝶酥啦……

咬了一口鳗鱼派的尖尖。据说柔嫩的外皮上抹了一层秘制的酱汁，牙齿几乎不用用力，甜味在入口瞬间就蔓延开来。

嗯！幸福！

「还有，小说也写完啦！」

锵锵锵！律酱拿出了用订书机订好的稿纸，四下里响起啪啦啪啦的掌声。当然，我也是啪啦啪啦的一员。

律酱是用老奶奶的视角重写的竹取物语。

描述了在老爷爷和老奶奶的眼中，辉夜姬是何等的可爱，简直就像宝物一样重要。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也像爱自己孩子一样爱着她。

这是原故事之中几乎没提及的事情，老奶奶笨嘴拙舌地讲述着三个人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每一夜，最终形成了小说。

总共约四十页，读起来很轻松。我在读小说的过程中就表达了很多次感想，一直到最终读完。

「我也能读一下吗？」

「当然！您请，您请！」

律酱凑过身去，站到了森前辈的旁边。前辈一只手拿着鳗鱼派，另一手接过了厚厚的打印纸。

另外，剧本也更新到了最新版本。暂时取名为『新竹取物语』。

Ａ４纸的剧本，右侧用三枚订书钉订起，然后用深绿色的装订夹固定到一起，便于单手拿取。同时文字也很大，便于阅读。与此同时，我也并没有忘记用淡蓝色的水笔重新标注好台词。

「要我说这是一本好小说。」

「是吗？」

对于勇敢搭话的望月前辈，森前辈的回答略显冷淡。

望月前辈怯怯地陷入了沉默。两人之间弥漫着浓浓的尴尬。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就在几小时前，他们两个刚大吼大叫地吵了一架。

森前辈能在多功能厅露面已经是奇迹了。与其说是为了和望月前辈重归于好，还不如说是因为她本人的那种要做就好好做完的个性使然吧。

实在是没法挑明，我只好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着鳗鱼派。一想到细长而美味的鳗鱼派就要被吃完了，心里就感到一阵阵难过。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视野边缘闪过了一丝光芒。我不禁转过头去——

这次我震惊得连最后一片鳗鱼派的味道都没有体会到。

森前辈哭了。

像是已经忘记了手里鳗鱼派的存在，前辈如醉如痴地读着小说。瞪开的双眼之中，泪水涟涟。

淡蓝色的地毯之上，有黑色的点滴滴落。

即便如此，森前辈似乎都没有意识到眼泪从下颚上滑落的触感。而让哭个不停的前辈察觉到这一点的，是我们的视线。

森前辈举目四望，随后抬起手来，用力地擦去了那不停流淌的液体。

「抱歉，突然就哭了起来。总觉得说不清楚，但是感觉很好。」

说着，前辈抬起头来，面带微笑。眼圈红红的，因为刚才擦拭的动作过于用力，让人不禁有些担心。

「相较于原版的竹取物语，我更喜欢这个故事。」

「哦，您真是过誉了。」

律酱调侃地笑了起来。我明白，她这是为了不让气氛陷入阴沉，刻意露出笑容的。

森前辈身躯未动，扭头看向了我，说道：

「我这边的画要尽快完成了。你们等好吧！」

差不多要在校内张贴海报了。现在在公告板或是展示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竞争十分激烈。

读小说读哭了的森前辈，到底能画出怎样的一幅画呢？在不安和期待交杂的情绪之中，我点了点头。

◇◇◇

到青陵祭开幕，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

在一个互通有无的班会结束之后，放学了。除去值日的学生之外，有社团活动的学生早早地走出了教室。

鬼屋的工作日益接近尾声，小道具组的工作在几天前就已经完工。今天准备去其他组帮帮忙，要是人手足够的话，或许我还可以去社团活动室里读一读剧本。

刚一打定主意，突然发现教室外面有一块白色的手帕正在夸张地转个不停。

不禁让我想起了音乐节目中看到的LIVE现场。卖力挥舞着的手帕，看起来是那么眼熟，于是我迅速起身走到了走廊中。

「律酱，怎么了？今天是周二吧？」

每周一、三、五换好衣服在校门口集合，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哦。其实是我有事找直前辈啦。」

律酱折起来的手帕是我从水族馆里买回来的礼物。

花纹是寿司的主料。我迟疑了很久，是听取了秋君的意见之后才最终选购的。看到自己送的礼物被她握在手里，莫名地感到心里暖暖的。

送给戏剧部的礼物我们选了水族馆限定虾酱味的仙贝。大家都十分开心。

「找我？」

「是的！我要报告那件事的进展。」

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教室里还有秋君和其他学生。于是我们联袂悄悄地在走廊里移动起来。

我们到了一片人烟稀少的地方，律酱继续开口说了起来。

「我已经可以确定传单是从哪一层撒下来的了。」

「真的？」

当时我也在场。虽然没看到传单散落的瞬间，但目击了它随风飘荡的模样。

传单是从教学楼上飘下来的。从高度来看，一层二层就已经被排除在外了。

「不过，三层是三年级的教室吧？那一天还是有很多人从窗口往外看的。四层也是，学生会室前的走廊里也有人影出没。」

不管是哪一层，都会有诸多男男女女注视着。在那种情况下，在不引起其他人注意的前提下，怎么才能做到散播传单呢？

律酱大概已经猜到了我的反对意见，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所以，这就是排除法咯。那就可以认定传单是在屋顶上撒下来的了。」

「屋顶？」

通往屋顶的铁门，平时应该是锁上的吧？

「其实，十月一日那天，从一早就要做水塔检修。所以屋顶有工作人员上去过。那个时间，正好是工作人员的午休时间。」

无需多言，那一天正是散播传单的日子。

「你是说，那个时候某人偷偷地潜入了屋顶，然后等到放学后散播的传单？」

「最初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不对劲。要是那样的话，撒完传单之后，该怎么从屋顶跑下来呢？」

「啊，是哦。」

要是趁着锁开了潜入屋顶，之后被人反锁在屋顶，那不就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吗？

「恐怕，当时是陪同检修的老师忘了上锁了。而犯人目击了这一幕，突如其来地想到了散播传单。抑或者，老师本身就散播传单的嫌犯……我觉得这一点很有可能。」

「原来如此。那当时陪同检修的老师是谁呢？」

「这个我不知道。」

律酱叹了一口气。

「我也去办公室探过几次口风，但是没有查明。我推测，老师之间也对传单这件事议论纷纷。所以当时的那位老师出于逃避责任的缘故，选择了三缄其口。」

这么说来，我也曾在图书室前碰到了律酱。那是她去办公室调查之后的事情吧？

不过，仅凭这些是无法找到真正的犯人的。

「于是，在下不才，广中律子又想出了一条新的计策。」

「什么？什么？」

律酱接下来想到了什么办法呢？我满心期待着。见我双眼放光，律酱轻轻地推了推微微偏斜的眼镜框。

「我们去屋顶附近看看吧。说不定犯人会回到现场。」

「哎？也就是说，无计可施了吗？」

「然然也！」

无论何时，律酱都是信心满满的模样。

站着说话也不方便，我们决定先去屋顶一趟。

「去买豆沙面包和牛奶吧。」

「看起来要进行长时间地监视了呢！」

我们一边开着玩笑，一边走向了三楼。

就在这时，突然从头顶上传来几声敲击东西的声响。随后是几个人捧腹大笑的声音。

刷的一下，我们迅速蹲了下来。

声音的主人并不是在屋顶。大概是在屋顶楼梯的平台上。

「律酱啊，有点……不谨慎了呢。」

我叹了一口气，在律酱耳边嘀咕道，

「这个嘛，有点好玩了。」

她嘿嘿一笑，回复我说。

「直前辈，其实我自己也觉得不谨慎了呢」

于是我们采用四肢攀爬的姿势，一阶一阶地向上爬着楼梯。这种时候，膝盖弄脏了也无所谓了。

就在我刚看到鞋子上蓝色线条的时候，律酱已经顺势就跳了起来，大声喝道：

「别动！警察！」

「条子！你们快逃！」

也许是因为报上的名号太过正经，对方迅速做出了反应。

两名男生手抓栏杆，一个飞身，直接跳到了下一层楼梯上，一溜烟地跑开了。

两人之中，有一个动作慢了一点。律酱立刻用手指住了他，高喊着：

「直前辈，抓住他。」

「哦，嗯。」

听从吩咐，我也跳了出去。可是要怎么才能控制住对方呢？

我不知如何是好，对方也不知所措。在宽阔的楼梯平台上，我们陷入了胶着状态。

随后仔细打量，突然发现对方是认识的人。

「咦，吉井君？」

「诶？爱川同学？」

一脸迷迷迷糊糊模样的人正是我们班的吉井君。

「你在这里干什么？」

「诶？什么？做什么来着——」

吉井君尬笑着，眼神往身后飘来飘去。

顺着他的视线，我走了过去。在走廊里，有一个湿漉漉地墩布。吉井君背手拿着一个扫帚。这个——

「啊！簸箕！」

听到我的叫声，吉井的肩膀微微跳动了几下。

我拿起了塑料簸箕，簸箕的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正门前”。经过岁月洗礼，文字虽然有点模糊了，但绝对不会搞错的。

这就是正门玄关前失踪已久的簸箕。我还以为它在什么地方散步呢，原来是被吉井君他们绑架了。

揉成一团的抹布是球。倒拿着的扫帚是棒球棒。那，这个簸箕就是接球手套咯。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即便不是名侦探也能得到答案了。我握着簸箕，啪的一下指向了吉井君。

「吉井君，难道说你翘掉了大扫除跑来玩棒球了吗？」

「哇！暴露了。」

吉井君抱住了头。

「求你了，不要去打小报告。我们纯粹就是玩一会棒球而已。啊，为了剑指甲子园进行的特训！」

「你这种傻瓜言论传出去的话，会被棒球部的人臭骂一顿的！」

「诶？谁？」

似乎到这会儿吉井君才注意到律酱。

「我是文艺部的广中律子。初次见面。」

在简单地自我介绍之后，律酱迅速转入了正题。

「那个……吉井同学，我还有件事想要问你。十月一日那天，你们也是翘掉大扫除来这边了吗？」

面对侦探的诘问，吉井君有些畏缩。

「诶……就算你说了日子，那么久之前的事情我也不记得呀。连昨天早饭吃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这可真让人有点头疼。

「十月一日。星期五。期中考试结束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班上定下要办鬼屋的那天，放学后还有人撒了传单。」

「啊。那一天啊。知道了，知道了。」

大概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天吧。我这么一说，吉井君似乎也想了起来。

「那一天，你在这里见到什么没有？」

「见到什么人？」

「没有吧……」说了一半，吉井君停住了嘴。

像是在搜索记忆，吉井君的黑眼球转个不停。

「这么一说……有吧。不过只有一个人。当时那些家伙都一溜烟地逃掉了，只有我被抹布挡住了，跑得晚了一点。」

「那个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稍稍犹豫之后，吉井君点了点头。

「我知道啊。那么有名的人，你们俩也应该知道啊。」

我和律酱对视一眼。似乎，我们终于要找到答案了。

「不过，那个，是旷工偷懒啊。」

「告诉我吧，我会将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的。」

被律酱这么一打断，犹犹豫豫的吉井君像是安心了不少。

交易就此达成。吉井君轻轻地咳嗽几声，随后轻吸一口气：

「那我就说了吧。那个人的名字是……」

◇◇◇

今天也一样，在这间房间里静谧的空气在流淌。

在这间宽敞的美术室里，身着制服的森前辈位居其中。抱着胳膊，正在从各个角度端摹着画纸。

白色的调色板上堆满了已经用完水的水彩笔，各种各样溶于水的颜料。因为太过鲜艳，不禁让人误以为除了黑色，画面上已经拥有了世间所有的色彩。

「前辈。」

「啊！爱川同学。海报刚画完。抱歉，让你久等了。」

来来来，她招手让我过去。我站到了森前辈身边，看着那幅画。

「我一直都在苦恼，到底该画什么才好呢？可以表现出所有登场人物、可以表现出恋爱情节，还有广中同学所希望的异能力战斗场面。」

「可是——」

森前辈继续说着，用手拿起了纸张。画纸已经干透了。

「可是，我依然还是觉得，『竹取物语』这个故事是一个有关家庭的故事。所以我就画出了这幅画。」

在一片昏暗的竹林之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画面的中心，是一名小小的，小小的女孩睡在发光竹筒里。圆嘟嘟的脸颊，红扑扑的，十分可爱。正幸福地嘟着嘴巴。

而在画面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双手向着那个孩子伸出。

皱巴巴的，手。那是老爷爷和老奶奶的手。

这是故事一开幕的场面。原本应该只有老爷爷一个人。但是，森前辈似乎认为，是由两个人一起发现了这名没有名字的孩子，并将她抱在了怀中。

由淡淡的水彩描绘而成的画面，充满了温柔之情。洋溢着即将成为一家人的三个人对于未来的期望之情。

自然而然地，我感到自己双颊放松，已经微笑起来。

「太棒了。我觉得这个真棒！」

「谢谢。我也是读了广中同学小说之后，所能给出的我个人的正解，也可以算一己之见吧。」

画面或许并不华丽。但是魅力无穷，夺人眼球。不管是作为海报封面，还是作为社刊的封面，没有比这幅好的了。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接受委托来作画。啊，心里跳得厉害。」

森前辈将手无力地放到了胸前。我微笑地说道：

「辛苦您啦。律酱他们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那就好，明天社团活动时公开吧。」

「好的！」

美术室里渐渐地堆满了静寂。

「森前辈，早上的读书时间，你会读什么书呢？」

「爱川你呢？会读什么？」

明明是我突然一问的，森前辈仿佛心里早就有数，用相同的问题反问着我。

「今天我读的『奔跑吧，梅洛斯』」

我老老实实地作出了回答。在美术室里看到了塞利奴提乌斯，之后又和佐藤同学提及了这本书，所以我将这本好久没读的书重读了一遍。

听到我的答案，森前辈眯起眼睛笑了。

「都一样哦。太宰治。」

「诶？」

「我读的是『人间失格』」

「你看——」森前辈说着拿过了椅子上的书包，取出了一本文库本。正是那一天佐藤同学寻找过的书籍。

「这个书名有点恐怖呢。大家会不会因为书里写满自己的坏话而不安，从而被招惹进来呢？」

「我还没有读过这本书。」

「诶？为什么啊？喜欢读书的文艺部成员。要是读过『奔跑吧，梅洛斯』自然而然地就会去读『人间失格』吧？」

突然觉得，后背汗津津的。

「其他书也有很多嘛。」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喜欢太宰治的人，未必会读『富岳百景』。而钟爱坂口安吾的『盛开的樱花林下』的，能沉浸于『堕落论』的人也是少数。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而正当我就这样辩解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徒劳。

「那，读一下吧？」

白费工夫的我只好答了一句“好吧”，接过了森前辈递过来的书。

但是，我无法直视书的封面。

喉咙内阵阵干涩，仿佛有冰冷的东西穿过。如同在寒冬腊月里嘴里含了一块冰块，十分不舒服。

「『人间失格』，我也害怕。」

「为什么害怕？」

「因为……我觉得它是在指着我，然后大笑个不停。」

写成汉字的话，就是四个字罗列在那里，但我真的害怕。

你只是装做了人类的样子而已！仿佛这个事实被罗列到面前。

「散播传单的人，是森前辈吧？」

我看向了森前辈的脸。

她吃了一惊。然而又有些欢喜。嘴角上扬，流露出欢喜之情。

我终于明白了。这个人一开始就没想着逃避，而是就这样等着某人过来质问她。

「厉害呀。答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目击证人。」

“森灵”，当时吉井君是这么说的。“那一天，在屋顶出现的人，是在全校大会上登场的森林的妖精——森灵！”

十月一日放学后。森前辈似乎背了一个背包走上了楼梯。

背包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显得很重。那里面一定放满了传单吧？

在屋顶看到了森前辈这事情，吉井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也是当然的了。吉井君和朋友翘掉了大扫除的任务，跑出去玩。要是他说自己看到了犯人，那偷懒的事情也会暴露了。

森前辈坐到了椅子上，用视线催促着我也坐到她身边去，但我并没有动。

于是她耸了耸肩，无奈地开始摊牌。

「那天我去了学生会室，一个人吃着便当。而就在这时，陪同检查工作的老师来了，说是要去趟洗手间，所以将屋顶的钥匙托付给了我。可靠的学生会长很容易受到青睐哦。」

「哦，原会长」她又补充了一句。到现在，校内仍然很多人称呼森前辈为会长。显然她赢得了众人的信赖。

「检修工作很快就完成了。我送走了工人，锁门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在这么空旷的屋顶上，撒一些传单会怎么样呢？」

我只能呆呆地听着她的坦白。

「想到就要去做嘛。所以我就潜入了打印室，用word打印了一百份传单，放学之后撒了出去。而且我很快就将钥匙还到了老师办公室，应该没有人猜得到是我做的。不过嘛……算了，这种事无所谓了。」

那双望向虚空的双瞳，捕捉到了在原地发呆的我。

其实，没有必要指出犯人就是森前辈。

素直她压根就没和森前辈说过话。前辈应该不会发现素直有复制品的这件事。秋君的判断是正确的。

而对于前辈，我只需要让她不要察觉到就好了。那样的话，就可以继续享用迄今为止的安宁。等到戏剧安然结束，前辈他们会无事发生地毕业吧？

但我没有那么做。

「谢谢你能特意自爆身份哦。」

诚恳道谢的前辈很显然明白这一点。在这么忙碌的时期里，能特意寻找犯人的，只有那些对传单的内容产生了危机感的人物。

「真的感谢你。爱川素直同学，不，爱川同学的小分身。」

我直视着前辈。

「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要那么警惕啦。我又不会将你送到奇怪的研究机构去解剖。」

呵呵，森前辈坏坏地笑着。明明是笑着，但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而且根本无须研究。我很了解你！你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一样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吃完饭也会想上厕所，累了也会想睡觉。头发、指甲都会长长，还会长粉刺。对吧？」

前辈始终都是平静地说个不停。

「我知道哦。因为，我也是一个分身。」

怎么可能？不过，转念我又觉得这也是必然的。

「森前辈也——」说了一半，我的嘴唇停止了运动。

「你也是复制品啊。」

「复制品？」

「那是素直……原型对我的称呼」

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但不是真的。

素直称呼我为复制品，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做second。我不是人！只是一个山寨货！各种各样的话语不由分说地就铭刻到了我的脑海中。

「复制品，原型。原来如此。你们是用这样的称呼方式吗？」

前辈像是安心了一些，叹了一口气。随后撑着桌子站起身来。

向我伸出手来——

条件反射下我的身体僵住了。

但是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的冲击。

我被森前辈拥入怀中。就像与无可替代的好友时隔数十年之后的重逢一般，是一个充满戏剧性，充满力量的拥抱。

「前、辈？」

并没有理会我的疑惑，森前辈说道：

「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声音湿润，我觉得像是在哭泣。

然而，我的认知果然还是太天真了。几秒之后，我就知道了理由——

「呐，终于见到你了。我能求你教教我吗？」

身体离开的时候，前辈的神情非常认真。神情冷静而透彻。而她残留在我身体上的体温，仿佛就像是一个性质恶劣的谎言一般。

「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治好原型呢？」

「……诶？」

「如果将原型的伤势转移到复制品身上，有这样的方法吗？你知道类似的方法吗？」

我愣在了原地。

突然开始讲什么话了？前辈在说什么呢？

大概，我看起来实在是呆头呆脑吧。前辈不耐烦地咂了咂舌，用力地摇着我的肩膀。

「告诉我吧，复制人同仁！如果我代替她去死的话，能帮到原型吗？」

她的话语让我回忆起来了——

不，因为从没忘记，所以说“回忆”是不对的。

我一直在直面那一天，那个我一直想要逃避的那一天。

那天，我被推下了站台，死掉了。被电车碾压过去，死掉了。被碾成了肉末，死掉了。我，就那样，死掉了。我知道，我是那么死掉的。

生命应该只有一条的。那才是正常的，人的方式。因为只有一次，所以要格外珍惜。

我在那个瞬间——

在那个和哭个不停的素直面对面的瞬间，真的，真的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类。

「我，我……我只知道——」

声带紧张，呼吸不畅。合上眼睛之后，眼皮里有光点闪烁。

双肩被抓住了，所以我无法逃离。

「复制品即便是死掉……也会复活。」

前辈探过身子来，饶有兴致地问道：

「什么意思？」

「复制品——」我的气息混乱，眼角有眼泪渗出。身体如果不扭动的话，似乎就要说不出话来。

「即便死了，只要原型再一次召唤，就会复活。而原型是不会受伤的……」

不停地、反复地呼吸，想办法解释清楚。

「诶，好厉害。还能这样。我们……是这样的啊……」

嘴上感慨着，前辈的手，那尖尖的指尖，反而更用力地掐紧了我的肩膀。

「那要是反过来呢？不行吗？原型自己死掉了的话，我们就over了？」

毛骨悚然的目光让陷入沉默的我无法解脱。

「比如说，我们能代为受祸吗？爱川素直同学死掉的时候，作为复制品的你能替她死掉吗？」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我对森前辈做了什么很过分，很过分的事情吗？是犯了什么罪吗？

「呐。真的爱川同学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哪里？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听你讲得更详细一点。」

即便我眉头紧锁，森前辈的气势依旧不减。简直就像被邪魔附身了一样，不停地摇动着我的身体。

「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啊，不行吧？是吧？」

「请您放开直！」

疼痛略有缓解，因为我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秋君将我从前辈的手中拽开，护到了身后。

我呆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晃动不停的健壮的肩膀，是一张有汗水流过的脸颊。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在我想要出口详询的瞬间，答案飞速掠入了我的脑海。

是律酱通知的。这个聪明的后辈，在查明散播传单的犯人之时，就已经预判到我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了吧？

「我也是复制品。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吧。」

我一时喘不上气来。为了守护我，秋君将自己的秘密也暴露出来。

在剧烈晃动的肩膀对面，森前辈满脸震惊之色。

「这么一说，难道广中同学也是？文艺部是复制品的聚集地吗？」

「不是。律酱她——」

“是普通的人，是很正常的人”，我很想说出这句话，但是无法出声。

森前辈气势一馁，又反复问了几个差不多的问题。

秋君一脸严肃地听着问题。听完之后，终于开口回答。

但是答案是一样的。秋君的知识和我相差无几。

我们并不了解我们。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很羡慕人类。很多时候无需事事调查，在生物、体育的教科书上就会刊登着详尽说明。身体机能、平均年龄、各年龄段死亡率，以及容易罹患的疾病。

但是，我是依据爱川素直的容貌而诞生的仿造品。

如果能一边被赋予伪装成人类生活的义务，一边致力于寻找与人类不同之处的工作——一定会有很多惊人的发现吧？说不定会因此获得诺贝尔奖呢。如果内心强大，能对着镜子问上无数遍“你是谁”，就会变成无敌的怪物了吧？

而我，做不到。

「是吗？这样啊。」

就在我思绪乱飘的期间，森前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期望落空了吧，她的眼神之中满是疲惫之色，也没有了力气去梳理已经乱糟糟的头发。不过寥寥数分钟的时间里，森前辈的容颜像是衰老了几十年。

「我知道了。也罢，也罢。」

冷淡地说完之后，她转身就走开了。

刚一看到她走出美术室，我立刻就像断了线一般，扑通一声瘫软下去。

膝盖撞到了椅子上。是秋君撑住了我的肩膀。

好温柔的一双手。也是能填补我心中空洞的，唯一的，那个人的手。

秋君的双手带给了我安宁。偶尔，这份温柔会刺入一些更深的地方，要比疼痛更深一些的地方。

「直，没事吧？」

「抱歉。」

除此之外，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能走吗？」

我摇着头，表示自己完全不行。在旁人的眼中，我的脸色或许是惨白的。

「要是不舒服的话，吐在我肩上也行。」

可我不能那么做呀。于是作为代替，我将自己的额头抵到了秋君的肩膀上。

不是香皂的味道，而是淡淡的汗水味道。我感觉又回到了夏天。

篮球比赛结束之后，我在巴士上闻到的就是这股味道。实在难以忍受，我闭上了双眼。稍稍地回忆起呼吸的方式。

「笨蛋。」

连骂声都充满了怜惜。这让我很难过，这要比骂我一顿还要难受。

「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去找吗？」

「对不起。」

最终的结果就演化成了秋君说的那样。

「但是我想要见一见，想要聊一啊。假如，有我们之外的复制品存在的话……」

啪、啪，秋君按照固定的节奏拍打着我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小朋友，令人心情愉悦。我扭了扭头，额头更用力地压到了他的肩上。

膝盖内侧。腿弯之中，可以感受到从大腿内侧流淌下来的汗滴。

秋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不过这种时候问你，可能是错误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让我感到了唯有现在才可以开口相询。

「早濑前辈对你做了什么？」

秋君没有问我做了什么，而是在问——对我做了什么。

从那之后，早濑前辈一次都没来学校。有传闻他在办理转学手续。再这样不上学的话，出席日就不够了，必然会被留级。

秋君或许隐约察觉到了——

那个想要将他推下站台的人到底是谁？那个嫌疑人突然就不来学校，是因为什么……

但我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什么都没有。」

「是不想告诉我吗？」

「抱歉。」

那只是单纯的自我而已。

我就是我，这也是秋君告诉我的。而这句话，将差一点就崩溃的我，重新维系在这里。

所以，即便是只有我品尝过的痛苦的一半，我都不希望那些痛苦去触碰秋君的内心。

第二卷 第四话 复制人，巡游。

十月的最后一天，也是本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我的青陵祭终于开始了。

昨天是素直参加的青陵祭。午饭前她在鬼屋帮忙接待，午后和其他班的朋友跑去摆摊。

最令人惊讶的大概就是素直第一次在文艺部社团活动室里露了面。然后和热烈欢迎她的律酱一起，暂时担任了一会儿销售员。

时间转到今天，我跨上了自行车，意气风发地出发了。这两天都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似乎可以期待客人的到来呢。

我追溯了一下素直的记忆，昨天社刊似乎卖出了十九册。

一百二十日元一本，十九册。这个夸张的数字真的吓了我一跳，然而这是和去年相比较的结果。今天必须卖出剩余的八十一册，一想到这个，我不禁捏了一把汗。

上午要在鬼屋帮忙。午饭后去文艺部社团活动室贩卖社刊。下午三点以后，还要在体育馆的舞台上表演『新竹取物语』。

昨天，妈妈在看到了校内张贴的海报之后大吃一惊。在海报上她居然发现了自家女儿的名字！

妈妈气呼呼地问素直“你登台表演怎么不早告诉我啊？”，结果被素直当作了耳边风，压根没回答。可今天，妈妈好像有了安排，是完全不能脱身的事情，于是刚才哭哭啼啼地出门去了。

不变的只有这里——

一样的昏暗，就像是洞穴一样的停车场。我放好自行车之后，绕回了校门口。一般参观者从上午十点开始入场，所以外面还没有人影。

在一尘不染的正门前，摆放着巨大的彩色招牌，欢迎着来宾。而吹起的气球拱门，满满地洋溢着welcome之意。

向着操场那边走一走的话，沿着操场外侧白线出现了一个餐饮摊位。虽然只有几个学生，也没有起火，但只需看到画面就能感到很有诱惑力。要是再顺着道路向前走，一直走到中间休息区的话，那估计要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了，恐怕，那时就很难脱逃脱了吧？

转过头来，仰望着被蓝天拥入怀中的教学楼。

这两天的学校已然不是学校。

在这个四方形的箱子里面，像是从旁处搬来了一个大型主题乐园，心旌摇曳。人、音乐，还有再次化作语言都会害羞的梦想和希望，满满当当。

也仅有今天一天，上下身都是运动衫也好，班级T恤也好，化妆也好，卡通人偶装也好，除了不穿鞋这件事之外，一切都会被允许。是一个不用讲究客套的日子。

千辛万苦地进了教学楼，换上鞋，我走向空教室。二年级的学生按照性别，选用了相邻的两间教室作为休息室。虽然行李可以统一放在那里，但是没有储物柜也没有保险箱，所以贵重物品需要完全自行负责保管。

上身需要换班级T恤。偏向奶油色的黄色T恤衫，胸口印着星星的标志，背后则印满了所有人的绰号。

素直印的就是「すなお」。名字写成平假名的话，读起来像是和人撒娇的小猫叫声。

换好衣服后，我把钱包和手机分别塞进左右两个口袋，快步走向教室。

走进二年级一班教室的时候，我一定会说早上好。今天无论男生还是女生，看到我时都会展露笑容，同样也会回复我一句“早上好”三个字。气氛不错！

在今天这样人山人海的日子里，只要在学校里穿着同样颜色的T恤，就会萌生我们是同伴的强烈意识。

「爱川同学，早啊！今天整理列队就拜托你喽。」

从我身边擦过的佐藤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

剑道部有演出。所以需要参演的她穿着道服，看上去威风凛凛的，很帅。虽然素直昨天依然是睡眼惺忪的，但是我通过她的双眼还是窥探到了佐藤同学的英姿。

全体人员到校之后，以佐藤同学为中心召开了一个会议。为了不碰坏布景，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四散在教室之中。认真听人讲话的妖魔鬼怪们，这个样子也挺搞笑的。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长条形状的便签条。当然，我也拿着一条。那是大冢君发给我们的，上面印着这两天之内的当值时间和休息时间。对于记性不好的学生来说，这简直就相当于救命稻草了。吉井君他们都用透明胶带绑到了手腕上，还说要给秋君也绑上，结果被秋君鄙视了。

昨天秋君是午后在鬼屋当值。今天和我一样，只有上午有两个小时的轮班。

会议最后时刻，佐藤同学举起了拳头。

「那么！第二天我们也要加油！目标：一等奖！」

一个月前还只是鼓鼓掌就四散而去的我们，这次“哦”地一声，集体举起了拳头。

上午十点，参观者开始入场。校园喇叭里面开始播放明快的BGM，同时，鬼屋也正式开始营业。之所以这么迅速，是因为其他班的同学已经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鬼屋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能吸引客流的企划。一组美术部的大冢君又亲手绘制了一幅极具气氛的海报，海报本身就成为了话题，就这样话题叠加，所以从昨天上午一开幕这里就人气爆棚了。

今天的到场情况也是格外良好。更重要的一点是，如果队伍排得太长，执行委员就会过来指导。所以我今天的工作就是尽全力一个接一个地拜托排队的人有序排队。

一群或许是明年要入学的中学生，带着孩子的夫妇，老年夫妇，大学生模样的情侣……一个又一个组合从我眼前横穿而过。

「哇！我刚才听到里面传来惨叫声了。」

「根本不可怕！别说了。」

「妈妈，我要嘘嘘。」

「还要几分钟呢？」

「爆米花是要收起来吗？」

「好期待，好期待！」

四面八方，断断续续的对话传来，轻轻地咬着我的耳畔。我提高嗓门，提醒大家一步接一步地跟紧前面的人，压缩排队距离。重复，重复，并不很难。

「爱川同学，辛苦啦。换班咯。」

我领着一队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女生走到了队尾，然后在那里和同学打了声招呼，将“队尾”的牌子递给了这些女生。等做完这一系工作，我发现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因此我有了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此时，小道具组的女生从空教室里走了出来，她们刚休息完。擦肩而过的时候，彼此说了一句“辛苦啦”，打了声招呼。

屋子里放的书包似乎要比刚才来的时候多了两倍，堆成了巨大的书包山。我仔细找了半天，找到了素直的书包。

取出水杯，小口啜饮着茶水。温温的焙茶冲刷着已经冒烟的喉咙，感觉凉滋滋的。找到手巾，我擦了擦说话过多而湿润了的嘴角。

今天一次都没见到秋君。大道具组中的几个人在鬼屋里协助演出，同时要及时修补受损的道具。秋君就是其中之一。

五天前美术室里的那件事情之后，我、秋君，以及森前辈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排练的时候，也会近距离视线交流，彼此配合台词。刻意保持没有任何变化，其实反而证明了已经发生了某些重大改变。

不过，等到表演结束后，我们的联系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等到明年，森前辈他们会伴随着散落的樱花一起毕业，我们彼此的人生再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了吧？

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所以说嘛，现在我是不该考虑这些的。

「啊，她在，她在！爱川同学～」

就在我走出房间的时候，负责接待的佐藤同学叫住了我。她双手之中抱着一个布艺包裹。

「怎么了？」

有什么意外吗？不过，不像是那种感觉。

「鬼屋那边人手足够了，所以我想拜托你去发传单。发完之后直接去文艺部也行，可以吗？」

「这样啊。我知道了。」

「帮大忙了！那这是发传单的服装，五分钟之后化妆人员也会来的！」

并没有等我回复，佐藤同学就将抱着的包裹塞到了我的怀中。

相当强硬的佐藤同学心满意足地离去了。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只好先返回到空教室里。

屋子里为了休息，将几把椅子拼到了一起。我将包裹在椅子上展开之后发现——

似乎是相当有特色的服装。

基调是白与黑。镶有花边的飘带，还有超短的连衣裙……

「女仆装？」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女仆装。

从裙摆上悠然飘落下来一张撕碎了的纸条一角，上面用凌乱的字体写着：

菜购于堂吉诃德。要说女仆的礼物，就是这个了！

———吉井

译注：这里的堂吉诃德，是指日本最大型的连锁便利店和折扣店。后文从略。

意思完全不对。还有，我还想告诉他采购的“采”写成“菜”了！可是吉井君并不在场。

说起来，最初班上商量主题的时候，他就极力呼吁要开女仆咖啡厅。怎么到现在还不死心啊？

虽然很为难，但在青陵祭这个议题上面，作为领导的佐藤同学说的话是不容置疑的。我只好在确认了身后的窗帘拉好之后，慢慢脱下裙子。

换上了黑色的超短裙，外面套上了镶有蕾丝边的纯白围裙。腰间的白色飘带是可以解开的，我用它替代了布艺发圈，将头发扎了起来。

就在我想要喘口气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爱川同学，换完衣服了吗？」

「唔，嗯！」

我的视线转向门口，两名女生抱着化妆箱走了进来。

「哇！好～可爱啊！」

「一想到马上就要秽亵这个女仆桑，我就感到直打冷战啊。」

「那个……」

她们的发言太可怕了，我的后背上不禁冷汗直流。

鬼屋里面，给鬼化妆这个任务很重要。伤口做得逼真一些，然后再涂满血，只要这样一来鬼屋的品质就会成倍增长。就像传闻中的战栗迷宫一样。

为此，化妆组的成员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来磨炼自己的技术。经常在午休时间抓住有空的男生，给他们化上受伤的妆容，让他们跑去保健室。老师往往会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不过，这也说明妆容很真实吧？

笑逐颜开的她们抓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按到了椅子上。随后她们将一张桌子搬到我的身后，在桌子上面摆满了化妆用具。

「那个，这……」

「安静！」

两人正式告诫我道，眼神让人不寒而栗。我一下子就闭住了嘴，她们一起动了起来。

「爱川同学的皮肤真好～」

「你是怎么保养的呀？」

「撅起嘴唇来。」

「痘痘印子都没有呀，真厉害！」

闭眼！扬起下巴来！撅起嘴唇！向右一点！我遵从指令做着动作。命令间隙里两人会闲聊一些东西，但两个人的配合相当老道而精致。

经历了一番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洗礼之后，我照了照镜子，脚步蹒跚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秋君和佐藤同学站在那里。

「诶？」

我的嘴不禁微张，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秋君。

白衬衫，红色的底衬，黑色的斗篷。身上的血迹溅得到处都是。

从嘴里露出了锋利的尖牙。站在那边的，是已经化妆完毕的德库拉﹒秋君。

「怎么样？爱川同学？」

「哈哈哈哈哈」

我不禁捧腹大笑起来。

好廉价的德库拉，不过很帅，很有趣！也很赞！要是冷静下来看，会觉得超酷，不过需要“冷静下来”，而文化祭这个场合似乎过于喧嚣了。

「至于笑成这样吗？」

秋君说着也笑了起来。

刚才一直都在认真地整理队列，修补大道具的我们，怎么就变身成了德库拉和女仆了呢？这也太天马行空了，只好笑个不停了。

另外，我的额头正中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鲜血从伤口之中汩汩而出，染脏了脸颊和下颚。

白色的围裙上也是鲜血四溅。全身上下血液横流，一副恐怖的模样。

当然，我们身上的伤口并不是真的伤口。都是化妆组使出了浑身解数，化妆成受伤的模样。

「大家都很厉害啊。妆化得好棒！」

化妆组成员显得十分得意。说真的，她们的技术实在是太高明了。要是在远一点的地方，或者是在暗处的话，搞不好会误以为我们真的受伤了。

在完美收工之后，她们像风一样离去了。剩下的佐藤同学心满意足地用手托着下巴，说道：

「德库拉伯爵的侍女，这个设定不错。世界观设定的很棒，也多亏了堂吉诃德。」

这，到底是怎么缝合到一起的呢？

「医院里原本就要有德库拉和女仆吗？」

护士还差不多。可女仆和护士，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类生物。差别就像汤姆和杰瑞。

佐藤同学却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们是国外的医院，必须有吧？」

「不会有吧？」

「德库拉是来献血的。」

「啊？输血还差不多吧？」

「旁枝末节，毛毛雨啦。别在意，别在意。」

经过这一个月，我隐约感觉到了——佐藤同学就是粗枝大叶的性格。

「那我就交给你们两个一个特别任务。随后你们拿着招牌去发传单吧！这身打扮的话，一定能起到很好的广告效应的。」

听她这么一宣布，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要是只有男女两个人去逛文化祭的话，就算否认也会引人注目的，必定会传出风言风语。

但如果有了化妆这个盾牌，即便是造型引人注目，周围的人也会认为是鬼屋的宣传活动。任谁都不会在意化妆的两人之间的关系。

或许，佐藤同学这有点替我们多虑了，不过嘛，我决定要趁机行动。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要和秋君一起，两人享受自己的人生第一次青陵祭。

我捏住裙角，微微歪过头去。

「和鲜血淋漓的女仆一起转文化祭，讨厌吗？」

秋君和我对上视线，轻轻地点头说道：

「那你要和德库拉一起转文化祭吗？」

「超级欢迎！」

我想都没想，果断地笑着回答道。德库拉也好，弗兰肯斯坦也罢，绷带男也成，只要里面是秋君就好！那就是最棒的事情！

译注：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是科学怪人。

旁边的佐藤同学一下子竖起了食指，像是在说“Awesome!”

「就是嘛！难得二位同学一开始就决定了废弃医院！」

「诶？」

我吃了一惊，然而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强行推着后背在走廊里走了起来。

目的地明显就是二年级一班教室。身上的妆容，对旁人的吸引力绝对满分，不过要是仅仅吸引了路人的视线倒也罢了——

「对付黑暗，我很不拿手啦。」

「只是不拿手，不是不擅长，对吧？」

「佐藤同学，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就好。」

「不对，我是说还行吧……」

「还行就好。」

啊！日语也太难了点吧？

「不是，我说的“没问题”“还行”是不参加也可以的意思！或者说，我不想要参加啊！」

「持特别优待券二名！里面请！欢迎光临！」

用来代替门帘的黑色透明胶带垂了下来，拂过我的脸颊。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和秋君一起步入了鬼屋，一家遭到诅咒的废弃医院。

被幕布厚窗帘覆盖的教室室内，一片漆黑。四下里都是一些连光源都称不上的小电灯泡在闪亮着，甚至连手掌边都已经看不到了。

怎么会这个样子了呀……

我站在原地开动了脑筋，可是答案似乎并不在鬼屋之中。

咻～咻～

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飕飕的风声，有点冷。哪里漏风了？明明在医院里呀。

我焦躁地顺着风的方向看了过去，接待处的电脑闪着亮光。像是有人在匍匐的声音和各种噪声混在一起传入了耳中。

『踏入了这所废弃医院的人们呐。如果想要生还，就去终点交回你们的病历本吧！否则！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扑啦啦，话音刚落，就传来鸟儿挥动翅膀的声音。明明在医院里呀。

这时，电脑画面就像是完成了使命，渐渐地黯淡下去。

阿明满心佩服地点了点头。或许是渐渐习惯了黑暗，他点头的模样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刚才那是大冢。演得可真不错，要是让他帮忙来演戏那该多好。」

「是，是啊。」

我浑身肌肉僵直，点了点头。见我这副模样，秋君故作轻松地说道：

「那我们首先要去折返点取回病例吧？按照规则，不取回来的话就不算通关。」

「这、这、这个不，不行啊。」

秋君一脑门问号。

「为什么？」

「不、不、不行啊」

「怎么啦？」

「我害怕！」

我终于喊了出来。

秋君愣住了。因为嘴微微张开，所以并不锋利的下牙清晰可辨。黑暗之中，那片白色十分显眼。

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哭出来了！我一边用双手不停地擦拭着女仆装的袖子，一边强调：

「太可怕了。不行，我已经走不动了！我要弃权！」

「怎么就“已经”了？你还一步都没走啊？」

「弃权！」

我大叫着，转身就要退回入口。秋君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突然的身体接触吓得我毛都要炸了，可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墙上用鲜血写着「此处是一家不能弃权的废弃医院。请加油！」，写得很郑重其事。

我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过渡到土色了吧？要是有医生的话，一定会宣告暂停的！但无比遗憾的是，遭到诅咒的废弃医院里是不会出现医生的。

「总之，走吧！走起来自然就会结束的。」

对这个可怕的空间，秋君似乎并没有那么害怕。虽然他这份坚强很值得信赖，但现如今说实话，我更希望拥有病历本！

「能拉手吗？」

「请！」

果然最值得信赖的是身边的秋君，而不是病历本。

我毫不迟疑地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很宽厚，很温暖。

虽然我感到他身体微微一颤，但是秋君并没有甩开我的右手。

「那，走吧。」

「嗯……嗯……」

我声音颤抖地回答道，很勉强。可接下来真的很辛苦。

因为，实在是，太可怕了！

由于是班上所有人一起完成的工作，所以这里的内饰对我来说也还算印象深刻。

话虽如此，可看到那些用书桌拼成的床上摆满了血迹斑斑的道具，我一样也笑不出来。更不可能对着摆满了奇奇怪怪药品瓶的药品柜，得意洋洋地说「那边，左边的第二个瓶子，就是由我撕下标签的。」

根本没法直视，我低着头，脚步踉跄。可这样一来，视野范围反而被锁死了，一种骨子里的恐惧感扑面而来，双腿愈发不能顺畅运动了。

「直，没问题吧？」

「完全，没有问题，吧……」

我几乎是边哭边回答的。

刚出生的小鹿似乎都能比我走得利索。刚出生啊，怎么那么厉害的？

不过就算是小鹿，被扔到了废弃的医院里面，小腿肚子也会瑟瑟发抖的吧？

「呜呜呜，秋、秋君，你在吗？」

「在」

「还在吗？」

「我说了在啊。手不是还牵着呢吗？」

像个小孩子一样，被他拉着。向左，向右，呼、呼、呼～

受到了很直白的安慰。秋君的从容很快传到我的身上，安心了不少。只要秋君在前面拉着我，我就不是一个人。那样的话，总会有办法的。一定是这样的。

我们蹑手蹑脚地向前走着，速度比乌龟还要缓慢。耳边突然传来了秋君的声音。

「直。拐角那个区域里，吉井躺在床上装病人。他会跳到你的面前吓唬你，准备好，五秒之后迎敌。」

虽然是违反规则的，但是事前剧透的秋君的确是很温柔呢。我满心感激地看着自己的优秀男友，终于抬起了头。

「我、我知道了，谢——」

「呜哇！！！！」

「啊呀！！！」

感觉要晕过去了！好可怕啊！

一个满身血污，穿着病号服的患者突如其来地从床上蹦了起来，随后痛苦地手脚一起抽搐着，过了几秒，像是想起了肚子上还插着一把手术刀，瞬间又安静下来。

能冷静如斯嘛？不过冷静也就到此为止了。

「蛮快的嘛，吉井！」

「不不不，我一直忍着听真田你的声响。怎么样，我这罕见的演技？」

「这个嘛……」

「嘴损了点吧！喂！话说，女仆和德库拉，这可真不错呀。果然女仆桑是最罗曼蒂克的！」

虽然两个人在聊着什么，但是谈话的内容完全进不了脑子。

我藏在了秋君的背后。浑身僵直，死死地捏着德库拉的斗篷。

衣服会不会起皱这事情我已经来不及管了。只是紧紧地握着。然后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有蜘蛛网。

吉井似乎察觉了我的动作，眨巴着眼睛。

「我说，爱川同学，就这么害怕吗？有点意外啊。」

「别说了啦。」

「晓得了。是怕形象崩坏了吧。」

我的额头上冷汗直流。由于难以置信的状态，身体不停颤抖着。

「爱川，差不多要继续了。爱川？」

「心、心……」

「心？」

「……心脏不跳了，怎么办啊？」

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声音，从刚才就已经收不到耳朵里了。

秋君吧嗒吧嗒地眨着眼睛。

「没停吧。还跳着呢！」

「那你来摸一摸确认一下啊！」

过于恐慌，以至于无法理解自己喊出了什么。

但是，那个瞬间，秋君的表情看起来一下子就凝固了。

难不成秋君的心脏也跟着我不跳了？我都已经吓个半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吉井君要比我还要显得更加慌张。

「真田，没问题吧？我什么都看不到！来，你继续。」

「……现在的爱川整个人都是混乱的。」

秋君的声音也是紧张兮兮的。怎么办？真的是心脏吗？

「也就是说，我来做护花使者也OK咯？」

鲜血淋漓的患者像是期待着什么，望向了我。

我僵硬地摇了摇头。

「请不要搞错！」

「ε=(′ο｀*)))唉！」

哀叹一声之后，吉井又乖乖地躺回了床上。似乎是去等待下一个猎物了。

还没等我说什么，我的手就被大力拽住，继续向前走去。要比刚才更加用力了一些。不过，如此强有力的话，反而让医院之中闪亮起来。

「直。我去取病历本。」

「两份？」

「嗯。你看。」

我心有余悸地睁开双眼确认了一下。批量印刷的病历本上面当然不会写上我们的名字。不过，薄薄的一张纸却给人一种坚实的护身符般的感觉。

不过，总算拿到了病历本，这里也算是折返点了。

难以置信。恐怖的时间居然还剩下一半……

「秋君，难道是我不在的时候，大家将教室的墙给拆掉了？」

「二年级二班他们在隔壁卖鲷鱼烧哦。」

虽然我满心疑虑，但似乎没有非法改建。

「就差一点了，加油吧！」

黑暗之中，秋君的声音和手上的触感，让我稍稍恢复了精神。他也一直在和我说话，分散着我的注意力。

「从这里出去，我们就去吃鲷鱼烧吧。」

「嗯。虽然看起来很可怜，但我总是先吃鱼头那里。」

「你这什么习惯。」

就在这时——

女仆服和背脊之间吹来了一股冷风，这将我仅有的一丝丝干劲儿给冲垮了。

「呜哇！」

身后有人在窃笑，哧哧哧、嘿嘿嘿。像是小孩子的声音。

我猛地回过头去，下垂的白色窗帘在摇摇摆摆。声音的主人似乎逃到了那边。我死命揪住了秋君的手。

「妖、妖怪！打他啊！快！」

「别胡说。」

「妖、妖、妖——啊！」

接下来，一股危险而温暖的风，抚摸过我的额头。

视野完全被凌乱的头发覆盖住了。怎么会被柳树附体了呢？明明这里是医院。

「够啦！！」

我松开了死死攥紧的手，蹲了下去。

难为情！害怕！不成体统！实在是太可怕了，眼泪鼻涕都流个不停。

明明我说了不要的！明明我说的是不行的！明明完全就不可能没问题的！

「好啦！站起来。没事的！」

我抱住了膝盖，牙齿颤抖，呼哧呼哧喘个不停。秋君一边对我说，一边将手伸了过来。

我拼尽全力，想要抓住那只手。要是被抛弃在这片黑暗中的话，就完了呀！我就再也回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同生共死。命运共同体。我带着如此恳切的心情抬头看去——难以置信！秋君的肩膀居然在颤抖。

什么？他居然在笑！

「为什么要笑啊！」

明明我都这么委屈了，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啊？

我大为光火，肩膀耸动着。秋君瞟了一眼我的模样，捂住嘴角口齿不清地说道：

「好可爱，没忍住……」

这一下就让我没法接下去了。

「抱歉，我一直都在忍着，现在是真的不行了。」

说着，秋君弯下了腰，终于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的笑声清晰入耳。毫不掩饰的爆笑。

「过分！太差劲了！你这个大笨蛋！」

我抱着膝盖，恶狠狠地臭骂着他，他倒是显得越来越欢乐，呼哧呼哧地喘个不停。

在这样一番愚蠢地对话之后，我打算自己站起身来。总之，我要快点出去。丢下这个叛变了的秋君，我要自己一个人逃出这个恐怖的废弃医院。

然而，这时，我发现一件事！随后，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怎么了？」

「那个，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感觉直不起腰来。

慢慢地，尚未干涩的眼角里重新渗出了眼泪。刚才由着性子臭骂了秋君一顿。这下，对如此自私而愚蠢的我，他一定会——

「要丢下我吗？」

「怎么可能。」

我带着哭腔问他，而他给出了答案。

秋君转过身来，露出后背。披风随风飘动，他单膝跪地。有点搞不懂他的行动，我只好问他「怎么了？」

「背你」

秋君的意思是要将直不起腰的我背到出口。

「可是你的脚。」

「最近也不怎么疼了。」

虽然有点犹豫，但最终我还是决定向他撒娇。

手搭到他的肩上，身体前倾，攀到他的后背上。

秋君一边站起来，一边用双手搂住了我的膝窝。裙子下摆稍稍有点翘了起来，不过这种小细节应该没人会在意的。

感觉像是变成了考拉宝宝。我用力地搂住了秋君的身体。好结实的身体，虎背熊腰，训练有素，一看就是运动员的身体。

将头靠在他强壮的背上。他的短发扎扎地，刺着我的脸颊。秋君的后脖颈，有一股咸咸的味道。

「重吗？」

「这个嘛……」

咚！我用头轻轻地给了他一记头槌。

「我重说！就像羽毛一样，很轻，很轻！」

「胡扯～」

笑一笑的话，恐惧感就渐渐消退了。

剩下的半程似乎就像是谎言，一下子视野就开阔了。

好刺眼。眼底有些扎扎地痛。有那么几秒，我紧紧地合上了双眼。

「二位！欢迎回来！」

伴随着外面的喧嚣声，佐藤同学欢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我睁开了双眼。我醒悟了——

阴森的风、恐惧的呢喃，都无法敌过阳光普照的世界。

「病历本要作为纪念带回去吗？」

「不用了。」

「哎呀，真遗憾。」

已经捏得不成样子的病历本被收了回去。

「怎么样？很开心吗？」

一直在笑的佐藤同学，突然看到了我吃不消的模样，脸色一下就变了。

「真的十分抱歉啦！」

佐藤同学一脸认真地向我道歉。

说着，递过来一块很干净的手帕。手帕上绣着圆圈八叉的图案。

要是粘上我的妆容，八成就洗不干净了。于是我摇了摇头，不过，好意我还是心领了。

被秋君背着逃出了空教室。如今，对我来说，德库拉的斗篷就是我的安慰毯。

大概是恰逢休息时间，室外没什么人。秋君将我放到了地上。

我从口袋里取出纸巾，先轻轻地擤了擤鼻子，随后掏出化妆巾，擦了擦湿漉漉的脸颊。

「冷静下来一点了？」

「嗯，一点吧。」

从废弃的医院里生还了。被部分同学看到了我哭泣的模样，事到如今其实感觉有点抹不开面子，而恐惧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休息了一阵，佐藤同学过来了。她单手拿着一摞传单，另一手握着一个招牌板。

「那这个就拜托了。舞台上也要加油哦。」

由我们出演的『新竹取物语』已经张贴在海报板上，所以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而且坊间传闻，文艺部和戏剧部都存在废部危机，所以佐藤同学就带了很多人来买我们的社刊，以示支持。真是太感谢了。

「其他的事情，我们不帮忙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话说，你看！」

佐藤同学用大拇指指了指教室外。

我们一起看了看外面，一下就明白了她所指之意。走廊里已经排起了长蛇阵。

维持队列的同学正在拼命招呼，可是队尾似乎都已经排到了楼梯间那边。执行委员应该会很快赶来的。

「得益于爱川同学那么大的惨叫声，想来看可怕东西的队伍排那～么～长。这次，指定要剑指最优秀奖了！」

佐藤同学似乎因此变得心情很好。我这也是第一次为班级做出了巨大贡献，不过该高兴呢，还是该高兴呢？有一点微妙。

等她离去之后，我将手按到了胸前，开始吟唱：

「あめんぼ あかいな あいうえお。うきもに こえびも およいでる」

译注：这里是五十音歌。

望月前辈叮嘱我们说，如果有时间的话就多做发声训练。

秋君也陪着我念了起来。我们夸张地打开下巴，清晰地吐出音节。校园里人声鼎沸，不会有人听到的。所以我们才可以认真地诵唱。

「直，你很厉害」

五十音歌整个背诵完毕，秋君夸奖我说。

「都喊那么大声了，居然都不是喉咙发音。练习成效卓着哦。」

哦！我回答得也很含糊。不用喉咙发声，是因为我被吓惨了，恐惧都深入到肺腑了。结果反而得到了夸奖，完全高兴不起来。

「我其实也挺害怕鬼屋的。」

「啊？」

秋君突然间就坦白了，我不禁二目圆睁。

倒也不是无法想象，只是觉得很难相信。秋君的情绪自始至终都是古井无波，看起来就像和社团活动室里读书时候一样。我从都到位都这么觉得的。

秋君挠了挠头。

「要是有人比我还要害怕的话，我反倒会显得还行。换句话说，托直的福了。」

我不禁哼了一声。这也没什么毛病。

「真是对不起您老人家啦，我是吓死了。」

「那心情怎么才能变好呢？」

方法只有一个。

「就是……后面我希望是不再有恐怖的约会。」

「OK！」

他将传单分成两摞，递给了我。

秋君举着招牌，打开了空教室的门。

阳光从窗户之中洒落，在走廊里铺出一条温暖的光路。我小心翼翼地将约会的理由抱在胸前，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教室。

◇◇◇

「律酱，辛苦啦。」

「辛苦啦！哇，好夸张的打扮！」

时间：十二点五分。

眼瞅着满身是血的我出现在社团活动室中，律酱哈哈大笑起来。

销售员律酱坐在她钟爱的折叠椅上。长桌拼在一起，横在面前，上面堆满了社刊。

狭窄的社团室内，墙上贴着两张演出的海报。正是『新竹取物语』的海报，上面印着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名字，以及公映的日子。

写明的公映日就是今天，公演时间大概在三个小时之后。明明都已经迫在眉睫了，我却没有涌起一丝一毫现实的感受。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了，体育馆里的走台也已经走过了。明明如此——

突然我意识到一件事。

我一直都觉得，青陵祭的准备期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以为自己会永远都在帮鬼屋准备小道具，可以永远在多功能厅里高声说话。然而这都是错觉。

十月的我，和任何人相比都不会逊色，就是一名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

可十一月的我，会怎么样呢？

「诶？这不是女仆装吗？虽然涂满了血。难道说是为了秋前辈？」

不管怎么说，要是律酱能抬头看我的话，我还是能笑着答出来的。

「才不是。是吉井君的礼物。」

「啊，那个呆呆的前辈啊。」

虽然这个称谓有点过分，不过我也没什么可以否定的。

「秋君扮成了德库拉。」

「噗嗤～」应该是想象一下就觉得很好玩吧，律酱一下子就乐出声来。

「我估计他一会儿就来了。」

我和秋君一起玩了密室逃脱、玩了套圈、一起吃了鲷鱼烧和肉卷饭团，还去捞了泡在冰水里的塑料球，顺路发了一些传单。等传单发完之后，我们就暂时分开了。秋君要去班里还招牌。

为了给上午做销售员的律酱送一些慰劳品，我先走了一步。

「还有这些！有请！」

「哇！太感谢啦！」

律酱满心欢喜地接过购物袋，向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一下子就瞪大了双眼。

「难道是我们班的可丽饼？！」

「很好吃哦。」

我很想在律酱做厨娘的时候去她们班，但要轮流看店，所以有点难度。

享用过用草莓果酱和生奶油做成的可丽饼，我的心情一下就变好了。也喂了一口秋君，但是对他来说，似乎太甜了，结果就是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万岁！还是香蕉巧克力口味的！」

律酱似乎已经发现可丽饼的口味了。一副要唱歌的模样，铿铿铿～撕开了包装纸。

「呜哇！可丽饼好吃！炸串好吃！章鱼烧好吃！卡路里燃到爆的酸爽！太棒了！」

接下来，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吃完之后又一口气将宝矿力灌了个够。看来，律酱的肚子很饿。

为了慰劳整个上午都是独自一人看店的后辈，我站到了她的身后，替她揉着双肩。律酱的肩膀总是会感到酸痛。立志成为作家的她，未来全身一定会更加僵硬的，有些让人担心。

「现在情况如何？」

「这个嘛……现在的销售情况有点微妙，不过没事。」

「真的？」

我反问着，随后发现——

堆满社刊的纸箱子数量减少了。

律酱有些沾沾自喜地笑了起来。

「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加上昨天卖掉的，已经卖了三十三本了。森前辈画的海报效果很好，她的熟人也来了不少。然后我还被我爸我妈笑话了半天。」

律酱已经不再用“森灵前辈”称呼森前辈了。我和森前辈之间发生的事，虽然简单，但也已经告诉了律酱。

而在我心中，凉美前辈和森前辈也有了区别。和律酱一样，森前辈是指扮演辉夜姬的前辈。

「好厉害。感觉很不错。」

「这只是刚刚开始哦。问题是在演出之后。」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提升一次性销量的机会。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切完全取决于三个小时后上演的戏剧。

「直前辈。那个，我只是说个假设——」

总是口齿清晰的律酱难得欲言又止。

「假如文艺部不存在了的话，那个，今后——」

「律酱！禁止说泄气话！」

「呃……是哦。抱歉。」

虽然律酱一直都在信心满满地拼搏着，但她的心中一定会有不安之处的吧？

像是要给予她勇气，我轻轻地拍了拍已经变得有些柔软的双肩。

「就算文艺部没有了，今后我和律酱依然还是朋友。」

「嗯！」

律酱灿烂地对我笑了。

「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找一间空教室。」

「怎么都行！」

没有任何明确证据的我们一起笑了起来。只要还在笑着，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值得恐惧。通常来说，再也没有比鬼屋更可怕的地方了。

就在我们沉浸在笑容的余韵之中时，律酱低低地嘀咕了一句：

「可是，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客人了。或许这算是危急时刻了吧。」

是啊！我也稍稍有点着急了。

从选址上来说，原本文艺部就是处于不利地位的。和教学楼不一样，特别楼一层只有这间房间有项目，所以来宾很难看到这边，偶尔路过周围的人也很少、很少。

橙色和白色。律酱握着先前盛着炸串的条纹纸杯，站起身来。我满心以为她要去什么地方，结果她只是满怀热忱地眺望着窗外。

「直前辈，来，你来这边！」

「嗯？」

从社团活动室的窗口可以看到操场。操场外边，稀稀拉拉地出现了一群手拿烤串和塑料瓶的人们。

无论是青陵祭还是迪斯尼乐园，休息场所和卫生间都是最拥挤的地点。大概是因为没有空椅子，找不到吃东西的地方，人们才走到那边的吧？

「你看，那边！像是有些毛头小子初中生模样的人吧？能向那个方向挥挥手吗？」

「呃，嗯……」

浑身是血的女仆从遥远的地方挥着手，一般情况下会被吓跑的吧？

心有惴惴之间，我在脸上极力挂上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因为距离很远，我就像是在船上朝着港口挥手那样，用力地挥了挥手。

成功卖出三本。吉井君和堂吉诃德，谢谢。

◇◇◇

我和秋君接过了律酱的工作，暂时做起了销售。虽然德库拉和女仆这种奇妙组合很让人困惑，但还是有几个人拿起了社刊。

下午两点十分，赤井先生到了活动室。文艺部成员全员不在场的时候，他负责部志的销售。今天剑道部的演舞已经结束，能得到他全力支持，心里踏实了许多。

我和秋君单手拿着宝矿力，走向了附近的自来水管道，准备用卸妆纸擦去血迹的妆容。实在擦不掉的部分，就认真冲洗干净。在上完厕所之后，我们走向了体育馆。

体育馆前的更衣室，被指定为换衣场所，也是对外开放的。要进行戏剧、音乐剧、演奏等表演的团体之中的所有人都会在这里换上最华丽的衣饰。

打开左下角的储物柜，记忆中的那个软趴趴的纸袋子在那里等待着我。“戏剧部 直”上面写着我写的字。虽然是为了方便起见，但给自己加上了戏剧部的名号，还是有点新鲜。

身上只穿着内衣，缠上了足袜之后，我伸出手去拿衣物。老爷爷和老奶奶穿的是改造过的袢缠。我是紫藤色，秋君是柳色，都是色调朴素的衣衫。

译注：袢缠（Hanten），袢缠是底层劳动者最常穿的工作服。

解开头发上的白色的飘带，像是为了让头发喘口气一般，提起长发，封印在发梢之内的小摊的烟“噗”地一下喷了出来。香喷喷的烟雾逃也似的飞向了天窗，我一边目送着它的身影，一边用手笼住头发重新扎好。头发很长，或许它已经开始想念发圈了吧。

蹬上草鞋，万事俱备。

轻轻地转转手脚，握一握。并不影响行动。极尽眼力所及，依次检查茶色的刘海、指尖，脚尖。

周身上下，完全就是一个干农活的老奶奶。素直或许不喜欢这身装扮，但我挺中意的。

打开门锁，走出更衣室。发现秋君就在附近的墙边等着我。

「走吧？」

「那个……」我将手捂到胸前，有些害羞。

「果然，好紧张。」

穿上衣服之后我就感觉到了。如果舞台上能像现在这样清晰发音的话，我怀疑自己的心脏泵血功能都会坏掉的，所以我才拖了这么久。

听我这么一说，秋君爽朗地笑了。

「我也一样。」

听起来，要比他坦诉自己害怕的鬼屋要更加真实。

我拧开了喝了一半的宝矿力水瓶。隔了几分钟之后的宝矿力口感浓郁，肆意地在我胸间灼烧横流。

秋君似乎也要打算补充水分，拧开了瓶盖。

之后，咔嚓一声，我听到了一声从未听闻过的声响。

似乎过于用力，秋君的门牙磕到了瓶口。他瞪大了双眼，像是瞪着仇人一样盯着塑料瓶，可透明的塑料瓶怎么可能突然就长出锋利的牙齿呢？

「好像出血了。」

我反复检查着他的牙齿周边。

「没出血哦。」

扑哧一声，我笑出声来。

「真的？」

我盯着他那心里没底的粗眉毛，莞尔一笑。回复元气了呢。要是有人比自己还要狼狈的话，反倒会显得还行！看来这句话是真的。

「走吧，秋君。」

秋君擦了擦下巴，点了点头。

走进体育馆之后，我们走向了舞台旁边的休息室。不停有人出出入入，所以移动中的人影也不那么容易引人目光了。

体育馆里现在正有乐队在演出。几个陌生的男孩站在舞台上。动作相当熟练坦荡，我觉得应该是三年级的学生。

飙出的高音直贯耳膜。吉他发出嗡嗡轰鸣声。在激烈的鼓点声中，表演的前半部分气氛相当热烈。

脚下踩着尚未穿习惯的草鞋向前走着，我抬头仰望。五彩缤纷的灯光飞扬，仿佛是打算将镶嵌在天花板上的排球拽向舞台。

场地中央，设置有草绿色的座椅，还有很多折叠椅密密麻麻地摆放其中。这个地方现在看起来，和跑折返跑时候的体育馆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幢建筑了。

「哦，你们来了。」

森前辈和望月前辈已经在等候室内了。律酱也在。

另外，有几个不见身影的幕后前辈似乎已经去了音响室、照明室。如果戏剧部&文艺部&戏剧部的助手都进入舞台旁边的等候室的话，地方就显得有些狭窄了。

「赶紧！去化妆吧！」

手拿化妆盒的望月前辈莫名地让我想起了化妆组的那两个女生。

在舞台上，演员的手脚和脸部需要特殊化妆。这是因为戏剧表演没有摄像机。而且舞台和观众有一定的距离，素颜（或是日常妆）的话，整体看起来是扁平的，脸部给人的印象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

因此，为了自己的动作和表情给人留下印象，就需要抹上一层厚厚的粉底，画上舞台妆来突出形象。根据所扮演的角色，在眉梢眼角，鼻梁两侧，勾勒出特别清晰的线条。要是在舞台之外看到的话，会留下很深的印象，那感觉就像是见到了化妆失败的人。

给我化妆的是森前辈，给秋君化妆的是望月前辈。演老人的时候，一般都会在脸上画皱纹，但这次省去了这一步。也没用喷雾剂将头发染白。其实，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不管是皱纹还是白发，其实我都想尝试一下的。

化妆结束之后就是候场时间了。前面的表演结束之后，中场休息十分钟，随后就是戏剧部的舞台了。

在那之前，耳边听着动次打次的音乐声，心脏怦怦乱跳，我们忐忑不安地在等候室的角落里等待着。

在废弃医院里一度停止跳动的心脏，雀跃着，跳动着。

律酱和五位求婚者在进行最后的彩排。望月前辈偶尔会站起来伸个懒腰，或者从舞台侧翼眺望观众席，显然也是无法冷静。我和前辈的那种感觉不一样，有些兴奋，或许可以说更加接近阵前抖擞精神的感觉。

望月前辈漫无目的地看了一眼外面，接着连跑带颠地跳了回来。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就像是喜欢作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他压低了声音向森前辈搭话道：

「森！妈妈她们一起来了呀！」

因为是一起长大的缘故，望月前辈一定知道森前辈妈妈的长相吧。听到了这句话，森前辈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

现场太暗了，望月前辈似乎没有注意到。其实，不如说登台前的亢奋感作祟，或是告白“保留”的缘故，望月前辈原本敏锐的观察力没有发挥作用，也就没有看到森前辈的模样。

但是坐在后方的我却看到了。

森前辈的呼吸每隔几秒就会变得急促几分。

如果女主角要是紧张的话，那就糟糕了。

我看了一眼等候室内的挂钟。在执行委员的努力下，挂钟的运转状态良好，没有什么误差。前一组的表演时间应该还有十分钟左右。

这样的话，加上休息时间可以有十五分钟以上的宽宥。于是我轻声说道：

「森前辈，出去一下吧？」

等候室里空气很闷。待在这里只会让心情越来越不好吧。

听到我的提议，森前辈好像吃了一惊，脸色刷白地点了点头。是有些失落的同意。

秋君注意到了我们的对话，一脸恐怖地向这边走来。

瞟了一眼捏呆呆发愣的前辈，秋君在我耳边低语道：

「两个人出去可以吗？」

「操心命！」

「直！」

像是再说「别开玩笑了」，秋君责怪地瞪了我一眼。并没有给我过多的压力，只是将担心传达给了我。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我马上就给你打电话。」

即便我这么说，秋君依然板着脸。然而见我一点也不让步，他最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将它当做了同意的讯号，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前辈的手。简直要吓死个人，她的手像是死人一样冰冷。我的手也很冷，然而却迥然不同。

我将疑问藏在了心中，扶着她的肩膀走出了等候室。望月前辈那边，秋君应该会去解释吧。

我扶着前辈走向体育馆的角落，边走边看。坐在椅子上的，哪一位是森前辈的母亲呢？这事其实我也分辨不出来。

大家都满脸堆笑地看着舞台。时而拍手，时而和唱副歌。那似乎就是文化祭的一幕，没有任何缺点，熠熠生辉。

只需迈出体育馆一步，感觉似乎就远离了演唱会现场。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同时看了一眼更衣室内。

戏剧部的下一个节目成员还没有来。于是，我先行走进了无人的更衣室。

森前辈似乎有点挂念自己鲜红的裙子下摆，站在原地，仅仅将后背倚靠在拉门上面。

我呆呆地站在她的对面，有点犹豫要不要走出门外。

「抱歉。明明马上就要登台了。」

在我开口之前，前辈先行说出了道歉的话语。

「可为什么……妈妈会来这种地方呢？明明我最希望她能陪伴在凉美身边的。望月君的妈妈，还是老样子呐，那么固执。」

后半句话近似于发牢骚了，但是话里的内容还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陪在凉美身边”，前辈说得很清晰。

「凉美前辈的妈妈，知道你的存在吗？」

前辈转向了我，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而将我和凉美分开的人，就是那个人。」

事到如今，我才有了实感——

我一点都不了解眼前的这个人。

即便是我们同为复制品，但各自所处的状况却各不相同。其实这一点在我和秋君相遇之后就很明白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揣测前辈的心意，所以迄今为止也没想过。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她也是走投无路的模样。那种不修边幅的拼命劲儿，让人摸不着头脑，也让我很害怕，但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吧。

「能给我讲一讲你的事情吗？」

我话音刚落，就迎来了打量稀奇物种的眼神。

「你是不是常被人说爱管闲事呢？」

什么？见我满脸问号，森前辈像是泄了气，笑了起来。

「也行，说说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过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前辈目视远方，开始讲述。

「我诞生于这个世界上……是在五岁的时候。就是幼儿园的戏剧公开演出前，凉美她拜托我饰演坏心眼的继母。我顺从了她的愿望，和妈妈一起赶往了幼儿园。」

这是，作为森凉美复制品的，她的身世。

「可是凉美在那之后又追了上来。那个人……妈妈看到了我们两个人，不禁大惊失色。也是呢。面前出现的孩子，和手里牵着的自己孩子长得完全一样。明明自己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地只生下了一个孩子。」

略带自嘲意味的笑声，刺痛了我的心。

妈妈是因为爱女素直要登台表演才想要来观看的。也因此才会感到那么遗憾。但，她绝对不想看到一模一样的复制品的表演。

「妈妈一下子就病倒了。爸爸也陷入了混乱，但是他说“总不能当一个出生了的生命不存在！”，于是就将我和凉美分开了，父亲将我送到了富士宫的祖父母家中，也就是父亲的双亲家中。」

祖父母。是水彩画上画着的那两个人吧？

「距离现在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从那之后，我一次都没有和凉美见过面。」

「一次……都没有吗？」

一时难以置信，我不禁插话问道。结果森前辈反问了我一句「你呢？」

「只有在必需的日子里， 素直才会叫我出来。十月一直都是我替她上学的……不过，昨天是素直……」

「这样啊……」森前辈嗓音嘶哑地呢喃着。

体育馆里传来了欢呼声。差不多要没时间了。

「你知道吗？在日本，即便是没有户籍，还是可以接受义务教育的。所以，我小学、初中都去上了。虽然没法上高中，但家里有奶奶她们，我一个人也能学习，倒也够了。」

并没有特别骄傲，前辈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事实。

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一阵。

和我、和秋君都不一样。眼前的这个复制品，基本没怎么和原型见过面，完全是在不同的环境中，作为一个人类正常生活下来的。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我觉得自己会真心羡慕她吧？因为，在我面前的这位阴沉着脸的人，早已经获得了我梦寐以求的那些东西。

可若真如此的话，那反倒有些奇怪了。十三年间，作为不同的两个人独自生活着，那眼下，为什么她又要以森凉美的身份来上学呢？

这个问题，显得过于当然，理应问出。可是，我犹豫了。

在美术室里，我被逼问了太多的问题，这一点我已经有了经验。

难道，那是——

「凉美她啊，已经是植物人了。」

伴随着一声叹息，森前辈说出的话语，我一时无法理解。

「暑假期间发生了事故，撞到了脑袋，第二天就陷入了昏迷。虽然一开始是在医院治疗，但八月末的时候，回到了自己家。那个人……妈妈她是在八月底来富士宫的。明明她以前说过“别出现在我的眼前”，对待我就像是见到一个怪物一样。结果她对我说——」

拜托了，扮成凉美，替她去上学吧。再这样下去，那孩子的出席天数就不够了。明明这孩子一直在为应届毕业而努力，要这样的话，这孩子的努力就打了水漂了。

请你帮帮那孩子。

或许，你就是为了帮助她，才会从那个虚空的世界中诞生到这个世界的。

「事故发生在暑假期间，或许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即便是和人没有任何一次联系，只要道歉说集中精力准备考试就行。发型的话，只要说头发太乱了直接剪掉就行了。所以，哪怕是对现在的凉美一无所知的我也能勉强应付，蒙混过关。」

前辈的脸上甚至都没有流露出一丝幸福的痕迹，只是淡淡地笑着说了下去：

「脑子嘛，是真没办法变好。学生室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吧？我和凉美不一样，是个傻瓜。初中毕业生来考高三的卷子，能拿五分也该被夸一夸了吧？」

虽然前辈是在笑着，可我却笑不出来。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看着泪水渐渐地、慢慢地从她闪亮的双眸中涌出、滴落，打湿了和服的前襟。

「以森凉美的身份被带回来之后，我一直都在十分努力。努力变成凉美，努力变成森灵，努力变成学生会会长，努力变成辉夜姬……努力，我一直打算努力的。」

说着，她用力地挠着头。梳理好的发型被抓乱了。不过，为了登台而化的舞台妆却不能出现一丝崩塌，这对我来说，有点过于残酷了。

在我告诉森前辈由她饰演辉夜姬的时候，她的反应……那时的情景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望月前辈的怒吼、考卷的分数，学生会室里一个人吃着便当……这些对于她来说，那一定是一段难以置信的残酷日子吧？仅仅了解原型五岁前的记忆，却要在众人面前不得不去饰演原型。

没有一个熟人朋友。仅仅是用“心力交瘁”来形容，应该是远远不足的。

但是，我看错了。

前辈并没有因为扮演替身而痛苦，并没有表现得喘不上气来。

「然而，我只是拖延了一些时日罢了。仅凭现在这样，对凉美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帮助。虽然遇到你之后，我有了一丝丝希望……可不行就是不行呐，复制品的生命是救不了原型的。」

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咬紧了牙关。

为什么？为什么她也要这样牺牲自己呢？为什么要竭尽全力，为了原型而不辞劳苦呢？

或许，现在我望着她的眼神中充斥着怜悯，同情……

然而，森前辈竟然也眼神相同地望向了我。仿佛是在照镜子，她的双眸之中，浮现出和我一样的感情。

我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愣在了原地。

为什么要同情我，为什么要怜悯我呢？

「呐，很奇怪吧？我们……为什么会这么笨呢？」

「……诶？」

她的笑容在索求同意，但我没办法顺利回答出来。

「爱川同学的小分身酱。其实你自己也知道的吧？当你为了原型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扭曲了吧？」

一切为了原型。

我为了素直去登山，去跑马拉松，去跑折返跑。她所有讨厌的事情，觉得麻烦的事，我都无所谓地接了过来。

「凉美不想扮演继母的角色，于是就创造了我。但是很奇怪。既然都已经让我出现了，为什么她还是会跑出家门要去演继母呢？难道是因为我不能挺起胸膛告诉她，交给我就好了吗？」

前辈重复念叨着，奇怪啊，我们，真的好奇怪。

眼皮抽动着，我的后背阵阵发冷。

明明我已经不想追问了，但前辈还是若无其事地念叨着。蜷成一团的背影将出入口恰好堵住，我无路可逃。

「其实，我应该也会讨厌才对。我应该拒绝她才对，说“我也讨厌继母，这应该由长相一样你来扮演才对。”可我并没有那么做，仿佛那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我确信，这也是我必须做的……你应该猜得到吧？」

泣涕如雨的视线，射穿了我的内心。

我觉得，现在这一场糊里糊涂的争执，理由是什么呢？其实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就是一场无可奈何的争吵吧。

但是，素直没有办法向律酱道歉。不能道歉的素直创造了我，接受了拜托的我，理所当然地走向了公民会馆。一边假装没办法道歉的模样，一边向那个比我小的朋友道了歉。

爱川素直不想做的事情，爱川素直不能做的事情，而我能做到的事情——

一点一点地，断断续续地，某些东西发生了改变。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素直和我就存在着决定性的差异。

秋君也是这样的。真田君自五月之后，一次都没有上学。那是因为，真田君依然对上学这件事感到心有余悸吧？

然而，秋君听了原型的愿望之后，毫不犹豫地就来上学了。或许他的内心也有余悸，但迄今为止一天都没有休息过。

我们从最初——

「如今也是这样。其实最后一次见到凉美都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吧？可即便如此，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凉美。为了让凉美活过来，为了凉美，我什么都可以做。」

前辈的笑容有些残酷，又带着一丝决绝，柔肠寸断地说了下去：

「你看，奇怪吧？我们仅仅是在外观上极其精巧地模仿了原型……但心，却被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这……就像是毫无思想的人偶一样。」

一阵剧烈的欢呼声和掌声从体育馆那边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过于明朗，以至于听起来就像是混入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古怪，扭曲，不正常。

「差不多该回去了。戏剧就要开始了。」

似乎是有些害羞，她的双颊泛红。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大明星。

她猛地一把拉开了门，向我招着手。看到她那副模样，我突然萌生了一个奇妙而确信的想法。

『竹取物语』的幕布尚未拉开。

而森凉美无法出演的戏剧，眼前的这个复制品，想必会比任何一个人都能完美出演。

第二卷 第五话 复制人，在高喊。

铃声响起。

幕布拉起。

深红色的幕帘徐徐拉开，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麦克风中，旁白的声音响彻体育馆内。

『从前，有个被称为竹取翁的老人。他会砍回竹子来，灵巧地编成竹筐和竹篓，卖给别人，用以维持生计。他的名字叫做赞岐造。』

虽然一开始启动的语速要比排练中快一些，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伴随着清晰响亮的旁白，秋君饰演的老爷爷登上了舞台。从舞台下走上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把用纸板做成的镰刀，步伐矫健，信心十足。

在背景画面的竹林之中，有一根散发着光芒的竹子。最初被发现的时候，辉夜姬只有三寸，也就是现在说的9厘米大小。而在这一幕中，望月前辈亲手制作的人偶彻底大放异彩。

辉月姬的人偶原本只有一张可爱的睡脸。后来森前辈怜惜地说“这也没个鼻子眼睛之类的，太可怜了”，于是望月前辈又给人偶缝上了眼睛和鼻子。

「哇，吓了我一跳。怎么这竹子发着光，里面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婴儿。」

秋君说着台词，和排练时候的感觉一样。这次的演技要比第一次试读的时候自然多了。反正怎么看都觉得，这人和门牙磕到水瓶的那人不是同一个人。

对了，我正在舞台正中，一边听着他的声音一边叠着洗好的衣物。

『新竹取物语』并没有设置场景转换。从观众席看过来，舞台的左侧是一片用聚苯乙烯连接而成的竹林，竹林中搭起了一个平台，表示那里是老爷爷的家。为了让观众一眼就能看明白位置关系，所以在一开场的时候，我也登场了。

当望月前辈第一次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我还怀疑他在职权骚扰。不过演出正式开始之后，我才发现连个检查布景定点标志的时间都没有，所以他的指示真的就是正解。

布景定点标志用的是荧光胶带，主要作用是舞台暗转的时候，标记道具、设施等预定位置。如今没有场景转换，也就权作指示演员所需站立在位置，以及走台时候的目标位置标记。彩排的时候，望月前辈按照标记，嘴里说着“先是这里”“然后是这里”，整体走了一遍，我也就跟着记住了。

呃，我的脑子散开了一会，舞台上的表演仍在进行中。

不停叠着衣物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加油！我要加油！

「那就将这个孩子带回家吧。老婆子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老爷爷小心翼翼地将辉夜姬的人偶抱了起来，赶回家中。我急忙站起来欢迎。

第一句台词很重要。可以说这就是一言定胜负也不为过。加油！我要加油！

从舞台上迎面走来的秋君，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舞台妆起作用了。

「我回来了。老婆子你来看！有一个从竹子里出来的小孩子。」

「哦，哎呀呀！老头子，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呀。」

哈哈哈—

因为我衔接得过快，观众席上泛起了细小的笑声。虽然这是善意的笑声，但问题并不在此。汗颜无地之下，我的身体瞬间沸腾起来。

在这之前，我还没有意识到观众的目光，可这一定是必然的，必然会有很多人注视着我。大家都敛息凝神，静静地望着舞台上。

其中或许有佐藤同学，有吉井君，或许还有素直的朋友，以及一些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都并肩坐在观众席上。随着鲁钝的实感渐渐觉醒，我的指尖开始阵阵发麻。

明明排练过很多次了，但之后的台词我自己都谈不上满意。我心里嘀嘀咕咕着，表面上遵照计划退到了舞台内侧。

内侧布景里，威严挺立的望月前辈在等着我。话虽如此，肯定也不会是为了说教我吧？仅仅是单纯的作为团长，需要观察舞台上情况吧。

「抱歉，望月前辈。」

听到我在道歉，身上穿着华丽的皇帝衣衫的望月前辈眨了眨眼睛。

随后，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开口评说道「能逗笑观众不是挺好的吗？」

这样吗？不过如果是团长说出来的，我会选择相信。我垂头丧气地站在前辈身后，注视着舞台，等待着下一次出场。

时光荏苒，短短的几个月之后，辉夜姬出落成一位成熟的女人。遵循着这样的旁白，森前辈饰演的辉夜姬登上了舞台。

她刚一登场，就听到前排三年级的女生一齐高喊着「森～灵～」。另外，为了让声音整齐划一，「一～二～」的口号声也传入耳中。大概是早就商量好了吧。

森前辈没有作出回应，只是如辉夜姬般温婉地笑了笑，权做回应。观众席上再次涌起“好美”的感叹之声。

虽然穿插了这样一幕，但舞台上的表演仍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气氛最热烈的部分，是律酱最在意的战斗场面。

「尔等这群聚集在辉夜姬身边的虫豸，吾欲以佛前石钵砸碎尔等狗头！」

「何出此言！那吾以蓬莱玉枝晃瞎尔之狗眼！」

「蛮族啊，蛮族！吾要放火烧死汝等，火鼠裘在手，安心上路吧！」

「你这野蛮人！以龙首之珠，吾赐尔等缢毙吧！」

「诶？我手里只有燕子安贝……这该如何是好。」

令人捧腹的剧情展开，五名求婚者战到了一处。一心想要和辉夜姬结婚的他们，使用着举世罕见的宝物进行互殴，展现出光怪陆离的一幕。

华丽的追光灯下表演，热血沸腾的BGM，观众们用手打着拍子，死死地盯着舞台上面。

辉夜姬说要对他们来一场评断。随后，各用一句话就揭穿了求婚者的谎言。于是，所有人终于四散离去。最后只留下了辉夜姬一个人黯然神伤。

辉夜姬坚称不想嫁到任何地方去。于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两人之间第一印象十分恶劣，但彼此之间渐渐被吸引，开始了书信交流。

即便如此，辉夜姬还是在老爷爷的家中度过了每一个日日夜夜。渐渐地，老爷爷老奶奶觉得三人一起共同生活是无比地幸福。然而， 辉夜姬身上有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爷爷，奶奶，我是月亮世界里的人。我真的希望自己能一直待在地上。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回到月亮上去。」

「怎么可能……」

老爷爷大惊失色，再也说不下去了。老婆婆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问道：

「辉夜姬呀，为什么突然就说要回月亮啊。」

「我是月之都的人。满月之夜，月亮世界里要派使者来迎接我回去，我逃都逃不掉的。」

老爷爷哽咽了。

「辉夜姬，你原来是我从发光竹子里找来的。后来又精心地养育成人。现在出落得这么优秀，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结果现在突然有人要从我这里抢走你，这是断然不可以的！我一定要想办法守护你的！」

「我也想陪着爷爷奶奶……但是无论怎么做，我们都敌不过月亮的住民的。」

我和辉夜姬对上了视线。

泪眼涟涟。我们的视线刚一交错的瞬间，我的心中突然灵光一闪。

然而，在舞台上我什么都不能说。如今我是老婆婆。能说出口的只有剧本上的台词，或者是稍作即兴的发挥。

辉夜姬言语之中似乎已经放弃了一切，但点燃了老爷爷的心。老爷爷跑去拜托皇帝，请求他能保护辉夜姬。

皇帝带来了大军，与月之使者对峙。望月前辈扮演的皇帝向着观众席慷慨陈词：

「勇敢的大和年轻人们啊，集全员之力守护辉夜姬吧！我们不能将辉夜姬交给月亮上的使者！得其所哉！」

观众们大惑不解，为什么皇帝要如此热情地盯着我们呢？突然之间，灯光亮了，所有人员的身影都显现在光芒之中。整个体育馆都变成了决战的舞台，所有观众都化身成为皇帝带来的英勇善战的战士们。

在皇帝的煽动下，观众举拳向天，遥相呼应！为了守护辉夜姬，万众一心！

满月之夜到访的月之使者，则用舞台正上方的探照灯具体表现。

『愚蠢的人类。还不赶紧跪拜！』

月之使者的声音是由旁白兼任的。不露踪迹，带着混响的来自天空之上的声音，让人们真切地体会到了这是人类无法匹敌的存在。

当然，这也是演员人数不足而采用的下策。没想到效果却很好。

「可恶，怎么回事。见到这束光，听到这个声音，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啊。」

皇帝瘫倒在地。扮演是士兵的观众们也无力地抱着头，更有甚者，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就像是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一样，体育馆中的灯光一个接一个地灭掉了。只剩下一道由正上方照射下来的耀眼光芒。

「啊！再这样下去的话，辉夜姬就要被抢走了呀！」

「陛下，没事的。我要回到月亮去了。羽衣着得升天去，回忆君王事可哀。」

辉夜姬准备流着眼泪离开地面，返回月亮的世界。虽然很痛苦，很悲伤，但是这个美丽的故事行将完结……

我凝望着她静静地走向了聚光灯，心里开始反问自己——

这样真的可以吗？

就这样放任森前辈离去，真的可以吗？

因为，森前辈从始至终一次都没有凭借演技。在如此至近的距离上视线相合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她的眼神，和我在更衣室里与她对上视线的时候的眼神，别无二致。我也终于明白了——

对她来说，这不是在表演『竹取物语』。从始至终，彻头彻尾，她都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森前辈散播传单的理由。

她不是想要寻找其他复制品来获得信息。那张传单，非但无法找到和自己一样的存在，反而会引起旁人的警戒。秋君就是如此。

才不是这样的——

她一直都——

『来吧，辉夜姬。接过这袭天国的羽衣吧。』

薄樱色的绸缎从天而降，悠悠飘落，仿佛要与聚光灯重叠到一起一般。

有一种叫做雪笼的道具可以吊装在天花板下方。操纵的时候，只需拉动绳索，放在雪笼里面的纸片就会漫天飞舞下来，如雪花坠落。不过我们的这出戏剧里，雪笼里不只会纸屑飞舞，上面还吊装了一件衣服。据说是六月公演的时候，戏剧部使用的羽衣。

已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三保松原地区流传的『羽衣传说』。一位美丽的仙女在一番舞蹈表演之后，回到了天界。这个传说，在某些地方会让人不禁想起『竹取物语』。

在漫天飞舞的纸片中，森前辈准备接过从天而降的羽衣。

「骗人！」

森前辈伸出去的手受惊震了一下。

前辈没有抓住羽衣。透明的薄樱色羽衣飘落到了地板上。

她回过头来。难以置信地望向了我。不仅如此，在这个舞台上的所有演员，都和她一样，呆呆地凝望着我，

这也是必然的。在这个节点上老婆婆会发声……

这一点剧本上压根就没有写到过。

然而，大家都愣住了，所以也无暇来制止我的行动。而不知道剧本的观众，不禁屏住呼吸，望向了我。

趁着这个机会，我继续高声叫喊着：

「明明你是知道的！知道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忘记你！知道这样下去，你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别装出来一副懂事乖巧的模样啊！」

瞪大的双眼摇曳着。

或许有人下达了指示，聚光灯照到了我的身上。头晕目眩。

在如此重要的戏剧之中，我想要干什么呀！

但是既然已经豁出去了，就要继续下去。我的双脚钉到了地板上，深呼吸。肺部渐渐鼓胀起来。

腹式呼吸，我想自己已经达到了专业水准了吧？

「就请用你的话语，用你的话语来告诉我吧！」

倾注了全部心力的声音，撼动了整个体育馆。

我已经注意到了。那张传单上写的分身，就是指的她自己。

不是森凉美。我就是我自己。

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我，就在这里。

「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抓住了前辈的衣袖，她僵在了原地，眼神惝恍迷离。

除了辉夜姬，任何人都不能动，不能说话。为了扭转这样的现实，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气咽声丝。

明明没有全力奔跑，却唏嘘着，却上气不接下气，我追问道：

「求你告诉我，你想要在一起的人，到底是谁？」

眼前的双唇颤抖着。

就像是和秋君的相遇教会了我很多事情一样。

森前辈读了律酱的小说之后，默默地哭了，这也说明她想起了双亲。

不是森凉美的父母，而是十三年间，一直悉心抚育着这名与孙女长得一模一样的、无家可归的女孩的——

「……可以吗？」

声音几不可闻，前辈浅浅地呢喃着。这个口吻，这个表情，完全都和辉夜姬无法重合。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一个为了取回某人的笑容而牺牲自我的，过于温柔，可又孑然一身的女孩子。

这世间，根本不会存在毫无思想的人偶。

「真的，可以吗？哪怕是，哪怕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都可以吗？」

「请你说出来吧！」

我毫不迟疑地回答了她。随后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森前辈眨动着的双眼中涌出。

「我想要啊！」

「嗯！」

眼睛都已红肿的前辈，连哭带笑地点着头。

这已经是我第四次看到她哭的模样。想必，在家里一定会更多的吧。

『……就这样，经过老婆婆诚恳的劝说，辉夜姬似乎改变了主意。』

流畅地旁白声响起，和最初的旁边声音不一样。现在开始即兴表演的人应该是值得信赖的后辈。

『与那从没有一起生活过的、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的父母相比，悉心养育自己的老婆婆和老爷爷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父母。讲述三人之间缘分的中篇小说『新竹取物语之老婆婆的日子』正在位于特别楼一层的文艺部活动室内销售，每册两百日元。』

律酱，有一个商人的灵魂。

『由于辉夜姬没有接受天上的羽衣，月之使者恨意满满地退走了。』

接下来，舒畅的解说声以及扬声器中传出的感人BGM响起，一下子提醒了我和森前辈——

现在是在体育馆的舞台上，正在演戏。

等我回过神来，不禁满面通红。辉夜姬却眯起眼睛，仰望天空。

「妈妈，爸爸。看看天空吧，天亮了哦。」

「真的。今天也是一个大晴天呢。」

走到我们身边即兴表演的老爷爷也很厉害。老婆婆能做的，只有默默地点着头了。

「我，今后也要和你们一起生活。」

咳咳，说着说着，辉夜姬咳嗽了一声。

「不过，我不要和皇帝结婚。」

作为结局的最后一句话引得观众大笑不止。随后，辉夜姬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至此，『新竹取物语』顺利落下了帷幕。

全体演员走到了观众面前，排成一队，鞠躬致谢。

转身之后，我们沐浴在观众持续的掌声之中。而我的手掌之中，很明显，早已是大汗淋漓。

不管怎么解释，我就是一个人失控暴走了。律酱、望月前辈，以及大家一起协力打造的舞台，被我一个人霍霍了。

再次确认幕布已经落下之后，我急忙向着所有的演员鞠躬致歉：

「请原谅！我——」

「现在没空听你说这些，我还要搬大道具。下一个节目还等着呢！」

「啊，好吧。」

遭到了不留情面的对待。不过确如望月前辈所说，现在没有闲聊天的功夫。

「还有，爱川！别搞得一副后悔的模样。」

大惊之下，我急忙摸了摸脸颊。望月前辈轻声一笑：

「结局是好的一切就是好的！就这样！」

说完，前辈就带头去搬展台了。

被快速拆解开的平台上，魔法已经解除，再也看不出来老爷爷家的模样。我急忙跑去帮忙律酱拆解泡沫塑料竹林。

「律酱，抱歉。」

「不用啦！有Live的感觉呢！我可是很开心的！而且——」

律酱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我也是现在才能说出来……明明我写了一部以老婆婆为主人公的小说，结果心里反而有块疙瘩没法解开。明明都任性地改编了战斗场面，结局却不敢作出改变。或许这也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吧！」

「才没有那回事呢！」

说起来，我能察觉森前辈的真心，也多亏了律酱的小说和这个舞台。

「换句话说！只要是Happyend的『竹取物语』我就大满足了！噢耶、哇啊！！！」

律酱本打算竖起大拇指的，结果手里的饮料瓶一个跟头掉了下去。

轻轻的饮料瓶在我们两个人的手掌上蹦蹦乱跳。我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笑了起来。

我们齐心协力将大道具运到了多功能厅。因为量并不大，所以也没必要反复跑。

我先去空教室里卸妆。今天可是一个卸妆液大显身手的一天。当然，有卸不掉的妆也在所难免，无奈之下我换好了全身制服，走出了教室。

「珍珠奶茶来一杯？」

一名举着招牌的学生和我搭话问道，我浅鞠一躬，婉言谢绝了。为了今天彻底卖完，饮食类的店铺正在努力。

他手里的招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X，看来珍珠奶茶正在打折。

我真切地感受到，青陵祭结束的时间在渐渐迫近。

「啊，找到了。爱川同学！」

听到声音我转回头去，是穿着一身制服的森前辈。随后我的胳膊一下就被抓住了。

「过来一下！」

一头雾水之中，我被带到了美术室之中。

这是一间与青陵祭的喧嚣和香味无关的房间，今天也是一样，尘埃密布，散发着油画颜料的气味。

刚一进屋，前辈就站住了，迅速转回身来。甚至连灯都忘了开了，直接将左手里拿着的东西递到了我的面前。

「就在刚才，凉美的妈妈叫住了我，给了我这个——」

我凝神一看，是一封样式简单的粉红色信封

并没有贴邮票。收信人那栏用圆圆的字体写着「凉酱 收」

「这是凉美寄给我的信，她说是在房间里发现的，早就应该交给我的……可是，我一个人读的话太害怕了，不敢读。我也想不出来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森前辈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将手里的信封颠三倒四地翻来翻去。

封缄初圆点模样封胶有被打开过的痕迹。大概是凉美前辈的母亲读过了吧？读完之后再作出判断，认为应该转交给收信人。

我置身事外地观察着，却被森前辈恨恨地瞪了一眼。

「这个，你也应该一起读吧？」

「哈？」

何故如此啊？

「因为，之所以那个人会改变主意，是因为看了戏剧表演。」

森前辈信誓旦旦地说道。不过，从时机上来看，或许没有搞错。

戏剧快结束的时候已经成了即兴表演，或许就是那个时候改变了凉美前辈母亲的想法。

想必这封信里会有一些话语可以打消森前辈的迷惑。

「或许望月前辈在安倍川花火大会上告白的那件事在里面也写上了。」

「等一下！等一下！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糟了！我给说露馅了。

「爱川同学似乎更熟悉凉美。来吧，一起读吧？」

「可我想快点回文艺部啊。然后还要去体育馆的更衣室拿女仆装。」

「后辈！不要忤逆学生会会长的决定！」

「原——吧？」

「休得狂妄！赶紧，给我坐在那里！」

如此蛮不讲理的前辈！我只好不情不愿地顺从着她的视线和手指，照做了。

现在，我们之间的对话一点都不像之前那样委婉含糊。就是很平直的对话，也觉得很自然。或许是因为我们在几百人的注视下，曾经毫无保留地对话过的缘故吧？

「安倍川的花火大会，是什么时候来着？七月底？」

「是的。今年是二十四日。」

撕开封贴的指尖，停止了动作。

「凉美开始昏迷的日子，是七月二十五日。」

森前辈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宣告：

「那！我们开读吧！」

信封成功开启。我的视线从森前辈身旁转移至信纸上，上面呈现出圆润且可爱的文字。

凉酱：

你好吗？我很好呢。

感觉，有些过于见外了呢。好久不见，我是凉美。

之所以突然想起写这封信，是因为，就在刚才，安倍川花火大会上望月君对我告白了。其实之前我也给凉酱你写过几封信，可都被我扔掉了，感觉无论写什么都像是在说谎……

不过如今，我觉得自己能够直抒胸臆了。

对了，望月隼，你还记得吗？就是住在附近的那个正义感爆棚，但是嘴巴很毒的男孩子哦。不过要是写他、写花火大会的话，用多少信纸都不够呢。姑且不谈他了吧。

凉酱。算啦，我还是像刚见面的那一天一样称呼你吧。

我的小分身酱。

那一天，你一定是听到了我求救的声音了吧，真的十分感谢你能回应我。

也谢谢你能替那个不想演继母而哭个不停的我去幼儿园呢。

可到了最后，我对自己说“不能将自己讨厌的事情强加到你头上”，于是我就追了出去。这么一来的结果却是我们就此分别，再也无法见面。

小分身酱变成了凉酱，再也不是我的小分身酱了。

但是我想，那一定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吧。

我啊，偶尔会瞒着妈妈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呢。也听说凉酱画画非常棒！我倒是也拜托他们帮我拍一些照片过来，可是爷爷他们呀，居然没有智能手机呢（汗）！

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凉酱的画。我并不会画画，凉酱你会画一些什么呢？

要是能见面的话，我会介绍我的男朋友给你认识哦！虽说那家伙嘴巴很毒就是了（笑）。

所以说呢，我要在明天一早就将这封信寄出去。一起寄出的还有给望月君的信。

直觉敏锐的凉酱一定发现了吧？就是啊！我当时太害羞了，于是给了“保留”这个回复，于是只好用寄信的方式来回复告白了。

我可怜的自卑呐！幻灭吧！

不过，那天我有好好地演继母哦。我一直努力到了最后呢！

那以后，我还和望月君约好了，以后一定要演王子和公主。这事真的很望月君呢。虽然还没有实现这个约定，但我即便不好意也会努力下去的！

现在头有点痛，所以第一封信就写到这里吧！

花火大会结束之后回家路上，人太多了！我被别人撞了一下，从楼梯上摔下去了。我可真太笨了。不过是在和望月君分开之后，这一点真是太好了（绝对会被鄙视的）。

其实，要是能让凉酱看看花火该多好。

方便的话，凉酱也回信也讲讲自己的事情吧？

凉美

五页信纸读完，我也好，森前辈也好，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身边的人，现在，大概正在拼命整理思路吧？可以说心有默契吧，我闭上了嘴。石膏像也像是看懂了氛围，不哼不哈，一声不响。

沉默之中，静寂的色彩就会渐渐浓郁。走廊中的灯光，淡淡地照亮了这间被遗忘的美术教室入口。

因为没有办法看时钟，所以，我无法确定是经过了一分钟还是经过了十分钟。

「我恋爱了吗？」

如染神刻骨，森前辈百感交集地呢喃着。

我的脑海里掠过望月前辈的身影。但爱上他的，却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

隐藏在信纸之中的爱恋，只属于沉眠中的她。甚至连复制品都不能共享。

「爱上了谁？」

「凉美。」

森前辈用指肚抚摸着信纸。指甲中，散布着点点橙黄色。大概是摸到了油彩从而染上的颜色吧。

「这十三年来，我一直、一直，都想要见见凉美。想见她，恨她，爱她，苦闷得喘不过气来。这个，不就是漫画或是电视剧里面的恋爱吗？我的脑子里满满地都是凉美的事情，很无语。」

闪亮的双瞳之中并没有泪水滑落。也得益于此，前辈看起来无比幸福。

凉美前辈并不希望森前辈成为自己的替身。仅仅是在祈望着，她能像自己一样活下去。

“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凉酱的画。”如此温柔的愿望。

而这么温柔的凉美前辈和自己爱人定下的约定，被森前辈拾了起来。扮作皇帝和辉夜姬，在舞台上完美地演绎出来。

「植物人，一般印象中是只有呼吸，对吧？」

我默默地点着头。

「凉美不是这样的。她偶尔会笑出来。像一个孩子一样，无助、弱小，毫无防备……可……心却是空的。」

好不容易再次见到了凉美前辈，森前辈一定会和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吧？

想要说的话，想要说的事，真的有很多、很多。凉美前辈也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即便是听到喜欢的音乐会微笑，即便是吹到了贼风会咳嗽，即便是可以握住别人凑过去的手，可是……那并不是凉美……自己做出来的。」

无论等了多久，沉睡的人应该不会给出任何回复吧？

设身处地地想象一下。如果，素直头部受伤陷入昏迷的话，我应该也会一样的吧。不做点什么，一定是不行的吧？

这是复制品的本能吗？还是我自己的本意呢？

我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

「寂寞啊。」

「嗯！」

像是在细细品味，森前辈点了点头。

「寂寞呢，凉美。」

昏暗的美术室里，细微的言语之音，尚未来得及触及墙壁反射回来就已经消散了。我很想将它拢在一起，抱紧她。

那一天的美术室里，我其实就应该这样做的。

森前辈站了起来，向我低头鞠躬。

「我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抱歉，我是一个很差劲的前辈。」

其实我没打算生气。

但我还是慢了半拍站起身来，装出了有点气呼呼的模样。

「要原谅你的话，有两个条件。」

「哦，哦……」前辈肃然挺立，听着我的话语。

「第一，请告诉我读了『人间失格』的感想！」

「这好吗？……」

「我可是文艺部的部长！」

说着，我志得意满地挺起了胸膛。

也有森前辈曾经吓唬我的缘故。恐惧感排行，位居废弃医院之后的第二名，『人间失格』让我也有了极深的恐惧感。要是森前辈可以告诉我她害不害怕这本书，那就太好了。

像是实在忍不住了，前辈笑了起来。

「知道啦！不过我还没读完。能等我读一读吗？」

这一点当然会欢迎啦！我用力地点着头。

「那，第二件事呢？」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很明显，前辈吸了一口气。

收信人的姓名应该就是她的名字吧？但是，我从来没有直接请教过。所以我很想听到面前的这个人能好好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爱川直，而演老爷爷的是真田秋。」

前辈走到了我的身边，在我的手掌上开始书写汉字，告诉我说：

「我叫凉。凉美这个名字，汉字写出来的也是凉爽的意思。取了其中的一个“凉”字。这也是妈妈和爸爸为我起的，只属于我的名字。」

以三点水起笔，冰冷而美丽的文字。

译注：日语中“凉”是三点水。

我试着在唇边梳理着眼前这个人的名字。

「凉前辈？是吗……」

听我叫了一声，凉前辈的脸上露出了迄今为止最为柔和的神色。

「小直酱，谢谢你发现了我。」

就仿佛在门窗紧闭的美术教室中召唤出了新生的风。

那个微笑，要比在美术室中的紧密拥抱还要温暖许多，许多。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一点都不夸张，我听到了这句话，心中无限欢喜，眼泪都要奔涌而出。

「我，想要回富士宫的……不，我想要回我自己的家。我想和凉美的父母好好谈谈。不过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努力坚持下去，等着凉美醒来。所以，在未来的某一天，你可以来看看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吗？」

「富士宫。那里有什么东西呢？」

嗯～凉美前辈用手捂住了嘴角。

「这个嘛。首先呢，有个马饲野牧场哦！就让前辈带你去那边吧！」

魔界的牧场！听起来很恐怖，但我还是鼓足勇气回答道：

译注：富士宫的马饲野牧场（まかいの牧场）坐落在静冈县富士宫市北部富士山的朝雾高原，总占地面积达到50公顷。而まかい这个词就是魔界。

「我一定要去玩！」

因为再也没有比遭到诅咒的废弃医院更可怕的地方了。

见我面带微笑，凉前辈也对我笑了起来。随后，我们几乎同时想起来一件事——

「社刊！」

看了一眼表。下午四点四十分。距离青陵祭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我们争先恐后地跑出美术室，跑下楼梯。一步冲进了敞开的大门，秋君和律酱此时正在社团活动室里。

「直前辈终于来了呀！社刊卖得很好！很好！」

大概是打算收拾完毕之后直接就来这里了吧？律酱还是阿倍右大臣的装束，慷慨陈词道。

「呃？在说梦话？」

「是现实啦！」

并不是在说梦话。一眼看过去就明白了，摆在桌子上的社刊数量减少了很多本。

正在我们交谈期间，一群女生走了进来。我和秋君换班，站到了律酱身边。律酱负责收银，我负责将社刊打包交出。

虽说排队到社团活动室门外这种事情一次都没有发生，但在体育馆看完戏剧的学生和来宾们，似乎在回去之前都会顺路过来一趟。

“能和阿倍右大臣合张影吗？”也有几个人提出了这种要求。律酱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同意了。每一次都摆出了超级华丽的pose，讨得了孩子们的欢迎。这个，要比女仆装的“药效”来得快很多呢！

身后的墙边一度传来凉前辈「上次真的实在抱歉」的声音。回过头一看，秋君似乎也放下了戒备，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迎来了下午四点五十八分。

「还剩两本啊。」

律酱声音颤抖地说道。

一共印刷了一百零五本。其中五本是社团成员、社团室保管的，早已拿出单独保管。

距离卖出百本的任务达成，还有两本。但现在，已经是绝境了，完全没有了客人的足迹。而留在校内的参观者也几乎没有了吧？

文艺部的三人，面面相觑。

「卖到这个地步了，可以拜托给出一个“不错”的评价了吧？」

「误差范围之内吧。」

「就是啊。」

话是这么说出口了，可全体人员的脸色都很差。

再过一会儿，青陵祭即将结束。彻底over了！四舍五入，九十八本约等于一百本吧……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赠品吗？

就在这时，救世主出现了！

「贰佰元，是吧？」

凉前辈摸了摸口袋，站到了代替柜台的长桌前！

「哎呀！」

律酱举止夸张地接过了银色的硬币。

「您请——」

递出社刊的我也一样。状态过于极限，我连道谢的话语都无法顺利说出。

还有一本！还有一分钟。不对，已经过了二十秒了。

我的额头上开始有汗滴津津渗出。头晕目眩。感觉一个不慎就会晕倒。

再过一会儿，喇叭里就会传出青陵祭结束的广播声……

「我也来一本，拜托。」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文艺部社团活动室。

「望月前辈！」

三人齐声高喊！

递出最后一本社刊的同时，校内响起了青陵祭结束的广播。“非常感谢各位能在今天参加第十七届青陵祭。回去的时候，请注意不要落下物品，注意脚下。各位同学，稍后的十七点三十分，我们会在体育馆内举办后夜祭……”

实在没办法老老实实地认真听了。

我和律酱两人握住手，瘫坐在椅子上。

「卖、卖完了。」

无须四舍五入。整整一百本。

「文艺部的各位，尽心尽力了。」

凉前辈低头看着眼泪汪汪的我们，嫣然一笑。

「那，我们的废部危机——」

「我会和老师们解释清楚的。他们再也不能说“没有业绩的部门”了！今后的事情就交给学生会会长吧！」

「哦，原会长」凉前辈无忧无虑地笑了。那可真是强有力的宣言啊。

「我要先去体育馆了。因为要准备慰劳会。」

凉前辈看了一眼手表，慌慌张张地准备出门。

已经完成了后期学生会的交接工作，在慰劳会上，前学生会长和大家打个招呼，随后将麦克风交到新会长手中。这是固定流程。

「森，我有件事，可以吗？」

望月前辈叫住了急吼吼准备出门的凉前辈。

「望月君，抱歉。现在没时间。」

「你听我说。我本来就打算在演出成功后再说一遍的！」

听到望月前辈话里有话，凉前辈停住了脚步。

满脸通红的望月前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又呼了出来——

「就像之前我告诉过你的那样，我喜欢森！所，所以，告诉我回复吧！」

「抱歉！」

看客们尚未来得及掌声雷动，凉前辈就抢先鞠了一躬。

和忘词的我们相比，望月前辈要更加震惊吧？

「我有其他喜欢的人了。所以不能和望月君交往。」

望月前辈的脸一下子变得像一张白纸一样，色如死灰。

就这样绝望几秒之后，凉前辈吐了吐舌头。

「你这算什么呀？放心吧，我觉得凉美的回答是不一样的。」

「诶？哈？啥？凉美？」

「等慰劳会结束之后吧！我有话想要和望月君说。」

“回见。”说着，凉前辈跑了出去。跑姿自由而奔放，似乎已经没有人能叫住她的脚步。

「不是，完全搞不懂啊！那家伙！」

被抛下的望月前辈一脸茫然。

「在我们的社团活动室里，又、又、又上演了爱情喜剧了吗？……」

貌似律酱在一个奇怪的点上受到了冲击，不过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算不算爱情喜剧呢？这个有点微妙了……

只有我一个人明白。刚才，那就是来自喜欢凉美前辈的凉前辈的故意刁难。不过嘛，作为失恋的报复，望月前辈可能就惨了点了。

慰劳会结束之后，凉前辈是打算将所有事情都讲清楚的吧？

懵懂的望月前辈，似乎在最后关头重新打起了精神，对我们说道：

「那个，二月份的时候。还有一个如月公演。」

译注：早春二月称为如月。《尔雅·释天》云：二月为如。又据郝懿行义疏云：如者，随从之义，万物相随而出，如如然也。二月因而又称如月。郝懿行，清代著名经学家、训诂学家。义疏指的是对《尔雅》所作注本。

我感到很奇怪。望月前辈应该是打算在青陵祭公演结束后引退的。

「明年在静冈市民文化会馆举办的公演，走过去也很轻松。我一个人的话，就不管了，不过要是后辈想要参加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咳咳咳，望月前辈咳嗽了几声，说道：

「也就是说——你们……要不要就此加入戏剧部？」

似乎是一个不成器的前辈在做出邀请。

我们并没有互相对视开一个眼神交流会议。而是站成一排，三人一起垂首鞠躬，说道：

「对不起。」

成功卖出百本社刊之后，我再次感受到——

这个狭窄又不怎么清爽的社团活动室，是一个无比惬意的地方。

用完却没有收起来的电风扇。滚落在一旁却无人使用的圆珠笔。

纸箱里，填满了从创刊号就被保存完好的社刊；窗台上，排成一排的是赤井老师的青蛙手办；还有一些怎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艺术范本……

这些东西将我包围，我想要一本，接一本地读下去。我希望，身边有秋；我希望，律酱坐在我的对桌。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很遗憾了。」

望月前辈只是苦笑不已。其实他在提出问题之前就已经猜到答复了吧？说起来，买下第一百本社刊从而拯救文艺部的人，原本就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但是演戏真的很开心！」

这份开心发自肺腑。一开始心中充斥着满满的不安，而如今却是异常满足，甚至有了余兴未尽的不满足感。满足、不满足，在胸中盘旋环绕，卷起了旋涡。

「我也觉得非常开心。非常、非常！」

看到律酱满面笑容的模样，秋君也低声附和道：「我也一样」

「那样的话，我就满意了。」

抱起胳膊的望月前辈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朗声说道：

「辛苦啦！」

如同在多功能厅里做过的无数次动作一样，我们也齐齐垂首，鞠躬，重复了同样的话语。

这，是对戏剧部的，最后的道别。

望月前辈似乎接下来准备去体育馆，于是我们在社团活动室门口分开了。

律酱说要回一趟班里，看看情况。我和秋君也打算如此，不过一路上，我们并没有交谈。已经累到这种程度了。

废弃的医院、『竹取物语』、社刊，简直就是手忙脚乱的一天。滚滚而来的疲劳让身体变得像是现金一样，沉甸甸的。

真是忙碌的一天。也是我人生史上最漫长的一个月。

无人的游廊染上了黄昏的色彩，温暖的气温萦绕在脚踝上，真的想就此躺倒在地。

「直。」

我其实很懒得回头，但声音又很真切，于是我动了动脖子。

叫住我的秋君一脸为难。似乎在哪里见过。哪里来着？就是最近来着……

就在我追觅回忆踪迹的时候，一张脸靠了过来，接着我的鼻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随后那张脸一下子就离开了。

嗯？

我愣了好大一会儿。到底发生什么了？不太明白。

另一边的秋君，就像无事发生一样向前走去。

「班里，已经收拾完了吧？」

嗯？嗯？

秋君用力地挠着头，扭扭捏捏地说着话。听不清楚呀，看来没有发挥出发声练习的成果。

「我说啊，班里收拾工作，差不多完事了吧？」

就像坏掉的CD机，重复着同样的音节。

其实还是不说出来更好一点吧？不过，果然——

「呐，秋君。」

「怎么了？」

「刚才，kiss，失败了吧？」

秋君突然站住了。完全不看我。

「才没有失败。我瞄准的就是那里！」

「你想亲我的鼻子吗？」

「理论上是这样的」

我绕到了他的正面，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鼻头。

「鼻子，你也喜欢？」

「当然喜欢啊——」

秋君终于抱住头坐了下去。

走廊之中，人影舒展。清影徘徊，幢幢绰绰。

或许，我伤害到了男孩子的自尊心。

可是，我是遇到在意的事情一定要大声说出来的那种人。

「那，水族馆里也想亲我来着？」

苦闷不已的秋君后脖颈上渗出了汗滴。

「请原谅我，对不起。」

吸～我听到了吸鼻涕的声音。似乎被我说哭了？当然，肯定不是真的在哭，秋君装哭的模样显得很可怜，好可爱。

我们的鬼屋很黑哦。或许会要求接吻哦！

佐藤同学说过的话语，在我脑海之中苏醒了。

机会应该比我想象中要多很多吧？只是秋君很担心陷入惶恐中的我，所以才有所顾忌。

终于在百折不挠之中抓住了时机，结果悲剧般地被击落了。

我抱住了双膝，蹲了下来，在悸悸不安的恋人耳边轻声呢喃：

「那，再来一次吧？」

因为，我是那种遇到在意的事情一定要说出来的那种人，哪怕用很小、很小的声音。

安静下来的秋君抬起了头。仅仅是四目相对，甜蜜的酥麻感就从锁骨扩散到了全身。

「我也想，和秋君好好的……」

轰隆轰隆，吵得不可开交。

心脏的声音过于强烈，连自己的声音都已经无法听清，可却落入了秋君的耳中。男人的喉结微微上扬，化作了答复。

「可以吗？」

「……可以哦。」

事已至此，还要再确认，不觉得麻烦吗？

秋君将我的一绺头发缠绕在手掌间。虽然还不是嘴唇，但仅仅是被他轻触，浑身的汗毛都开始了颤抖。

他呼气的温暖贴到了的面颊上，我的呼吸停止了。

重叠到一起的轮廓，这一次，绝对不会走错路。

「啊！在这里呀！二位同学，慰劳会已经开始了呀！」

要比走错路更快一步！

刷的一下，我和秋君彼此背过脸去。

明明没有事先商量过，可是两个人背靠背的姿势看起来相当完美。

「这是在搞什么呢？玩什么游戏呢？」

吉井君大大咧咧地从拐角冒了出来，秋君跳了起来，咚地揍了吉井君一拳。

「为什么啊？」

彻底，成了难忘的文化祭。

◇◇◇

就是这种感觉，青陵祭直到最终都是活动不断。

作为总结工作的慰劳会，即将在体育馆拉开帷幕。

手拿黑色麦克风走上舞台的凉前辈，神情显得非常清爽。

作为演出场地一直都在工作的体育馆里，并没有收回舞台。也正因为如此，她笔直迈步向前的矫健身姿不会被任何东西挡住，清晰可见。

往常在全校大会的时候，我们一个组的同学总会坐成一排，坐到固定的位置上去。

现场没有负责维持秩序的同学。有些还没来得及收拾完的班级，只派出代表跑了过来。我看了一眼一年级五班附近，发现了正在和朋友聊着天的律酱后脑勺。

我前面是小道具组，后面是吉井君他们。再之后才是秋君。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要是两个人扎眼地站到一起——

确实存在一定的难度。

大家有人在强忍着哈欠，有人在猜测最佳奖，任何人都差“认真严肃”四个字很远。但是我觉得，所有人应该都分出了些许注意力，支着耳朵听原学生会会长的讲话吧。

或许，是在认真倾听呢。

「各位同学！正如大家所知，青陵祭是原学生会和新学生会一起合作举办的活动。在诸位精诚团结地完成本次活动之后，我们也终于迎来了引退时刻！毕竟对于新任学生会来说，我们简直就像是小姑子一样的存在，啰里吧嗦的。」

凉前辈调侃着说道，前方响起一阵笑声。左前方，和老师们站到一起的学生会成员们也在对众人挥着手。望月前辈也在其中。

就在这时，环顾体育馆的凉前辈发现了我的身影。

她轻轻地对我眨了眨眼。作为回复，我微微耸了耸肩。在短短地一瞬间，我们彼此打了个招呼，其他人肯定看不出来。

凉前辈粲然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就这样！本次青陵祭没有发生大的事故，依仗的都是各位老师、各位执行委员会成员、各位本地居民，还有更重要的，是全校的同学们的努力。」

哐当！

与东西落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的还有麦克风的尖锐噪音，一并冲向了我的鼓膜。

有的学生马上就闭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有的学生则低下了头。我也不禁捂住了双耳。

三秒之后，我睁开一只眼睛，望向了舞台。麦克风落在了地面上。尖锐的噪音似乎就是出自它。麦克风微弱的红灯闪亮着，在体育馆冰冷的地面上反复弹起，转个不停。

在那附近，还有一幅更加诡异的画面。

画面是由制服构成的。

像断茎的花朵一样展开的裙子上，胸罩、长袖T恤、酒红色的绸带、西装散落开来。

就像将绳子一气抽走了一样。

就像有人将身上的一切脱下，凭空消失了一样。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有过经历。

这是我和素直做过的实验。被召唤出来的我，穿着衣服被抹去的话，我身上的衣服会留在原地。眼前的场景，和那时无比相似。

但是体育馆内，原型凉美前辈并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原本她是在昏迷中，无法自由召唤、抹去凉前辈。

那眼前的这个事实意味着——

「森灵会长？」

诡异的是，不知是谁在高声呼喊。

混乱还在扩散。很多学生没有明白状况，甚至有人还以为在魔术表演，稀稀拉拉的掌声四处响起，但渐渐地，掌声也消融在嗡嗡的嘈杂声中。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十秒，谜底还是没有揭穿。

有几个人站了起来，开始四处寻找凉前辈藏身之处。

学生会顾问的年轻老师和校领导们说了一些什么，接通了预备麦克风的电源。再次响起了窸窣的嗡嗡声。

在地上滚动的麦克风电源还通着电。但是谁也不愿意靠近讲台。

大家先冷静一下。请各回各班，准备回家。有关表彰项目择日公布。重复一遍。

在老师们的引领下，我们站了起来，陆陆续续地向着学生出入口方向走去。

刻意放慢脚步的秋君，拉开一段距离走到了我的身边，与我并肩前行。

「呐，秋君。」

「嗯。」

「原型心脏停止跳动的话，复制品也——」

我喘不上气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不想说。

「森灵前辈，该不会是魔术失败，飞往异空间了吧？没事吧？」

走在我们前方的吉井君喃喃自语，话语之中没有一丝调侃之意。可这话语，却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第二卷 最终话 复制人，失去。

「森凉美的双亲和我们联系过了。就在上周日，三年级的森凉美同学去世了。」

十一月四号的星期四。青陵祭结束之后，我们休息了一个轮休的周末同时加上一天节假日。现在是三天之后的一早。

班主任并没有看学生们沉默的面孔，只是垂着视线，淡淡地继续说明着：

「据说是七月末的时候撞到了头部，在自己家中长时间卧床疗养来着。虽然她很努力了，但最终还是在双亲的守护之下静静地离去了。守夜和葬礼只邀请了亲人参加。学校决定从明天第六节课开始，在体育馆举行告别会。」

一连串意味着死亡的词语在罗列。面对不断飞来的词眼，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像打羽毛球一样轻松地击回。

对于高中生来说，死亡也并不是一个从未触及的遥远现实。祖父母、亲戚，邻居家的老人也会去世。

可是——

「老师。森灵会长她……她应该在体育馆呀。」

似乎代替了大家的心情，佐藤同学疑惑地问道。

那是在慰劳会上，她正和大家打着招呼。现场的所有人都目击了这个事实。森凉美并没有睡在自己家，而是在体育馆里握着麦克风，而在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出演了辉夜姬。

老师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说道：

「如果有不舒服的学生，就主动提出来。去保健室就好，今天那里有心理咨询老师接待各位。好了，我们开始准备上第一节课！」

即便是在老师办公室里，也是分享了最低限度的情报吧？老师没有回答佐藤同学的问题，走出了教室。

校园之内，洋溢着诡异的氛围。

一班有两名女生早退了。其他班也有类似的状况出现。总觉得，一股无比沉重的空气弥漫在校园内，像雾霾一样，笼罩着一切。

前学生会会长消失，这和十月初的散播传单事件自然而然地联系到了一起。

潜入学校的分身，本体正是森凉美。而那个，正是某人打算告发这个事实的传单吧？

传闻四起，但很快就被扑灭了。

和她关系很好的女孩子都如此主张说——

「森灵她一定是化身成了灵魂，来和我们见面的吧！」

「她太喜欢祭典了。所以为了和我们一起度过最后的青陵祭，一直在努力着。」

如此美丽的解释，以学生会和她的班级为中心，迅速传开。

二年级一班在午休时候，也听到了这个传闻。或许是有人在保护逝者的名誉，或许是有人打心底里就这么确信的吧？我不知道。

畅想一下明天或是下周。那些说闲话，说一些森凉美的幽灵或是分身的人，一定会被其他学生在背后指指点点，指责他们言语不慎。

放学前的班会上，所有学生都收到了一张留言卡。据说要在告别会上，一张接一张地放进代替棺椁的空箱子里。

小小的卡片一入手的时候，我真的想将它撕成两半。不过要是那么做的话，会被凉美前辈的朋友哭着诘责吧？

她们，甚至连凉前辈的名字都不知道。

◇◇◇

在文艺部的社团活动室里，我和秋君、律酱讲述了一切。

我所知道的凉前辈的事情，凉美前辈的事情。我说了十几分钟就讲完了。突然一个事实摆在了自己面前，其实我对这两个人的事情真的是知之甚少。

走出社团活动室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正在上楼梯的背影。

一阶一阶远去的望月前辈手中，握着一封看起来很熟悉的粉色信封。

是凉美前辈的妈妈转交的吗？我本打算确认一下，却停下了脚步。再做这些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无论是凉美前辈还是凉前辈——

「直！」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

我急忙刹住自行车。鼻尖就停在了电线杆面前。

要不是有人叫我的话，我就撞上去了！于是我赶忙慎之又慎地退后了一步。

秋君的身边没有律酱身影。大概是在后门那边分开了吧。没有清晰的记忆。

「我送你回家。」

听到秋君的建议，我的嘴角松了下来。

「和以前反过来了呢。」

「是啊。」

「骑自行车吧？到用宗还很远。」

九公里的距离过长了，已经不能称之为散步或是康复训练了。

秋君背上了书包，跨上自行车。用左脚蹬了一脚地面，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踩到了踏板上。慢慢蹬了一小段距离。

和在步行道上的我若即若离，卡拉，卡拉，车轮旋转的速度与往日里稍有不同。

「要是今天下雨就好了。」

我仰望着老天爷，低声呢喃着。最后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呢？

那时，我想都想不出来会有这样的未来。

「哪怕是反季的台风也行呐。」

「是吗？」秋君只是附和着我。

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脚底动个不停。

静冈大桥上今天的风也很大。即便是穿着西装制服也有点冷了。

我瞟了一眼在儿童会上打着保龄球的Tomato君，以及冰激凌正在打四折的田子重超市，路过了素直的小学母校，抵达了用宗站。即便是走一些和平日里回家完全不同的道路，只要方向正确，总是能走回正确的路上来。

城山之上四处可见残留的红叶，以城山为背景，东海道新干线发出了猛烈的风噪声，从右向左驶过。

像今天这样晴朗的日子里，可以看得到富士山。所以时不时会看到有路人拿着各式长枪短炮的相机。

回首望去，从车站那边也可以看到赤色尽染的地平线。

「去海边吧！」

听到我的邀请，秋君并没有拒绝。

只需步行五分钟就能到达海边。在防海大堤前停下自行车，两个人走下了沙滩。

海浪平静。海风吹过橙红色的海面，泛起阵阵波纹。地上温度已经很低了，海水里面一定冷了吧？

远远地，一群手拿扫帚模样工具的人影，飘忽不定。因为逆光，实在无法看清，好像站在一块木板上在划水。该不会是在玩漂流吧？

「是ＳＵＰ。Stand Up Paddleboard。立式桨板运动。」

秋君平淡地告诉了我。

单脚踢着小石子，我感到后方有视线在盯着我。是生怕我这个有前科的人，一个冲动就冲进海里面吧？

但是，有点多虑了。为了彰显这一点，我在距离海水很远的地方，一个翻身躺倒在沙滩上。

「直？」

在变成海豹的我的头顶，传来了声音。

「这个，相当痛啊。」

头很痛，后背也很痛，就像往身体里强行挤压一样，小石子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闭上眼。良久，眼皮内侧白光在一闪一闪地迸散。

失神般的洗礼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海浪的声音，依稀可闻。感觉没有打湿的脚尖此时正浸泡在海浪之中。

能感觉到秋君在我的右侧坐了下来。

我试着从仰面朝天的姿势换成了侧卧的姿势。

在眺望着大海的秋君头顶，群山东侧的天空之上，近乎满月的娥月露出了身影。

月之都。凉前辈，凉美前辈或许携手共去的地方。

明明说过要将『人间失格』的感想讲述给我听。明明和我约好了，要带我去位于魔界的牧场。

责难是不合道理的！明明我的脑袋里理解这一点。

可现在，我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份无处可去的情感呢？像对待已经沥干水分的石头一样，直接扔到海里去？明明不可能如此的。

我想起了凉前辈的容颜。那是个非常会画画的人呐。或许可以被选去参加绘画选拔赛的。成熟的脸庞之下，隐藏着孤独。

“谢谢你发现了我。”她是笑着说的。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说。

「秋君，你不会消失吧？」

我一边端详着他的侧脸，一边问道。就像当时从海里将我拽了上来那样，我想他一定会告诉我的。

「嗯。我想要坚持。」

擅自的期待，被残忍地辜负了。

秋君望着夕阳西沉的地平线。视线始终没有和我纠缠。

要是有复制品使用说明书的话，此时一定会加上一条注意事项。原型死亡的情况下，复制品也会联动，同时消亡。

就像讲台上只留下了内衣和衣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这片海中的泡沫一样。就像归月的辉夜姬一样。骨、肉，甚至连灰都不会剩下。

「直。」

秋君将双手放到了脑后，沐浴在海风之中。他叫着我的名字。

「算了，也没什么。」

「什么？」

「其实并不用雨，也不用暴风雨。」

海水拍在防洪的砌块上粉身碎骨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事情呢？

「想哭就哭吧，想什么时候哭就什么时候哭，这就行。」

我猛地坐起身来。

鼻底发热，眼角湿润。

有什么东西从无言的脸颊上滴了下来。伸手一摸……是眼泪。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张大了嘴，哇的一声，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无数次呼唤着凉前辈的名字，胡乱踢飞砂石，号啕着，嘶吼着，嘴里充满了头发的味道，抱怨的话语开始变得颠三倒四，海沙的味道，杂乱无章。

没有雨，也没有暴风雨。所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掩我哭泣的脸，掩盖我的大肆咆哮咒骂。

我想要撑起雨伞来、想要披上沾着雨味的奶油色雨衣、想要见到凉前辈、想要，见到凉……

“魔术失败了，结果我就在海上漂流。怎么也联系不上，抱歉。”我希望你能用装傻充愣的口吻对我说出来，然后吐着舌头笑。

要是能见面的话，什么都无所谓了。

「直！」

肚子苦闷。耳朵像是撕裂一般阵阵发烫。喉咙痛。全身都痛。

我扭着身子哭个不停。秋君一把将我揽入了他强壮的臂弯之中。像是要将我关起来，紧紧地抱着我。

呼唤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像是即将溢出。如何制止，我不知道。

海浪的声音太过平静，令人厌烦。

为什么我会拥有感情这种东西呢？

要是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机器人诞生出来，那该多好。要是我只是一段程序，那该多好。那样的话，我一定就不用畏惧明天了。

也不会在不经意间喜欢上某人。

是啊……

如果我真的能这样想，那该多好。如果我能发自内心地说，我不认识这隐去我哭泣中的脸庞的、温柔的手臂，那该多好。

我无法回到不是我自己的那个时候。

所以，现在我只想让你原谅我，原谅我不成体统地撒着娇，原谅我在与你离别时候叹息不止。

◇◇◇

在秋君的陪伴下，我回到了家。

玄关没有鞋子，父母尚未归来。撑起自行车的支架，打开了玄关的灯。

秋君已经向着车站走去了吗？

哭累了，头很沉。每眨一下眼睛，都能感觉到眼皮肿胀得很厉害。

全身都在渴求水分，但我没有跑向厨房。因为我觉得，要是将流出的眼泪补给完毕之后，自己的身体就会将心丢到一边，变得神清气爽。

走上了二楼。每一个台阶都有落差，感觉就像是在故意找茬一样。虽然有些赌气，但还是不想摔倒，不过在最后一个踏步我还是绊了一下。

「我回来啦。」

「欢迎回家。」

经过短暂的仪式，我被请进了房间。

好迟呀！素直刚说了个开头，眉头就皱了起来。红肿的双眼，嘶哑的声音，疲惫的脚步，这些大概在她的眼中显得十分异常吧？

「怎么了？」

「前辈去世了。」

素直静静地瞪大了眼睛。

「关系很好吗？」

「也不算吧。」

原本担忧的双瞳中掠过一抹讶色。

我还没有对素直提过凉前辈的事情。在安静的美术室里，我以为自己终于知道了想说的话，结果现在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从青陵祭归来的日子，我只想拜托素直尽快将我抹去。这样一来，在下次召唤我之前，我就不用想那么多事情了。

今天，我也打算这么拜托她。

如果遇阻的话，我就提起上次打电话那人的名字。素直很明显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只要我提及这个话题，嫌我烦的素直就会毫不犹豫地让我消失。

「啊。是吗。」

就在我准备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时候，素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率先行动起来。

「呐，直。」

那双美丽的眼睛凝望着我。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迟来的预感开始在我胸中萌生，我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僵住了。

明明早就应该做好这样的觉悟了。明明我已经做好准备，从她的身边，从这座可以看到大海的城市离开。

在那一瞬间，我祈祷着千万不要再说什么。然而，我却说不出制止的只言片语。

素直对着只能无力站立的我，开口说道。原型才能说出的——

宣布我的终结的话语。

「从明天开始，我要去上学。考试的日子、偷懒的日子，每一天，一直！」

第二卷 后记

诶？第二卷吗？

至今我都记得那一个疑窦重重的日子。

很早就有人联系我，希望本作能展开第二卷的构想工作。

很感激，但也很烦恼。因为我自己都是一直认为，这个故事一卷就完结了。

「成为社会人的素直故事，怎么样？」「主人公换成男生，怎么样？」「所有技能点都加到ＳＦ（科幻小说）吧……」，提出了各种各样的方案。虽然理由也各不相同，但全部都遭到了驳回。

「作为一个读者，我想知道属于直的故事的后续。」

编辑这么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心都是迷茫的。

叫住笑着的、手拉手的两个人前进的步伐，真的是正确的吗？我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然而，直的世界从一开始并不都是美丽的。有恶意，有蛮不讲理，她甚至还经历过我们这些活人从未体验过的巨大恐惧。

而且，其实我从最初就已经知道。就算我不写，直今天也是在蹬着自行车，看着各色各样的事物，拼命思考，甚至恋爱着。

那不写出来就不行了。于是，我下定决心，再一次试着追上她那纤细的背影。

有些夜晚，我也会觉得——

编辑的那句话着实很可恨呐。不过正因为有了那句话，我才有了写完第二卷的动力。

如今的我，不会再说什么「诶？第二卷吗？」了！而是昂首挺胸地说「这是第二卷！」哼！

第1卷发售期间，让我获得了很多宝贵的经验。

从豪华的PV开始，再到JR东海道本线的列车广告，然后再是静冈区域的书店限定的宣传单，直到最近的电视CM。

一边说着「查一下吧」，一边在手机上检索的话，大概会找到图像和视频这些东西吧，所以，拜托您去看一下吧。互联网真的很方便！

身陷レプリコ的广告之中，我和编辑两人一起在电车里摇晃着，同时“可是”“可是”地讨论着二卷内容。这样的日子，我想自己今后也不会忘掉了。

作者的近况报告：我和自己的知心朋友一起参加了一个以前就很中意的由ＪＲ东海举办的「さわやかウォーキング」徒步活动。

一大早从车站出发，游览公园和博物馆，下午三点之前回到同一车站，走回终点……边走边赏花，肆意地聊着天，说着“鲷鱼烧真好吃呀～”，等到了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即便是生我养我的静冈县内，也有许多我不知道的迷人的商店和地点。于是我深深地感受到，在有生之年我是不可能走遍所有的地方了。失望、高兴，都有一些吧，喜忧参半？

一生，虽然觉得在这个规定时间内我是做不完了，但是像这样悠闲自在地冒险，我下个月还会参加的！从现在开始我就很兴奋了。

那么，请允许我转到致谢环节。

本卷也承蒙责任编辑的关照。“不行的地方就是不行，好的地方就好的地方！”褒奖的糖果和鞭子，这对懒惰的我来说是无比有效的。

插画师ｒａｅｍｚ桑！一直以来谢谢您。拜读了您的草图之后，我对原学生会二人组更加怜爱了。而且，在本卷又增加了直和秋的新表情！感慨万千呐。

另外，我衷心感谢选择了这一本书的您。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触动到您的内心，那就太好了！

本作『レプリカだって、恋をする。』的漫画，也在电击マオウ上开始连载了。花田ももせ桑，谢谢您在漫画的世界里绘制出直他们的日日夜夜。这是一部让人心动不已的优秀漫画，请一定要和小说一起欣赏哦。

最后，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我想这本书发售的时候，正是冰淇淋可口的季节。

那我们一起重读一遍大家都穿着夏装的第一卷吧？如何？

二〇二三年五月　榛名井

第二卷 插图